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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路遇(上)

暮鼓聲聲,倦鳥巢歸。一朵朵紅中透粉,粉中蘊紫的彩雲變幻着顏色輕輕的在天邊飄來蕩去。眺看間,遠處如黛的翠山峭嶺仿佛罩上一件件瑰麗炫目的彩衣霞帔。

肩扛膀擔的人們三五結群的穿梭往來于雁門關前唯一的一處名為“雲瑞”的客棧。客棧乃姐弟三人所開,為的便是令那些無論黨項、大遼、還是中州的客商旅人途經關內外皆能歇腳、宿眠。

日近黃昏,客棧內人來人往,熱鬧喧天。小夥計們一個個汗水淋淋的高聲招呼着客人,似乎沒有一點點空暇。

與前店的喧嚷熱鬧相比,坐落于客棧後的內院卻一片清靜。此時院中的一排花架下,一個五、六歲的綠衣女童安靜的坐在矮凳上拈玩着手中凋謝的小花。在她身後,一位上着紫菱繡雲衫褙,下襯嫩蓮曳地長裙,年約二八的少女正一邊替她梳理發辮,一邊輕言逗弄。不知少女說了何話,只見那女童一忽被逗得輕靈脆笑,一忽又被惹得嬌聲啼哭。折騰了半晌,少女終于輕噓口氣,仔細端詳了女童一番,然後替她擦去挂在臉蛋上的淚水柔聲道:“誰說我們妍兒不漂亮?一會兒娘和舅母回來,一定會誇妍兒是月裏的小嫦娥呢。”

“真的嗎?”妍兒回頭看看黛眉入鬓、瓊鼻瑤口的少女,忽然一撅嘴:“瓊姨騙人!娘、小豆子娘、小石頭娘她們都說瓊姨是天上仙女下凡,就連村裏的六叔公也說瓊姨比那織女娘娘還要好看百倍。瓊姨,如果妍兒跟你一樣漂亮,小石頭他們就不會取笑我,對不對?”見少女疼愛的點點頭,妍兒終于破涕為笑。她拽拽少女的衣袖道:“娘和舅母都不理妍兒。瓊姨,你陪妍兒出去玩好不好?娘說,舅舅舅母開這個客棧是為了等瓊姨的朋友,還說如果等不到這位朋友,瓊姨就會很傷心。妍兒不要瓊姨傷心。瓊姨,走嘛,走嘛!”

妍兒只一個勁的拽拖少女,絲毫沒有看見她驟然發白的面龐。失神的注視着花架上的秋千,少女無意識的握緊手中木梳。不知木梳質脆亦或少女力足,耳聽‘啪噠’聲響,那木梳竟已應聲而落,斷裂為二。

妍兒見少女平日最愛的木梳跌落在地,慌忙蹲下身去拾。這時忽聽身後傳來舅母熟悉的嗔怪:“妍兒,你是不是又與小豆子他們頑鬧了?舅母說過,不許你以功夫同他們打鬧。如果被你娘知道,又要惹得她生氣,你真是不聽話。”

話音剛落,一位頭裹素娟,卷袖圍裙,面色疲憊的少婦走進院來。剛一進來,她便一眼看見正往少女懷中縮躲的妍兒。無奈的嘆口氣,少婦板起臉待要好好訓斥妍兒一番,不想卻發現那少女失魂落魄的站立當下,眼中似有淚水盈盈欲滴。少婦心內一驚,她喚了妍兒自行去玩秋千,然後走到少女身前,輕輕撫去掉落她肩上的落花柔聲道:“小姐又想他了?小姐別擔心,臨行前小三子曾說過,他雖身受百餘杖責,所幸有軍醫的靈藥,又有楊夫人日夜精心照料,想來如今傷勢也該愈合無幾,小姐再耐心等待些時候。若珊兒猜測不錯,路明應已去過譚村見過駱婆婆祖孫。只要小泥鳅将小姐行蹤告知,路明一定想方設法令他知曉。他若有心,倒時自會前來雁門關與小姐相聚;若他無心…”珊兒頓了頓,語氣忽轉微怒:“小姐也不必再為他日夜哀戚,便當他是陌路,從此陽關、獨木各走兩邊也就罷了。”

