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長會
任衍站在教室外玩了會手機,在禮堂開完年級家長會的家長陸陸續續地過來了。
期間8班的女生紮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交頭接耳,就這位“校草哥哥”讨論得熱火朝天。
任衍靠牆站着,年紀看着也不大,又沒穿校服,長相溫文清隽,在麻袋校服紮堆的高中校園裏,自然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惹得其他班的女生也聞訊從教室裏探出腦袋,紅着臉一個勁兒地直瞅。
李易很納悶,心想段習風出了趟國也不至于換頭吧,就小聲問段吹雨:“诶,什麽情況啊?這是你哥?習風哥在英國整容啦?”
段吹雨斜他一眼,一臉看智障的表情。
“哎!我就知道!”李易湊到他跟前,“這人誰啊?哪找的臨時演員帥成這個逼樣子?”
“……”
段吹雨簡直無話可說。
“這人你不認識?”段吹雨問他。
李易滿臉疑惑:“我哪兒認識?”
“為了搶人家的鞋把人推水裏了,打劫對象您都給忘了啊?”
李易愣了兩秒,視線移向任衍,又立刻收回來,低聲道:“我靠,我就說怎麽看着像是在哪見過呢!什麽情況?你什麽時候跟人搭上的?”
“他是我家教。”段吹雨往任衍那邊掃了一眼,看到兩米開外圍聚着一堆想搭讪又不敢上前的女生。
其他學生的家長三三兩兩地到了教室門口,段吹雨走到專心看手機的任衍面前打了個響指:“嘿!別玩兒了,該進去了哥哥。”
任衍看資料看得認真,毫無征兆的一聲響指聲,冷不丁驚得他眼睫一顫,他擡起眼眸,目光看向段吹雨。
“吓到了?”段吹雨覺得任衍那一瞬的受驚表情莫名有趣,嘴角不禁彎起來,“哥哥不經吓啊。”
少年心,如絲雨,撈不住摸不着,段吹雨似乎有點人來瘋,今天上午半天的功夫,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哥哥”都叫盡了。
但是任衍聽着很受用。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錯。”任衍說着往教室走去。
丁啓組織家長在自家小孩的座位各自就座,讓班長把月考的成績條發給每一位到場的家長。
教室裏空間不夠,學生只能在操場和露天活動室等待。
任衍随段吹雨的帶領在他的座位上坐下,8班是雙人同坐,任衍入座時,旁邊已經坐了位衣着體面的學生家長,是宋穎的媽媽。
拿到班長遞過來的成績條,這位家長的臉色明顯變得不悅。
任衍見她把成績條揉成一團丢在桌子一角,接着便拿着手機走出了教室。
任衍接過班長遞來的成績條,看着上面稍微再努努力就能變成一位數的分數,額角的青筋不由得跳了跳。
就這成績,別說出國了,連高中都不一定能畢業。
任衍捏着細長的成績條來回撚了幾下,心底若有所思。
原來他的那位好學生,不只是英語不行,其他科目也是稀爛。
考這點分确實是欠收拾,尤其是英語……
任衍眯了眯眼睛。68分。
滿分150的卷子,這些天教的東西都讓這小畜生拿去喂狗了。
剛才出去的那位學生家長又回來了,她冷着臉坐下,攏了攏耳邊有些淩亂的鬓發。
任衍把成績條折成小小的一片,捏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他掃了一眼段吹雨的桌子,桌面收拾得很幹淨,只有桌角放着一瓶墨水瓶,很小巧,一個酒盅的大小。
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但是內裏不太行,桌肚塞滿了卷子和輔導資料,塞得滿滿當當的桌肚裏只空出一小塊幹淨的地方。
那塊地方像是刻意與周遭隔離開一樣,三寸見方,空空蕩蕩,只放了一支鋼筆。
班主任又把學生的月考試題卷發了下來,任衍翻開卷子看了兩眼,他正看得投入,耳邊刮過一陣人風,熟悉的洗衣粉香味拂面而過。
“我拿一下東西。”段吹雨帶着輕微喘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的胳膊繞過任衍的腋下,伸進了桌肚裏。
段吹雨囫囵翻了一下,半蹲着身子挨在側前方,後腦勺的頭發不經意地在任衍的鼻尖上刮蹭而過。
他的發梢沾染了洗發水的味道,檸檬味的,溢着果氣的清香。
任衍覺得鼻子癢,稍往後仰了些,問:“找什麽?”
