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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奇戰(下二)

向晚,得勝歸來的将士三三兩兩擁簇一處,彼此慶賀互道感慨。一縷縷飄蕩的炊煙襯了軍營雀躍的氣氛,更加顯得裊裊冉冉。帳中,接連滿飲了衆人敬來的清酒,酡紅漸漸染上延嗣隐現英華的面龐,卻依舊無法激蕩他沉甸的心情。想起陣前杜青雲那番叵測言語,他便再無興致與衆将同樂。尋了借口,他獨自登上雁樓。

清輝遍灑,寒星點點。七、八守軍正踏了滿地銀霜往複巡查,一見延嗣立刻圍上前祝賀并央求他言講與韓虎那一場大戰。不忍他們掃興,延嗣淡然的複述了,目光卻默默遙望天邊星辰。見他心情不佳,衆人不敢多有打擾,遂各自散去。

微腥的風刮過臉頰,延嗣猛然醒轉。慶功宴上爹爹若有所思卻充滿信任的目光重又閃現,半晌,他下意識輕捶了烽臺:我必須說。他轉身下得崗哨來到中軍帳外,請衛戍代為通禀。不多時便聽楊業在內道:“進來。”

謝過守衛,延嗣掀帳進來。見大哥三哥都在,他不由漲紅了臉。延平拉了他與楊業見過禮笑道:“不慣那等場面?你還需多多習慣,日後加官晉爵可是少不得它。”

“不錯。”延慶上前拍拍他肩膀接道:“此次你立下大功,怕是聖上亦有封賞。那時你便有心推卻也推卻不得。”

“多謝大哥,三哥。”見大哥三哥齊齊賞贊,延嗣登時一掃心中煩悶挑眉笑道:“那些個勞什子的賞賜我可不稀罕,我只求菩薩将幾位嫂子快快送進門,一解兄長們相思之苦才是。”

“放肆!”一聲輕叱,楊業板了面孔道:“越說越沒正形。禦敵守關分屬應當。不過僥幸,何來軍功!”說着,他又看看延平道:“那韓虎如何了?”

“他倒也是條漢子,竟是如何逼問亦絲毫不肯吐口。只說,若然被他逃脫,必回來報七弟那一槍之仇。”

楊業颔首:“再關上幾日,便放了他離去罷。”

“爹。”聞言,延慶立刻道:“這韓虎乃遼先鋒大将,如何能輕易放走?難道将士們的鮮血都白流了不成?”

“将士們的血自然不會白流。只是,”延平見父親蹙眉不語忙道:“素聞大遼南樞密使心思缜密深沉,甚得耶律賢及蕭皇後推崇。然而陣前損将他卻偃旗息鼓,其中恐是有詐。所以……”

“杜青雲斷不會無故退兵,”延平話未完,便聽延嗣粗聲道:“他命韓虎以肖咄李之名出戰,見其落敗又不相救,目的是引肖咄李與我軍激戰,待雙方拼得魚死網破,他便坐收漁利。”

“杜青雲?”楊業捋髯沉思。

“爹,杜青雲是……”延嗣“撲”得跪倒緊咬了雙唇,半晌叩頭道:“他便是杜,姑娘的生身之父。孩兒入塔古轟遼營得戰圖,皆是杜姑娘暗中相助。孩兒為私情陣前隐瞞,願受軍規處置。”

“小七,你!”延慶大驚待要出言責斥,卻見父親面沉如水,不由生生咽回了話頭。

延平原想待七弟得了這戰功便從旁勸說父親接受飛瓊屢次相助之事,不料七弟卻在緊要關頭坦言,豈不令人心急?他看看默然等待的延嗣心道:小七啊小七,你要大哥如何是好?

仿佛被空氣中的沉悶驚住,一彎弦月怯怯的探出雲層,慢慢移上樹梢不安的向下張望。帳中,燭火無風自動,許久,漸漸歸了平靜。案前,楊業威嚴的掃視三子:“都退下罷,明日還有硬仗要戰。”

……

一燈如豆。

反複摩挲手中烏環,延嗣思潮難平。小瓊贈環又不說明用意,是否礙于身份無法言表?杜老賊退兵必有另謀,而我卻破不得這迷,委實可恨!反側輾轉,他一絲睡意也無。出得營房,忽見中軍帳外正有數名軍卒拿了鐵鍬在周圍松土,他心中奇怪走近詢問,方知是大哥為擒獲擅土遁的沙陀李氏設下了防。想及适才煩亂的心緒,他不由愧汗:戰情緊急豈容得我半點分心?難怪爹會氣怒。

他徘徊帳外,忽聽延平道:“是七弟幺?進來吧。”

他小心翼翼的将頭探入,見帳中只有大哥秉燭讀閱兵書不禁深籲口氣,走進怯怯道:“爹不在?”

