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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折羽(上)

隆隆的雷聲震懾了秋日的朗朗晴空,層層灰蒙籠罩上來遮住一碧的湛藍與柔旭。風拂動帳幕間,一盆盆血水更換了數次,慢慢的,冰雪般的清涼一點點覆蓋了延嗣滾燙的身體。賽花顫抖着放下手中染紅的剪刀,望着昏死的兒子裸露在外翻着肉皮的背部以及滿地的污衣碎片,簌簌的淚水頓化作傾盆雨滾滾流下,一串串的順着兒子濕漉的發鬓掉落在他慘白的臉頰,驚醒了那昏冥的神智。慢慢睜開散了光的眼眸,延嗣輕輕蠕動幹裂的雙唇,艱難的擡起手費力的移向母親被淚浸透的面容,無邊的痛楚卻翻江倒海的自四面八方狂襲而來。無力的垂下手,諾大的營房只餘下母子二人兩對淚眸久久不離…

“楊夫人,”半晌負手立于塌前,撚須沉吟的李道通忽然輕咳一聲道:“适才老朽替七少将軍所炮制的‘jinfeng玉露膏’雖可暫緩一時疼痛,然而因其傷勢過重,故還需配以上好的靈芝熬煎成汁方見功效。軍中條件有限,恕老朽直言,無論七少将軍昏或醒,楊夫人仍應早作安排,遲則恐因其傷員處淤血不散引發其他病症感染。這軍中畢竟比不得家中啊!”

李道通這話正說在賽花心坎,她強吞下奪眶的淚水點點頭,重又小心翼翼的為兒子敷着藥,然而卻仍不免碰上了那一片片翻卷撕裂的皮肉。似哽在咽喉處的悶哼斷斷續續自塌上響起,如注的殷紅頃刻便又染透了覆蓋在延嗣身上的衣衫。

“嗣兒!”母親的一聲泣血痛喚令幾欲再度昏迷的延嗣意識陡然一陣清明。看着淚雨滂沱的母親,他忽然虛弱的笑了一笑,任憑身子無法抑制的抽搐掙紮,卻只緊緊攥住身下褥單,死死咬着被角,再不吭一聲…

混合着血腥的大雨滂沱而來,前方的路似被阻斷,模模糊糊辨不清方向。雨中的延嗣控着馬疆極目遠眺,隐約中忽見前方似有兩個矯健挺拔的身形策馬飛奔。他甩了甩頭,胡亂抹去臉上雨水定睛再看,發現那背影正似林成、左良二人。見着他二人,延嗣心下歡喜,慌忙帶馬往前追趕,然而身下坐騎不知為何卻始終不肯前行半步。眼看瓢潑大雨瞬間淹沒二人身影,延嗣心一急便用力前傾身子作勢離鞍騰空。不料空中突的乍起巨雷,四下裏風狂雨狠,一根根斷枝肆無忌彈當頭砸下,似将延嗣生生剝離。

“林大哥!左大哥!”

痛徹心肺的哀喚驀然掃蕩寂靜的營房,延嗣再度渾渾噩噩的張開雙眼四處尋覓,一汩汩甜腥卻不可抑制的直竄上嗓尖,一汪鮮血猛地自嘴中噴射而出,于木塌間飛濺上斑斑點點的碎花。看看身下木塌、身邊案桌,延嗣漸漸清醒。林大哥!左大哥!不會了!再不會有人在父兄遠離的時候關心照顧自己,陪自己巡夜談天…“對不起!林大哥、左大哥,求你們原諒!延嗣今生欠的情,來世定當加倍償還給你們!”他握緊雙手用力撐住木塌掙紮着擡起身子,任由刀剜般的椎心疼痛無數次掙裂肌膚,染紅衣被,只倔強的一點點蹭向塌邊。然而驟然的失重令他無法控制任何一點力量,身子一歪,整個人竟自塌上狠狠摔了下來。霎那間天旋地轉,滿目昏黑。疼痛了良久,他終是咬實牙根,扶着木椽氣喘籲籲站起身,一步一趔趄的向營門邊挪去…

