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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柳梢青(下)

掌了宮燈的晴雪閣肅靜無聲。用了晚膳,我屏退宮人,又吩咐随兒領宇兒去換衣服,轉身看了奉茶的劉保道:“今日千草苑何人當值?傳本宮口谕,命他晴雪閣外見駕。”

劉保素知人心思,他見我語氣頗淡,連忙差人往千草苑傳話。不消片刻便聽宮人在外禀複人已帶到。吩咐了進來,我斜倚湘妃塌,仔細打量進得屋內的一名雙十年華的宮婢,她一身嫩綠宮裝,襯托了烏發雙髻,細腰削肩,倒也頗顯婀娜。

她低垂秀頸行至我面前屈膝跪了道:“奴婢秋荻叩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擡起頭來。”

她擡了頭。堪比西子的貌,宛若輕煙的眉,隐現光華的眸。立于階下,她不驚不懼,依稀的令人生了“芳心自有天知。任醉舞、花邊帽敧。”之感。我正自驚異,不經意的卻發現她凝脂般的雙頰間竟星星點點生了些許麻斑。那一刻,我忽生了一縷惋惜。若非這麻斑,想來她亦會是六宮粉黛,三千佳麗中出挑的一位吧。這般的花容绮貌亦有瑕疵,可見上蒼從不肯将完美賜予一人。

見我似是恍惚,一旁的劉保輕咳了躬身道:“娘娘,她便是負責看顧千草苑的宮婢秋荻。”

我斂了神思,輕抿了姑蘇府獻上的名喚“飛雪綠雲”的洞庭碧螺春道:“入千草苑多少時日了?這千草苑各品藥草性味、功效你可都知曉幺?”

“回娘娘,奴婢自入宮便領了看顧千草苑的差事,至今已二年有餘。千草苑所得藥草共一千九百九十株。其中輕身、延年、療虛勞之草六百;可鎮痛、平咳喘之草六百;祛風濕,散瘀血之草五百……”

秋荻清晰自若的回答令我暗自稱奇,混沌昏蒙的後宮竟有此等靈秀女子卻也少見。拈了“斷腸草”,我聲色皆淡:“你既是對各品藥草了如指掌,當知此草性味、藥效非同一般,卻聽憑六皇子任性胡鬧。你可知罪幺?”

秋荻輕輕一顫,旋即鎮定的回道:“回娘娘,奴婢以為殿下并非任性胡鬧,實是出于一片孝心,故鬥膽替殿下采摘此草。奴婢觸犯宮規,願受一切處置。”

從容的看了我,秋荻靜靜的伏跪在地。好個機敏坦然的女子。我心下暗贊。聽她語氣,似是與宇兒早已熟谙。如若将其安置宇兒身邊,日後或也有些用處。

轉念,我凝視了飄浮杯中的碧綠螺葉沉聲道:“本宮雖是體念你對殿下的赤誠之心卻也不能壞了這宮中規矩。來人,将秋荻杖責二十,以懲其提點殿下遵規守制不力。”

二內侍應聲而去,須臾便執了板,擡了春凳進來。劉保與他二人遞了眼色,示意将肩背抖顫的秋荻推上春凳。我不再理會,只輕彈去指尖茶漬,悠然的向塌椅深處靠了微微阖上雙眼。

五杖重責,秋荻終是忍不住痛哼出口。我仿若不聞的緩緩睜開眼,忽見結了發辮的宇兒含了淚闖進屋用力推開執杖內侍,撲跪在我身前晃着我的手嗚咽道:“娘,求求你,饒了秋荻姐姐吧。都是宇兒的主意,宇兒再不敢不遵規守制了。”

“放肆!”我呵斥着,甩開他的手吩咐劉保:“送六皇子去淩煙閣。”

淩煙閣曾是那人批閱了奏章後的小憩處。他說他喜歡淩煙閣好似武陵源般的安寧清凈,亦知我喜好讀書,于是便将紫浣宮連了此處一并賜予了我。他說,只有紫浣,淩煙方配得起“柳筠”這迤逦的名字。淡淡的笑笑,也好。便由他這般認為吧。至少宇兒獨得了一份寵愛。如今因了宇兒入文華齋課讀,我便将淩煙閣做了書房。他處處寵溺宇兒,唯此讀書一事卻不曾絲毫心軟。宇兒貪玩耍,于是他便傳下旨意将淩煙閣另作了訓誡之途。

宇兒見我命他往淩煙閣,頓時害怕的撲簌了淚花,卻依舊怯怯的哀求我莫要懲處秋荻。眼看面面相觑的衆宮人愈加提心吊膽,戰戰兢兢,我只作不允,轉而望着伏在春凳上緊咬貝齒的秋荻責問宇兒:“做錯了事當如何?”

“宇兒……”小家夥吸着鼻翼抽噎道:“宇兒請娘責罰……”

“來人!六皇子罔顧宮訓,杖一十!”

屋內彌漫了瑟瑟寒意,衆宮人屏息斂氣,無人敢應,只餘了宇兒在低聲哭泣。我佯怒的逐一掃視噤若寒蟬的衆宮人揚聲道:“劉保!”

“娘娘!”未待劉保應聲,春凳上的秋荻忽然擡起蒼白的嬌容直視了我,黯淡的眸子一片清澈:“奴婢之罪,奴婢一力承擔。殿下身份尊貴,無心過錯亦因孝親所致。求娘娘寬恕殿下,奴婢願替殿下受責。”

這清澈通透的眼神?我倏而一震。好生熟悉!似曾相識卻是想不起何時何地。

我一時怔忡,忽沒來由的又于耳畔回蕩起謝大哥溫潤柔和的話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是了。倘若心似晴空,不留點翳,塵埃過處,亦如空氣。怕便是真正尋到了安身立命之所吧。

我下意識撫了腕上一串熏了檀香的菩提腕鏈,這是武陵送別時謝大哥相送之物。猶記那日謝大哥小心翼翼的自衣內取出輕快的看了我道:“可算做得了。若再躲懶怕是我這妹妹的嘴當真可挂油瓶了。唉,真真比小宇兒還要難纏。”

我撫弄着一顆顆乳白色的菩提子好像孩童般開心的笑了,轉瞬卻又止不住滑落下如線的淚水。

“筠……筠妹,”驀的,謝大哥一如旭陽的柔暖聲線再度響起:“記着,只要你需要,無論身在何方,大哥都會立刻出現你面前。答應大哥,保護宇兒!保護自己!”

喟然暗嘆。謝大哥,筠兒怕是一世亦還不起你這份沉甸甸的情意了……

回眸,我重新審視秋荻的堅韌,拂了拂衣袖:“罷了!本宮便看在你如此忠心為主的份上從輕發落。你自行前去領杖一十。待将養了傷勢,便于芙蓉閣侍候六皇子罷。”

“奴婢謝過娘娘體恤之恩!”

眼巴巴看着秋荻被面色如土的一衆宮人攙扶了離去,宇兒方抹了眼淚揚起濕漉漉的小臉怯聲道:“謝謝娘。往後宇兒一定……”

“往後?”我肅整了面容:“你今日貪玩、廢學難道便不用罰了幺?”

“娘!”小家夥聞言立刻一癟小嘴又嗚嗚了道:“宇兒知錯了。娘……”

見他這般楚楚可憐,我便是再欲教訓亦狠不下心。我輕嘆了拉他起身,點着他晶亮的額頭斥道:“羞也不羞?堂堂大越的六皇子遇事只會哭啼,若被兄弟們知曉又有的取笑。害怕責罰便當長了記性,日後不可再犯。明晚你父皇駕臨,還不收拾了去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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