“物理的課外練。”段吹雨脫口而答。
“理綜97,也是課外練練出來的成果嗎?”任衍漫不經心地問了句。
段吹雨心虛,悶頭找輔導書沒吭聲。
任衍沒問出來什麽,段吹雨裝沒事兒人似的,拿着物理輔導書走出了教室,還順便帶走了那支鋼筆。
他前腳剛走出去,段施賢後腳就來到了8班教室門口,這情狀把丁啓吓了一跳。段施賢是十中的校長,說到底身份還是比較敏感的,輕易不會參加家長會,丁啓沒想到他會過來,更沒想到段吹雨會有兩個家長同時來參加家長會。
他詫異地看了眼段施賢,又把目光轉向講臺底下的任衍。
段施賢走到丁啓身邊,他姿态放得很低,光看穿衣打扮就是位普通的學生家長,在場除了丁啓和林佳棋,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丁老師。”段施賢壓低聲音喊了聲。
“段——”丁啓頓了下,改口道:“段吹雨爸爸,你——怎麽過來了?”
“段吹雨他媽和他哥都沒時間,高三最後一次家長會了,我還是得過來聽一下。”段施賢深知這個階段對段吹雨的未來有多麽重要,也明白此刻再沒人伸出臂彎擋在他身後,孩子心裏肯定會有怨念。
許亞菲年紀大了,珍惜的東西變了,也少了,他又何嘗不是。
大人跟小孩不一樣,小孩覺得壞了的東西就該扔掉,而大人卻會選擇修補。
丁啓面露為難,眼神瞟向任衍,小聲道:“可是,段吹雨他哥已經過來了啊。”
“什麽?習風?”段施賢順着丁啓的目光往後看去,看到了個陌生的面孔,他微微皺了下眉,沒說什麽。
“那這——”
“我知道了。”段施賢沒有揭穿任衍的身份,說:“我不知道他哥會來,那我就先走了。”
段施賢轉身的一瞬,又扭頭看向任衍,他朝他走了過去。
任衍眼看着他走過來,心裏已經猜到他應該是段吹雨的爸爸。段吹雨從沒主動提起過他爸,任衍只知道他爸媽一年前就離婚了,段吹雨跟他爸的關系似乎很僵。
“我是小雨的爸爸。”段施賢小聲說,從襯衫前袋裏拿出一支鋼筆,又問任衍要了張便簽紙,在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家長會結束了,你可以打這個號碼聯系我一下嗎?”
任衍微微點頭。
按照原定計劃,家長會大概要持續一個鐘頭左右,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裏學生都在操場和露天活動室自由活動,等待家長。
8班是試點班,雖然清一水的男生,但各個都是刷題大王,趁這空當兒瘋狂趕作業。露天活動室能坐的地兒,基本都被坐滿了,沒搶到空座的學生只好跑去圖書館奮發圖強。
段吹雨的作業早就寫完了,正坐在藤椅上死磕物理競賽題。好不容易磕完了,他就仰躺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眼睛是閉上了,但是耳邊并不清淨。
露天活動室除了8班還有其他班的學生,膽兒大的女生見他手邊閑下來了,就一步半步地磨蹭到他身邊,打聽任衍。
屠蕾一馬當先,走在人民群衆的最前頭。
“诶段吹雨,你哥什麽星座啊?多大了呀?有女朋友了嗎?我能要他個微信號麽?”
段吹雨彈開眼皮,眸光掃了她一眼,神色懶散。
睜眼的剎那,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一衆女同胞包圍了,中間還夾着幾個熟面孔,以前不止一次給他遞過小情書送過小禮物。
段吹雨懶得應付,直接一句話打發所有任太太候選人:“他有女朋友了。”
周圍的女生拖長調子“啊”了一聲,哀怨又不甘。
段吹雨挎上書包,打算直接回家,他剛邁出一步,手機提示收到了條微信消息。
聊天終止程序:你哥不應該送你出國,應該送你去美術學院。
段吹雨回了個問號。
口欠:?