細細的雨絲随風飄入,同時蕩來一陣激烈争吵。這聲音?是娘和二哥?憑是冷汗涔涔滾下,鮮血越掙愈多,延嗣卻依舊努力的靠近門前拉開了門闩。

滿是泥濘的路邊,延廣與賽花對面而立。看去,那英朗的臉上竟好像蘊含着些許憤怒。而另邊的賽花雍容端莊的面龐卻看不出任何神色的波動,甚至…有些淡淡的?延嗣靠在門邊,望着母親與哥哥,心中不由慌亂。以往無論兄弟們如何頑鬧,娘固然生氣臉上卻從不會出現這般淡然的表情。到底出了什麽事?延嗣用力直起身慢慢走出了營。

賽花母子的争吵仍在繼續,似乎都不曾注意到一步一喘踉跄而來的延嗣。

“娘!你明知六弟是被冤枉的,為何還任由石恽将六弟捆綁關押?石恽一向以潘仁…丞相馬首是瞻,朝堂之上亦與父帥面和心悖。父帥離營不過二天,他便如此嚣張,一連懲治了數十将士。還有六弟,娘,六弟的性子您比我們任何一個都清楚,若無真憑實據他不會一分一豪妄斷猜測。石恽僅憑那賀連一面之詞便指六弟無視軍規私自拘查士卒,這分明是混亂視聽,蠱惑軍心!”

“放肆!石将軍的名諱是你叫得的幺?別說他此次乃奉旨協辦軍務,便是随任調派也同樣不可輕慢。你爹将軍中事務交由石将軍全權處置自有他的道理,你身為一軍指揮不去體會他一片良苦用心,反卻為私妄言将帥之過,這便是我楊家的家風規矩幺?你現在便給我回去反省思過!”

耳聽母兄争吵延嗣只覺腳下沉如灌鉛。呆怔着,似乎一切都想明白了。因為自己,林、左二位大哥魂靈不得安息;因為自己,累及父母鬓起霜華;因為自己,苦了兄長蒙屈受懲…這杖,原是不冤!冰涼,滴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抹去罷,楊延嗣不配流淚。緩緩走上前,他輕喚了一聲:“娘!”随即便屈彎下了膝…

疲倦的俯趴塌上,延嗣緊咬雙唇默默忍受一遍遍的藥酒浸入傷口所帶來的錐心疼痛。面色紫漲,青筋暴起他亦不聲不吭,卻因為身旁替自己敷藥的母親一番急痛的數落再度翻湧起藏在心底的那個念頭。

想起适才二哥臨走前的懇求和母親眼中一閃而逝的疼惜,他伸手拽了拽賽花衣袖輕聲道:“娘,去看看六哥吧。孩兒明白爹…”他頓了頓接着道:“将軍與娘的用意是不想落人以話柄,令那些心懷叵測之輩有機可乘。但六哥此次的确是為大軍着想才入了圈套。他人無心也好,有意也罷,楊家男兒從不在乎。現在六哥需要的只是娘的安慰與贊同…”

“你呢?你燒遼營、挑遼将,是否也同樣因為希望得到楊将軍——”延嗣話未完便被賽花打斷,她望着兒子漸紅的臉頰,起霧的雙眸笑了笑,故作不知的加重語氣道:“你爹的認同贊賞?你啊!也罷,娘依你之意便是。好了,你好生歇着,待楊将軍回營,你便随娘歸府調養。”

回家?延嗣登時怔住。算算時日,似乎已有半年不曾見過五哥他們。如今聽母親提起,屢屢思念仿似潮水立刻漲上心頭。大嫂二嫂是否有了喜報?洪叔還如往常一樣健朗幺?五哥可還去五臺山參修?霜姐姐他們何時能夠下山?還有菊兒、梅兒…他們可都還好?若是能夠回去那便意味着有機會…這般想着,延嗣心底的念頭愈加強烈起來。可轉念又一想,此次自己犯了這幺大的過錯,雖受百餘杖亦不能令爹消弭心頭怒火。若娘這時提出讓自已回府休養,爹一定更加惱怒…慢慢燃燒的火焰瞬間便又好像一盆冰水讓他從頭冰到了底。他心灰的搖搖頭,握住拳頭猛地砸向木塌邊。頓時,一團金星直竄他的眉目,令他幾欲大叫出口。撕疼中,他再度掙紮着爬起看看營外灰暗的天空,仍舊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無奈的輕嘆自延嗣身後響起。微微将身斜側樹後,眼望延嗣跌跌撞撞朝前走着,正要進帳的賽花張了張嘴卻沒叫出聲。延昭說的不錯,這兩日延嗣所受的身心煎熬比任何人都深。對父母的愧疚、對朋友的悔恨幾令他從此再難振作。與其整日介替他擔心憂慮不如讓他自己去解開心結。吩咐随行而來的兩名親兵暗中護衛延嗣,賽花這才放下心回到帳中替兒子煎藥,整理褥被。正在這時,外面忽傳來陣陣急步,緊接着只見剛剛練兵回來的延輝一身濕漉漉的進得帳來,面色惶急的說道:“娘,爹自朝中返營,聽了那混帳東…那石恽的禀述,要升帳問審六弟!”