“姐姐,”許久,一抹凄楚浮上少女汪水的眼眸。她搖搖頭哀聲道:“就算他立時出現瓊兒面前又能如何?我與他終是‘橋歸橋,路歸路’,無有相幹。何況他早便說過‘永不再見’的話。姐姐,別再提他了。這幾日客棧似乎多了許多腰間束帶、跨刀背弩的契丹人,你與虎哥千萬小心才是。”

“小姐…”珊兒眼見面色憔悴的瓊兒強笑着走到秋千前陪妍兒玩耍,心疼得一跺腳,望着遠方點點青山,自言自語道:“楊延嗣,你這個混蛋!難道你心裏當真不再惦念小姐了嗎?”

……

黃昏的官道上,一騎通體雪青的駿馬追逐着灑落一地的細碎日影飛奔而來。馬蹄過處,揚起蒙蒙塵土,路上行人紛紛掩袖避行。延嗣自林中奔出十餘裏,擡眼看看向晚的天色,想起軍中“酉時閉營”的規矩,他便顧不得駱婆婆相贈寶馬時的殷殷叮囑,只不停的催馬前行,且不時以目眺瞰前方。又疾馳了十餘裏,仿佛卧野蟠龍的軍營便于眼前漸漸顯現了輪廓。看看緩緩降臨的夜幕,延嗣心下不免急躁,猛地擡起靴上馬刺紮向馬腹。駿馬負痛長嘶,好像離弦的箭直奔大營。

此時,官路的盡頭顫巍巍行來一位腰背佝偻的老翁與一位年約六旬的婆婆。看他二人手拄拐杖,互相扶持的模樣,正是一對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青骢駿馬徑自沖向二老,馬背上的延嗣頓時大驚,慌忙啜口急嘯,雙手用力回勒馬疆。奈何這情急中使出的力道甚微,他想要制控卻已收勢不得。眼見驚馬揚起前蹄踢向似乎駭得丢了魂的老翁夫婦,延嗣突然大喝一聲,身子登時懸空而起。他雙手緊攥缰繩倒立馬上,身子盡力側斜,雙腿使勁外蹬,似與驚馬相互搏力。須臾,只聽嘶鳴連連,那驚馬竟生生被他以雙臂之力帶出百米開外,不停的蹬蹄喘氣。迅速将繩疆栓上路旁大樹,延嗣一式“鹞子翻身”騰躍下馬背,攙扶起驚魂甫定的老翁夫婦,忙不疊的向他二老謝罪致歉,好言安慰。

半晌,老翁夫婦終于回醒了心神。看着面前這位臉色通紅,雙手血泡的少年,二老淚迷眼瞳,哆嗦着嘴唇竟說不出半個字。延嗣深知二老想要表達謝恩之意,便搖搖頭,頑皮的笑了笑。他安穩的扶着老婆婆上了馬,又拿起老公公丢在路旁的拐杖,邊走邊說着護送二老往前方而去。

這當,一陣奔騰的馬蹄聲自延嗣身後隐約傳來,他似有感應的回頭眺望,遠遠的,只見千餘名手執戟矛,甲胄分明的将士正列隊向軍營方向馳行。當先的,是一位長髯飄飄,已介天命之年的将軍。那身上磨烏了的卷沿八棱紫金甲以及緊握手中的锃亮堅韌的烏金透龍槍,似乎見證着他歷經的風雨滄桑與氣沖霄漢的凜然。看那威猛的神态、剛毅的目光,分明便是剛剛敕封了“忠勇侯”的大将軍楊業,随在他左右的兩位俊逸朗健的青年軍官正是楊家四子宣威将軍楊延輝、六子定遠将軍楊延昭。

