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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峥嵘(上)

隆冬的雁門關城朔風怒號,雪滿長空。紛紛揚揚的雪花将牢牢扼守在東門之上的雁樓裝點的分外凈白,令人一見便不忍踐踏毀損。

這當,依稀的自關城北面一片白色營區內行來兩個頭帶鐵盔身披大氅的青年人。左邊那位年約二十八、九,耳闊面方,身材挺拔高大,一雙眼睛湛湛有神,隐隐泛着威儀。走在他右邊的是一個唇紅齒白、劍眉星目的十七歲少年。看那頗為相似的長相,這二人當是一對親兄弟。

厚厚的積雪踩在腳下發出“咯吱吱”的聲響,那少年星眸一眨,突然彎腰抓起地上一把雪團成球,趁了哥哥不注意一揚手便砸上他的身,又或是暗裏悄悄将雪球塞入哥哥的衣領然後遠遠的逃開偷笑。初時,哥哥只無奈的一邊掃去身上、脖頸裏的雪一邊搖頭笑罵。鬧得急了,他便一板面孔,作勢豎起三個手指,動動嘴唇無聲的發出“父帥”二音。那少年似乎對“父帥”二字心存畏懼,他一見哥哥蠕動嘴唇便連忙蹭回哥哥身邊嬉笑着連連讨饒。

見他搭了眉,苦了臉,哥哥只好再次搖頭:“便饒你這一遭。下回若再這般胡鬧,我必寫信禀明父帥送你回去。”

“謝謝大哥,小七下回再不敢了。”少年眼眉一展又笑了道:“前次順利押糧來雁門,大哥還未犒勞,不如這次一并獎賞了我吧。”

“你還好意思說?”延平擡手一個爆栗敲上延嗣腦門:“這兩個月來你大大小小觸犯了多少軍規?便是有些許小功也盡數抵消了。幸好爹不在,否則怕是早脫了你幾層皮。”

“規矩本是人定,為何不能變通?”聽他語氣漸轉嚴肅,延嗣不服氣的撇了撇嘴。

“還嘴硬!”延平微氣,他甩開延嗣的手指着不遠處的雁樓道:“我且問你,那烽燧是做什麽用的?”

“發現敵情,燃烽火以示警。”延嗣随口答道。

“我再問你,那耶律沙是何等人物?”

延嗣眼中忽閃過一道怒焰。他想起當日林成為救自己慘死于耶律沙之手,不由切齒恨聲道:“番賊元帥。亦是耶律德裏之父。”

“你既知他乃番邦元帥,發現其行蹤你為何不燃烽火報訊?”見弟弟眼中殺氣甚濃,延平心下更惱:“孤身犯險!你以為你是誰?你可是忘了前次爹的那頓狠罰?”

“我……”延嗣見大哥生氣亦知自己理虧,不覺輕聲嗫嚅:“我只想為林大哥報仇……”

“報仇!報仇便可不顧身後千餘将士身家性命幺?”

“我沒有。”

“你并非沒有而是不敢。依我看,若再借你個膽量,怕是連天你都敢捅破!”

“大哥,我……”見哥哥語氣愈重,延嗣一抿嘴深垂了頭再不吭聲。

自延嗣進駐雁門關,延平便從未如此聲色俱厲的責罵過他,最重一次也不過關了他半日禁閉。此時見了延嗣委屈,不免又有些心疼。他緩和了面色輕嘆道:“此次若非杜姑娘及時投書示警,怕你當真要與耶律沙短兵相接。你與他既有殺子之仇,他又焉肯善罷甘休?戰事一觸即發,你倒是說說,你有幾成把握勝他?兩軍交鋒,知己知彼方能制敵。你好好想想吧。”他拍拍延嗣肩頭徑自向雁樓走去。

延嗣渾然未覺哥哥已經離開,他默默的靠在樹上,眼前不覺閃回前日于茹越隘口與耶律沙的先鋒隊大戰的情形。

漫天風雪,他單人獨騎闖入敵陣。那一刻,他不曾想過任何事,只一心斬殺遼兵替殒命他鄉的林成、左良報仇雪恨。箭似飛蝗,刀光閃爍,他長纓在手騰挪縱躍如鶴似龍。點點鮮紅濺上面頰染紅衣衫,他并不在意。若可斬落敵首,浴血疆場又有何懼?

他笑笑,擦去臉上血漬,策馬挺槍再度迎上吆喝呼喊的敵衆。忽然,號角鳴響,戰鼓擂動。亂雪紛飛間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當先一位青年将軍英偉俊奇,凜凜正氣。他馳近,威嚴的目光隐含了一縷憂急,随即卻一提馬缰一伸臂抓住延嗣腰間銀帶将他抛上馬背,回身低斥:“回去再與你算帳!”