午後的密林滿目青翠,雨水梳洗過的條條枝幹自由自在的舒展着手臂,似乎要将這片只屬于它們的密林緊緊擁攬入懷靜靜的享受。陣陣鳥鳴帶着泥土的芳香回蕩空中,跌跌撞撞由遠處走來的延嗣手扶樹幹站定,長喘口氣,抹去額上密密的汗珠,貪婪的呼吸着這清新的空氣,仿佛要将淤積心中的一切毒火消散殆盡。

一陣悉悉簌簌的響聲忽然驚動正倚樹歇息的延嗣,他回轉頭察看,見着兩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不由搖搖頭看看兩棵榕樹道:“徐傑,周游,你們兩個別躲了,出來。”

他話音剛落,兩個年紀十五、六歲的士兵摸着後腦勺自樹後走出。一見延嗣那咬得慘白的嘴唇以及後衣處斑斑血跡,二人慌得急忙上前攙扶,一邊互相埋怨一邊連連哀求延嗣随二人回營。他二人本是延廣麾下親兵,因賽花要親自守護延嗣,延廣怕母親身邊無人照應便将他二人調派前來,這個中緣故延嗣自是明白。他見二人這般懇求,心知必是母親的吩咐。他輕輕推開二人,遙望隐隐現在前路的一處隆起之地道:“你們回去告訴楊夫人,就說我不過想一個人靜靜,待想明白了,我自然回去,請她不必擔心便是。”

“不行啊,七少将軍,”徐傑見延嗣不肯走急的直跺腳:“七少将軍,二少将軍曾吩咐我二人要時刻護衛楊夫人與你的周全,若有半分懈怠,軍法從事。七少将軍,您就行行好,随我們回去吧!”

“二少将軍既是吩咐你們時刻護衛楊夫人周全,”延嗣截住徐傑話頭道:“如今你們離開,倘若楊夫人有任何不妥,你們便是失職。到時…如我一般,軍法上身,你們豈不委屈?”

眼見延嗣滿面痛楚卻仍舊笑着說出這番話,徐傑周游二人只覺一陣鼻酸。平日裏七少将軍最是愛玩,閑暇時也常與他們這些普通士卒一起打水仗、掏鳥窩…如今見他這般情形,二人恨不能将他所受疼痛統統轉嫁自身又哪裏肯棄他不顧?于是便雙雙不理延嗣言語,只一個勁的搖頭不允。延嗣亦知二人心思,感動之餘卻又想起自己此行目的。他看看二人一轉話題道:“你們随楊夫人前去探監,六少将軍如何?”

“六少将軍?”聽延嗣提起延昭,周游立刻面現欽服:“六少将軍委實鎮靜,似乎沒有一絲憂慮。他見楊夫人去看他,便拉着楊夫人說了半日的話。”

聞聽六哥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延嗣總算放了心,他接着周游的話道:“楊夫人可有何囑托?”

“那倒沒有…不過,”周游頓了頓,忽然象是想起什麽似的說道:“聽楊夫人口氣,似乎很擔心六少将軍…”

“擔心?擔心什麽?”

“還不是擔心‘笑面虎’在大将軍面前搬弄是非?”徐傑搶着說:“七少将軍你是沒看見,那個笑面虎’陰損的很。聽他言下之意,似乎要待大将軍回營再處理此事。軍中将士誰不知大将軍軍法苛峻,前有七少将軍…”徐傑說到這猛然縮住口,他怯怯的看看眼神驟轉灰蒙的延嗣,懊惱得直想狠狠扇自己幾個耳光。周游見狀連忙岔開話題:“七少将軍,您還是回營吧。若見不到你,還不知楊夫人會如何擔心呢。幾位少将軍也不會輕饒我等。”

良久,延嗣深吸口氣,暗淡的眼眸再次看向前方輕聲道:“我現在不會回去,你們走吧。”說罷他便斜側了身子繞過徐傑周游二人繼續蹒跚着朝前而去,只留下徐傑周游不知所措的在身後惶急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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