聊天終止程序:[圖片]
段吹雨點開圖片看了一眼。
圖片是任衍拍的理綜試卷上的一道題,題幹問“電磁泵的原理”,那道題是整張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了,段吹雨卷子答得快,開考半小時內又不能提前交卷,閑得無聊就把原理用圖解的形式畫了出來。
結果當然是一分沒得,老師還在旁邊用紅筆做了标注,發出靈魂拷問:您跟我這畫漫畫呢?您受累。
想到這,段吹雨嗤笑一聲,回複:畫得好看嗎?是不是有希望考個美院。
聊天終止程序:。
透過那個“。”,段吹雨仿佛能看到任衍那張氣到沒表情的俊臉,他有心逗他,打字回複道:诶诶,開家長會呢,還玩手機,當心我告訴老師
聊天終止程序:。
段吹雨看着手機屏幕笑半天,把任衍的備注改了——句號批發商。
樓梯拐角傳來隐約的啜泣聲,段吹雨手勾着書包肩帶站在樓梯上稍作停頓,兩步跨下樓去,他看到宋穎站在樓梯口,面朝着牆擡手抹了下眼睛。
聽到腳步聲,她身形一怔,胡亂地抹了抹臉。
“怎麽了?”段吹雨走過去。
宋穎背對着段吹雨,嗅了嗅鼻子,不好意思轉過身來。
“沒什麽。”她的鼻音很重,開口時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宋穎眼尾發紅,低頭抽泣。
“你媽是不是罵你了?”段吹雨直接問,他剛才在走廊撞見了那位疾言厲色的女士。
宋穎咬了下嘴唇,語氣帶着一絲認命的妥協:“我已經習慣了。”
“罵”這個字眼有些言重,她媽媽是個體面的人,在她眼裏,她對女兒的那些耳提面命都不應該稱之為“罵”,換個詞,應該叫“苛求”。
轉來十中之後,這位把女兒當成唯一依靠的單身母親,明确表示希望能在月考看到自己的女兒奪下年級第一的位置。
但是宋穎沒有達成她的要求,所謂的“苛求”當頭而來,無形的壓力一點一滴堆積成一座大山,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座大山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存在,搬家數次,仍舊如影随形,并且越來越沉重。
各個學校的學習進度都有差異,宋穎覺得這次月考自己已經付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首都是什麽地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不認為自己有絕對的實力能拿到年級第一,所以她忍受不了這次“苛求”。
宋穎嘴唇一抿,眼淚忽然撲簌簌掉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段吹雨給她遞了張紙巾。
“我,我真的覺得我已經盡力了。”宋穎拿紙巾不停地抹去眼角的淚水,“我好累啊,我讨厭搬家,我讨厭上補習班,我讨厭喝那些補湯……為什麽什麽都要逼着我……”
平時沉默上進的轉學生,此刻卻哭得滿眼通紅,段吹雨望見她眼睛模糊一片,卻死命咬緊嘴唇,堅守着最後那點倔強。
高考這場戰役裏,有人自發地拼了命往前沖,有人被外在力量生拉硬拽着往前走,他遺落在那些人的後面,想往前踏步,又覺得腳步虛浮,踩下去就是一片空蕩,落不到底。
沒有人對他要求過什麽,唯一的那一個他也從來不屑于理睬。
畢竟那個人在乎的只是自己作為高校校長的一張臉面罷了。
段吹雨開口道:“學什麽都是為着自己,你也有權利決定自己到底該怎麽做,只要別後悔就行了。”
他不會安慰人,話說得很直接:“既然覺得盡力了,就讓你媽哪涼快上哪呆着去,成天在學校要死要活拼命的又不是她,她在這逼逼個什麽玩意兒?”
段吹雨從口袋裏掏出一整包紙巾,丢給宋穎,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