二人一騎便這般重入包圍。雙槍交疊時左時右,忽上忽下。一時猶如銀蛇吐信,一時又似潛蛟出海。延平所率騎兵見得主将氣概威武,不覺更振精神。鐵蹄矛影中只聽得殺聲震天。延嗣眼見敵兵節節敗退,不由心情激蕩,一時也顧不得大哥的斥責,看準近旁一名遼軍先鋒官,突然提氣踢腿自馬上縱躍而起,斜身一撲用力将那先鋒官自馬上撲翻在地,緊接着又擡起腳将一個來救兵卒絆倒,那兵卒站立不穩徑自壓在了先鋒官身上。這時延嗣一聲大喝,擡手提槍猛地向下一刺一紮,只聽“啊!”的兩聲慘叫,兩股鮮血頓時飛射噴湧,濺灑上茫茫一片白……

望定腳下皚皚白雪,延嗣忽心念一動:若非大哥來得及時,只憑我一人之力怎能安然脫身?番遼于雁門關外屯兵十萬蠢蠢欲動,我楊家便有誇父追日之氣概亦難将其盡數蕩盡。爹常說:“匹夫之勇,不能忍于忿,則必亂大謀。”我若連一時之忿也忍不得,如何配做楊家男兒?

他擡起頭看看前方仿佛銅墻鐵壁般伫立東門的雁樓,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他快步追上,随了延平登臨雁樓。駐守在此的雁樓戍軍一見他二人頓時歡聲雷動。前日兩位少将軍領軍大敗遼兵,衆将士已然群情激越,心旌澎湃,現在兄弟二人又同來看望,他們心中的激動便更加無以言表。圍了延平、延嗣在中央場地,一衆将士執槍頓矛,振臂吶喊。一聲聲高亢嘹亮的“壯我河山,衛我大宋”沖破雲霄直上九重,好似藤蔓深深根植在延嗣心中。

見弟弟眼中閃射道道光芒,胸脯一起一伏,神色卻凝肅平靜不見波瀾,延平不由心道:“小七此行雁門果不出爹所料。勇猛絲毫未減反又漲得六分心智,到底未曾辜負爹一番良苦用心。只是若當真與遼對戰……”想起昨日收到二弟信函上提及的官家命爹以代州刺史鎮守雁門關一事延平忽又蹙起眉峰暗道:“遼既大張旗鼓屯兵關外,自是準備充足。戰事一起便容不得半分疏失。小七于其中尚欠火候,而我又将被調往并州,便有二弟他們相随,此戰亦勢必萬分艱苦……”

“大哥!雲麾将軍!”

延平正暗思對策,臂肘忽被延嗣輕輕撞擊。他醒過心神見一衆将士盡皆斂容噤聲,心知他等誤會遂微笑着揮揮手,示意衆人各歸其位,又說了一番褒獎鼓舞之言便看看延嗣道:“我還有事與你商議,走罷。”

适才見大哥蹙眉沉思,延嗣不免在心中犯了嘀咕。他不知何事令大哥沉肅了神色,只道他仍在責怪自己前日沖動便低眉垂眼的一面随了延平回營一面打點起千般好話來告饒,纏得延平又好氣又好笑,一時倒将那憂慮之心削減了十分,只點點延嗣額頭:“你的這些‘迷魂湯’還是留待過幾日吧。最好再多備些,我只怕爹到來之後你便沒了‘機會’。”

“爹又不會……”延嗣随口應道,卻猛一頓住,傻傻的看看一臉正色的大哥結舌道:“來……?大哥,你是說爹要來雁門,關?”

“不錯。”延平自案臺上拿起延廣的信交給延嗣道:“看看吧。我正是要與你商議此事。”

雪後初晴,天空一碧清透。寒風乍起吹散了多日來籠罩在雁門關的血腥陰霾。蜿蜒逶迤的雁門山間此時正馳過兩騎人馬,馬上二人相貌甚是相似,不過一個是劍眉朗目的白衣少年一個是身形俊挺的藍衣青年。這兄弟二人下得山便徑直去往廣武城方向。途徑雁門峽谷,少年突然一勒坐騎緩下去勢,半垂了星眸默然伫立,似是懷想似是回味。藍衣青年見他勒馬駐足,微一錯愕便已明白弟弟的心思。

他想起那日自己将杜飛瓊住在雲瑞客棧告知時,弟弟眼中剎時流動的一抹神采以及那之後的沉默、靜思與毅然,不由得勒緊馬缰若有所思的眺望着前方的廣武城。

“大哥,走吧。”半晌,延嗣忽擡起頭看看延平明媚一笑:“之前若非急于運糧入雁門,我倒真想在雲瑞客棧多住些時日。聽說那裏的招牌菜‘清蒸江珧柱’味道甚是鮮美,令人吃了便覺雞蝦味如嚼蠟。可惜那日無福品嘗。還有映星……”他頓了一頓,将馬帶至大哥身旁拽拽他衣袖:“爹若問罪,你千萬記得求情啊。否則你弟弟我篤定一個月下不得榻!”