自前次遼軍襲掃烏松坡未果,楊業便嚴命軍中凡從軍一年以上,體魄強健的兵士均須每月布兵野練五次。其中,以身手敏捷,機智多謀的将士為上甄選入延慶延輝所統領的朱雀骁騎營。今日正是他親臨望月嶺,考較骁騎營衆将士多日演練成果。見三子、四子麾下精英輩出,一個個果敢剛強,機謀多變,楊業甚為滿意,破例與衆軍于望月嶺賞看斜陽西下,霞雲變幻的美景,直至臨近酉時方率軍歸營。

父子三人同賞日落,延輝、延昭卻始終提不起興致,以致他二人雖規矩的應答着父帥的問話卻格外的心神不屬。楊業自然明白兒子們的心思,延嗣的失蹤、夫人的不諒解,他心裏亦煩憂不堪。夫人為了延嗣與自己争執無果,一氣之下竟回轉天波府。這倒不打緊,夫人惱一惱便也過去了。只是延嗣這不争氣的東西,不過受了些許罰處便離營出走,當真令他氣恨不已。身為軍人,一切當以國為重,民為先。如何能這般任性妄為,輕言放棄?看來對延嗣,那些責處訓罰仍然少了,輕了。璞玉雖美,不琢焉能成器?楊業思忖至此,更堅定了若然延嗣回營決不心疼輕饒的想法,然而對于延輝、延昭将自己反複考較的論戰方略置若罔聞卻也未曾多加理會。吩咐了親兵前面探路,他便一邊氣定神閑的賞看沿路風景,一邊暗自觀察二子不時變化的神情…

遠遠的看見威武肅嚴的軍隊馳行而來,坐在路邊歇腳的林老漢夫婦不由吓得一哆嗦。他二人生怕這是官府要來抓人丁,慌忙招呼一旁似乎有些神思不定的延嗣找地方躲避。延嗣被二老的拉拽驚回心神,問明他們何故如此惶恐害怕之後他那陽光四射的面龐立刻綻放縷縷神采。他扶着林氏夫婦重新坐下,一邊替他們捶肩捏背一邊笑着解釋說那是聲名遠播,威震四方的楊家軍,并非官府抓人丁補勞役。哪知他話剛一說完,就只見林婆婆蒼老的臉上突然無聲無息的掉下了眼淚,而林老漢也同樣默默的取下身邊煙袋,一口接一口的猛抽起來。這一陡然變故令延嗣頓時噤了聲,他不明白自己何處說錯話,又不便上前去詢問,只急得他不停捋着青骢馬的馬鬃,心下慌亂無措。

半晌,只聽林老漢長嘆一聲,拿下嘴邊的煙袋在石上磕了磕,看看老伴道:“老婆子,成兒既是說過‘生作将豪,死為将魂。’你我便成全了他吧。你可還記得楊将軍親來送銀送物時曾替成兒捎來他生前的那句話幺?‘兒戰死邊野,馬革裹屍亦足矣。’老婆子,此行咱們正是為叩謝楊将軍大恩而來,如今巧遇便是天賜之恩吶。你我速去叩謝方是正理!”

林老漢見老伴止不住的悲淚漣漣,心內亦酸痛難名。他轉過身擦去眼窩處的濕潤,扶起老妻走到延嗣身後“撲通”跪倒,澀聲哀懇他最後一次相幫,送他們遠遠跟随這隊兵馬至營拜謝楊将軍大恩,然而卻不見延嗣有所回應。林家二老雖與延嗣相處甚短,但一路上延嗣的體貼與頑皮早令二老不由自主将他當成自家孩子來信任,現在見延嗣毫無回應,二老心下也明白這個要求到底有些強人所難,謝過延嗣相送之恩,二人踉跄起身迎向楊家軍。

延嗣失神的站在馬旁,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似乎這樣的疼痛才可稍稍減輕他內心的負罪與愧悔。暮色中,林成、左良慨然從容的笑顏再次重臨延嗣腦海,他屈彎雙膝,面對遠處疊巒起伏的青山,深深拜下了身。