延平瞥了他一眼道:“爹被你氣得舊疾複發,早早歇下了。”

延嗣心中愧疚更深,他半垂了頭默然無語。見他這般,延平也不忍再怪責。拉了他掀起帳幕看看燭光依稀的雁樓行署道:“此戰艱難異常,他老人家又怎能安歇得下?杜青雲心機難測,若要完勝,恐非易事。”

這時延慶進來道:“爹果然料事如神。營外已有隆土之象。”言罷,他看看納罕的延嗣道:“小七,随三哥去抓幾個‘地爬子’。好叫杜老賊知道,楊家不是吃素的。”

兄弟二人領了十數親兵埋伏在外,盞茶工夫,只見适才被松過的土地周圍緩緩向下凹陷,緊接着又一點點鼓起土包。延嗣凝目細看心道:若非小瓊事先警示,怕也窺破不得杜老賊這‘暗度陳倉’之計。眼看一個個聳起的土包呈“人”狀慢慢移向中軍大營,延慶忽然低喝一聲:“抛!”頓時,無數沙袋好似雨點紛紛砸落而下,轉眼便将那些土包壓實。延嗣躍出,拿起親兵手中彎刀正待劈下,突又見中間處有土堆湧動,當即拽過一匹馬縱身而上,向那土堆踹去。見他這般做法,延慶立刻明白,回身命衆親兵依樣行事,何處土堆翻動便縱馬向何處踩踏。如此三番,漸漸的,不再有土堆聳動。延慶心道:是時候了。于是下令衆兵挖土掘人,一時半刻,土下便現出五、六個面紫氣微的灰衣人。

吩咐了親兵繼續巡查,延慶二人縛了灰衣人回營,卻見楊業不知何時已入帳內。上前見了禮,延慶道:“這幾人怕正是沙陀李氏一族,請将軍允末将連夜盤問。”

楊業應允,延慶領命退下。見三哥離開,延嗣忽想起兩日前的那筆賬爹還未清算,登時心慌忐忑,恨不能立刻随了延慶出去。見他額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延平提點道:“你可是有要事禀明将軍?”

“不,不曾。”他逃也似的轉身要走,突覺右手彎刀的刀背仿佛被人牽引着撞向左側身子。他心中一驚慌忙回撤,然而那股力卻大得驚人,竟是回撤不得絲毫。

眼看那刀便要撞上延嗣,楊業一聲喝叱:“躲開!”一方銅鎮紙挾風疾射而來,“铛”的将刀擊落在地。

延嗣正驚駭,楊業已走上前看看纏在他腰際上的圓環道:“這烏環你從何得來?”

延嗣自刀下脫險,想也未想便道:“是小瓊……”他忽的頓住,轉而嗫嚅道:“是那雲瑞客棧的小泥鳅送予孩兒。”

沉默半晌,楊業嘆口氣:“這環以地底慈石制成。近身制敵,可引其任意鐵刃。此物既得之不易,你需加以善用。”

延嗣暗道:這環原有此等用處,當真難為小瓊。他正感念飛瓊贈環之恩,又聽楊業道:“杜青雲一計不成,必有二法。你等切勿掉以輕心。”

……

塞上的黃昏戚戚瑟瑟。追逐了最後一輪日影,低空盤桓吞食腐肉的老鸹滿意的拍翅離去。突然,遠處傳來陣陣急鼓,好似轟雷撕裂長空。戰馬嘶吼間,數以萬計的遼軍仿佛脫困的群獸狂嚣着向雁門關逼近。戰車上,犀甲披身的肖咄李眼望前方猶如巨人巍峨伫立的雁門關,眼中閃爍了嗜血光芒。

連日血戰,遼方折損數十大将依舊撼動不得雁門關半分,肖咄李對此深以為恥,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楊業父子。眼看一月期限将至,肖咄李愈加狂躁,暗中調集七萬大軍強攻雁門,此舉恰中杜青雲下懷。他精于謀劃,不過幾戰便借宋軍之手削去肖咄李四、五成軍力,如今見其欲以剩餘軍力與宋軍殊死一搏,杜青雲自是願做那順水推舟之人。他令月霞島三十六洞主各領屬下分攻老營口、東隆口;命文彬領軍三千留守大營……安排停當,他便領二十親兵,又喚來飛瓊往雁門關外馳去。