“沒問題。”延平拍拍他肩頭挪揄道:“大哥面子不夠,還有三弟、四弟、六弟。有你四個哥哥在前面擋着,量來爹下手也不至太重。你只管昂首挺胸接了便是。”

“大哥!”聞言,只氣得延嗣俊面通紅。他雙腳一夾馬肚,頭也不回的策馬飛奔而去。

兄弟二人剛一進入廣武城便覺氣氛非比尋常。往日裏喧嚣鼎沸的街道一片寂靜蕭索,家家戶戶竟皆緊閉門戶低垂窗沿。偶有路人走過亦行色匆匆,慌慌張張,仿佛身後有人追趕一般。延平見着這等異樣情形,心知廣武城必出了大事。他機警的四下巡視,忽然發現散落在街道兩旁的店鋪均虛掩着門,門邊不時有人影閃沒。他心念一閃立刻示意延嗣放慢腳程,只與他扮作游學書生天南地北聊侃着走向雲瑞客棧。

此時雖是正午,雲瑞客棧卻只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夥計在外迎客。他縮脖抄手徘徊門前,一邊睜大機靈的雙眼注視前方一邊焦急的輕聲自語:“楊哥哥怎的還不來?他是不是遇上了遼兵?珊姐讓我一定要等他,到底是什麽事情呢?大壯哥自從随楊哥哥投了雲麾軍便一直沒消息,不知這次他會不會來?”

小夥計正自尋思忽見兩個書生策馬而來,便待上前告知今日客棧歇業卻發現那二人正是自己要等的楊哥哥與雲麾将軍,頓時驚喜不已。他故作迎客般大聲道:“二位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有意無意的看了眼延嗣,他繼續道:“小店物美價廉、食宿便宜。保管您二位滿意而來盡興而歸。”

延平每每巡城必在雲瑞客棧歇息,故而認識這小夥計。他點點頭:“兩間上房,兩壺好酒。我二人需在此住宿幾日。”

“二位客官請!”

小夥計引着他二人左轉右轉,仍舊來到那日延嗣等人歇腳的客房內,順手取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高興的看看延嗣道:“楊哥哥!好久不見,小泥鳅想死楊哥哥了!前次是珊姐不讓我顯露身份,楊哥哥你不會怪小泥鳅吧。”

小泥鳅興奮的不停口,只将延嗣離開譚村之後所經歷的事情問了個遍。延嗣想不到會在此遇見這個調皮的弟弟,自然也很高興。只是他心中有事,便簡單的說了些軍中之事,随後望着一旁沉思的大哥問小泥鳅道:“城裏出了何事?為何這般冷清?”

小泥鳅握緊拳頭恨聲道:“還不是那些壞事作盡的遼兵?他們一進城便四處搶糧抓壯丁,還讓各家各戶拿人換糧,害死了許多無辜鄉民。聽珊姐說,是他們的皇帝要出兵開戰。”

“果不其然。”延平冷冷一笑,看看延嗣道:“他們到底是忍耐不住。七弟,看來咱們的确不曾白來。”

“不錯。”延嗣輕輕一捶桌繼續道:“泥鳅,珊姑娘可有收到我的信函?她如今在何處?”

“收到了,所以珊姐讓我今天務必等到你。珊姐說,她與瓊姐姐去辦事,少則今晚,多則明後日必定回來。”

聞聽泥鳅提起飛瓊,延嗣只覺心底一團勁氣陡然升騰至胸口,令人窒息難耐。他“蹭”的站起身,快步走至窗邊深吸口氣,望着挂在枝頭的那片片雪花似是自語又似在問小泥鳅:“她……她還好幺?她開了這客似雲來的雲瑞客棧,日進鬥金,盛名在外,當可開解她一片癡心才是。”

“七弟,解鈴還須系鈴人。你應當明白。”

小泥鳅不懂何為“開解癡心”,也沒明白什麽叫“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奇怪的看看延嗣又看看延平,撓了撓頭道:“楊哥哥,你們歇歇,我這就去告訴虎哥。”

見小泥鳅轉身離開,延平起身走到延嗣身邊和聲道:“堅持與放棄同樣艱難。若覺得值,便順其自然坦然面對來日一切,哥哥們永遠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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