前路傳來一陣得得馬蹄以及連聲“避讓”的呼喝,跪伏在地已有半個時辰的延嗣默默站起身,不言不語的退至路旁,低下頭亂想着心思,絲毫不曾注意已有駿馬緩緩停在面前。

一疊聲驚喜的“小七?小七!”推開夜幕在延嗣耳畔響起。聽見這熟悉的呼喚,延嗣只覺一股熱浪不由自主奪眶而出。他擡起頭,紅着眼圈,迎着四哥、六哥關切的目光笑了一笑。

延輝、延昭二人按捺不住心頭激動,顧不得吩咐親兵禀明父帥,雙雙跳下馬,一把摟住弟弟上下左右仔細打量,确定他的傷勢已完全愈合,這才你一言我一語的詢問他這幾日的去向。探路的親兵一見這等情形,不待二位少将軍多言語,已回馬前去禀告。不多時,親兵返回,傳了大将軍“繼續前行,違令者軍法處置!”的命令,因延輝、延昭突然舉動而顯得隊列混亂的将士們這才收心斂神,安定下來。

延輝眼看着骁騎營衆将士抛開自己兄弟三人,方想到适才與六弟的做法無疑是違了軍紀,然而比起弟弟的歸來,這又算得什麽?雖然父帥為此事大動肝火,但這幾日卻又的确寝食難安,倘若此時見到七弟,想來父帥也該盡掃一切煩憂了。何況那林家二老尋來拜謝,父帥感動之餘親送他二人回營歇腳,這外人面前,父帥總不會拿着七弟作法問罪。延輝想到這裏,擡眼看了看父帥愈近的身影,随後輕撞撞延昭臂肘,又緊緊摟了摟延嗣,拉着他一同站立路旁,靜穆等候。

不多時,只見剛剛擢升了青龍營校尉的齊躍當先而來,在他身後,楊業正與林氏夫婦談笑着緩步慢行。不知林老說了些什麽,只聽楊業爽朗的笑聲斷斷續續回蕩風中。

秋風乍起,楊業生怕二老身子骨禁不得吹,正要吩咐齊躍取來衣袍為二人披上,不經意的,三子畢恭畢敬的身影便就落入他的視線。眼望垂手默立在四子、六子身邊的延嗣,一縷好似失而複得後的喜悅立刻緊緊抓住楊業,令他不由自主深深松了口氣。然而只一瞬,一股無法控制的無名怒火“噌”的又自他心裏騰騰燃起。他沉着臉,淩厲的目光躍過延嗣逐一掃看延輝、延昭,冷哼一聲,回轉頭繼續與二老聊說家常。

延嗣默立路邊正左右思量如何向父親請罪問安,這時聽見楊業親切的聲音便慌忙擡起頭,然而看見的只是林氏夫婦激動的面容,而爹爹,卻不過一臉的漠然與淡冷。延嗣只覺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湧上心頭的酸楚委屈一時無法言喻,眼看淚水在他眼中打了幾轉就要落下,卻猛地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延輝二人望着硬生生吞回眼淚的弟弟心疼不已。二人相視而看,正要上前替弟弟解釋,不料延嗣竟先他們一步跪倒楊業面前高聲道:“楊延嗣無視軍規,求請大将軍從重治罪!”

延嗣話音落地,林氏夫婦頓時相顧失色。二人在家中便常聽街坊四鄰争相傳講天波府楊将軍父子衛國為民的英雄故事,兒子林成又恰巧投效于楊家軍,夫妻二人早已将楊業父子奉若神明。如今不僅得見楊将軍真顏,而且還為天波府少公子所救,二老感恩戴德之心便更可見一般。林老漢正待告知楊業,延嗣相救之事,卻聽楊業朗聲一笑道:“天色将晚,您二老莫不是要以天作被,地當蓋,露宿一夜幺?楊某已在營內設了飯菜,二老旅途勞累,這就請随楊某入營歇息吧!”說罷,他吩咐齊躍拿來衣袍為林氏夫婦披上,又親扶二老上了馬背,命齊躍護送着先行回營,然後抛下一句冷冷的“你二人若還自認軍人,何時閉營自該心知肚明!”便看也不看延嗣,徑自上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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