一路疾行,飛瓊心中冰寒愈深。她十分清楚爹爹意欲何為,遂想盡一切理由推脫,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杜青雲一番心機。眼前恍惚的浮現了漫天昏黃中,渾身浴血的延嗣含了笑緩緩倒下,飛瓊只覺心頃刻間撕裂、死去。她晃了幾晃,擡頭看看山峰聳峙,怪石嶙峋的雁門峽,忽然一咬牙根,揚起腕上鋼圈猛地一刺馬股。那馬負痛,嘶鳴着向前狂奔。不料前方正有一道滑坡,那坡甚抖,馬的去勢又大,未待她勒馬收缰,人已似流星随馬急滾下山坡,“啊”的一聲狠狠撞向路邊大石……

夜沉如水,雁樓行署內燭光缭繞。楊業居中,左右下首分立着延平、延慶、延嗣、李淦等一衆将官。一室靜穆。半晌,只見延平上前躬身道:“大人,此番肖咄李傾巢而出,似有拼得魚死網破之勢。我軍将士雖有“與雁門同在”的堅毅頑強之心,卻終究寡不敵衆。如今我軍必須保全實力,方有反戈之機。”

“大少将軍是說我軍應立即挂起免戰牌?”濃髯面黑的張魯道:“我楊家軍向來只有‘寧戰死不茍活’的将士,如今正該奉行此宗旨,又豈能被一個肖咄李吓破了膽?大人,末将願帶百名将士前往沖殺敵軍。”

“張将軍且稍安勿躁。”李淦道:“雲麾将軍之言甚是有理。若要與遼抗衡,我軍實該另謀他策。”

“***,我就不信肖咄李那熊包有天大能耐。我王闖在鬼門關前走了數遭,怕他個鳥。大人只管下令,就是搭上王闖這條賤命,也要将肖咄李人頭拿來給大人!”

見父親撫髯靜聽,大哥三哥蹙眉默思,延嗣心道:大哥說的不錯。連日來我軍耗損頗多,傷亡更是慘重。此次肖咄李率軍再度直逼關下,我将士縱有同仇敵忾之心怕也難敵車輪大戰。兵法有雲:避實而擊虛。肖咄李傾巢出動,後方自然勢弱,豈不正是偷襲的好時機?他心下一喜,但轉念又想:肖咄李大舉來攻必是早與杜老賊商議妥當。如今只見肖咄李而不見杜老賊,這其中定然有詭。他苦思冥想,忽然腦中靈光閃現:避實而擊虛!

此念一動,豁然開朗。他揚了唇角上前道:“大人,末将有一計,不知能否使得。”

“哦?”楊業軒眉而視:“講來。”

“是。”

得了爹爹鼓勵的目光,延嗣便将心中計較仔細的言講與衆人。聽罷,一衆将官皆拊掌稱贊,楊業亦頻頻颔首。

翌日,楊業繼續升帳點兵與遼軍周旋,晚間便令将士們于丈二高的關城城墻潑灑井水。塞上的春夜寒冷依舊,刺骨的風刮過,關墻上迅速結起一層層冰花,遠遠望去好似海底龍宮剔透玉瑩。如此這般連續了幾夜,雁門關關城早已堅固的如同一座冰城,任憑遼軍用盡全身氣力亦一無所獲。見雁門關久攻不下,肖咄李暴跳如雷。惱羞成怒之餘,竟下令留守大營的文彬帶領兩千軍攻打雁門西關——胡峪口。那胡峪口形似一只倒扣的葫蘆,道路甚是狹窄,且常有蛇蟲出沒,地勢十分險惡。文彬原是不予尊此令,奈何自那日飛瓊摔落滑坡不知所蹤後,杜青雲頓時仿佛耄耋老人全無了精神,竟接連幾日閉門不出,一切軍務均交由肖咄李全權處理。

此刻肖咄李見文彬領軍離營,便帶了雙鈎又來到雁門關外叫罵不休。旗衛來報,坐鎮中軍的楊業微微一笑正待發令,忽見延嗣閃身而出:“大人,末将請願迎戰肖咄李!”

見他躍躍欲試,楊業心道:連日裏只令這小子鉗制遼軍确也有些憋屈了他。也罷,便由他一次。他執了令箭厲聲道:“楊延嗣,你既請命出戰,當知軍令如山。若敢有悖,本官定斬不饒!”

“得令!”

捧了令箭,延嗣縱馬疾馳而去。緊接着,楊業又調延平守關,延慶、李淦等一衆大将往陽方口、東隆口等重要隘口拒敵,而他則親率數百騎兵趕往胡峪口,欲由此迂回至北面的石蘭口包抄遼軍。

諸兵排定,各守一方。延嗣提槍來到陣前,正見一個背着雙鈎的遼将不耐煩的勒僵叱馬。延嗣舉目細看,但見那遼将鎖子金甲披挂在身,頭帶雉雞翎,肩搭狐貍裘,鷹鈎鼻,濃眉眼,令人一看即生懼怕。延嗣心知此人便是肖咄李,他上前一抖蟠龍槍道:“你也不必污言狂吠,小爺來了。”

肖咄李見來了一盤珠冠,銀羅袍的少年人,一時暗喜道:我當是何等勇将,原來不過一黃口小兒。莫非那宋營再無能人?嘿嘿,此乃天助我也。他揚鞭一指延嗣道:“你這小娃娃好大的口氣。你肖爺爺在此,速速滾開。”

“小爺自出娘胎至今,從不知這‘滾’是何物。”延嗣笑嘻嘻的看看肖咄李道:“看你挂着一身狗皮,想來自小就會刨坑打滾。不如做來讓小爺開開眼。”

聞言,只氣得肖咄李七竅生煙。他大吼一聲,抽出背上雙鈎直紮延嗣雙眼。見他來勢兇猛,延嗣立即振臂上挑,手中槍頓似金蛇狂舞,一抖一搠,倏忽便将雙鈎蕩開。見延嗣一槍便擋開攻勢,肖咄李不敢大意,他斜舉雙鈎狠狠向前一剪,恰巧架住了延嗣的槍,随即又鈎着槍縱橫揮舞,似乎要将槍自延嗣手中震飛。延嗣見槍鈎絞着一起,不由暗道不好。他眼珠一轉,突然一撤手,身子迅速後傾倒挂馬上,緊接着又松開腰上慈環向下一抖,頓只見一股大力将急速下墜的槍吸起重又送回延嗣手中。陡見槍神似般被延嗣收回,肖咄李不及細想忙又一展鈎,迎、送、剪、紮、抽、撤,如同壁虎緊貼延嗣的槍盤旋飛舞。

勁敵當前,延嗣再不敢心存戲弄,只将三十六式梨花槍吞雲吐霧般連綿使出,然而肖咄李亦是精明,幾經對陣,他已看出延嗣身上暗藏機巧,他左鈎沉右鈎帶,随了延嗣的槍一攻一守,配合甚是嚴密。任是延嗣的梨花槍如何機巧多變,卻半分奈何不得他。眼看肖咄李雙鈎又一次紮向面門,延嗣情急之下猛地将手上慈環抛出。烏影閃過,“叮當”連聲,只見那對雙鈎吸附慈環之上猶如兩道銀蛇反剪向肖咄李。變故驟起,肖咄李一時不及閃避。只聽他“嗷”的一聲慘叫踉跄着栽下馬來,雙目、脖頸血槽大開,在地上翻滾抽搐片刻,漸漸的,便沒了聲息……

見延嗣險中求勝,将肖咄李斃于槍下,在城樓觀望的延平終于長噓口氣,慢慢放松繃緊的身體,露出快意的笑容。他篤定的向身後一揮手,這才發現手心不知何時已被自己掐出道道紅痕。他無奈的輕搖搖頭,擂動戰鼓集結三軍攻出城去。驚駭張皇的遼軍一見宋軍似潮漲般奔騰湧來,頓時吓得哭爹喊娘,慌不擇路的抱頭鼠竄,恨不能多生出幾雙腿腳。延平、延嗣領了兵馬乘勝追擊,一時間箭弩如蝗,槍影矛光交相輝映,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這當,又聽遠處號角嗚嗚,卻原是盡殲遼軍的楊業率了延慶、李淦等一衆大将得勝歸營。見遼軍一如散沙潰不成軍,延平當即鳴金收兵,令各營檢點俘虜。浴血奮戰了多時的延嗣此時方覺眼前天旋地轉。他疲累的伏在馬上稍作歇息,旋即又直起身與大哥迎上楊業衆人,卻突然間一愣。眼看親兵押解二人二馬從身邊經過,他緊緊注視左邊那雙手被縛的青袍文士心道:“怎的是他?杜老賊何在?小瓊又身處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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