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直男
翌日,段吹雨是被自己的生物鐘憋醒的,冬日夜長,他平日醒得早,睜眼時窗外還晦暗一片,看不清周遭的環境。
他腦袋昏沉,意識缥缈,眯縫着眼直發愣。他喝斷片了,記憶從見到任衍的那一刻被截斷,昨晚做了什麽蠢事早忘得七七八八。
段吹雨捂在被窩裏等鬧鐘鈴響,合上眼想再眯一會,窗外天色漸明,段吹雨閉着眼,影影察覺到耳邊萦繞着另一個人的聲息。
不僅如此,就連他此刻所處的環境都透着一股陌生感。
他半張臉蒙着被子,嗅到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段吹雨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蒙蒙亮,他的記憶逐漸回籠,望着天花板陡然意識到此刻自己身處何地。
任衍的宿舍?!
段吹雨猛地轉頭一看。
可不是嗎,書桌、衣櫃,一方天地塞進所有家具,再一瞧,斜對面還坐落着另一張床鋪,床上凸起一個鼓包,另一位室友蒙在被窩裏打着輕呼。
段吹雨昨晚的回憶在他腦中七零八落地拼湊着,能憶起來一點,印象最為清晰的是那一句“你喜歡男的?”
也不知怎麽就那麽沉不住氣,借着酒意沒頭沒腦地就問了,段吹雨揪着被子使勁蹬腿,在任衍的床上翻江倒海地跟自己較着勁。
折騰半晌困意也被趕走不少,段吹雨消停下來,思緒逐漸明朗,他裹緊任衍的被子,翻身盯着某一空處發呆。
他聞到自己身上淺淡的酒味,過了一夜,酒香揮發得徹底,只餘酒臭,早把任衍香噴噴的被褥熏了個透。
臭就臭吧,反正任老師不嫌棄,還由着自己把宿舍的睡處攪成了豬窩。
段吹雨有恃無恐,土匪進攻般的,又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
門外響起鑰匙插鎖的輕響,段吹雨動作一停,偏過臉,餘光往門口一掠。
門開了條小縫,微光從縫裏透進來,跟着那簇微光一同擠進來的還有任衍的身影。
段吹雨不知自己是出于什麽心理,下意識閉上眼睛,維持着現在這個歪扭的姿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腳步聲漸近,又穩又輕,連關門的聲響都那麽小,生怕吵醒屋裏的人。
任衍是按着段吹雨平時的起床時間過來的,他知道高中生一般都有生物鐘,可是眼下段吹雨竟然沒醒。
……還睡得如此四仰八叉。
段吹雨雙眼緊閉,感覺到任衍的氣息近在咫尺,身邊的床墊陷下去一塊,任衍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四周包裹着冷氣,坐下時冷氣便散下來,落了滿床,段吹雨禁不住顫了顫眉毛。
任衍沒注意到他臉部細微的變化,只當他還熟睡着,垂眸靜靜地望着他。
他只要閉上眼,眉目就盡顯柔和,還是那樣俊朗,酒後上臉的潮紅已經完全褪去,一張白淨的臉蛋陷在絨被裏。
任衍看得久了,身上的冷氣逐漸散去,冰涼的手指回了暖,想伸手碰碰這透着乖氣的嬌嫩臉蛋。
終究還是壓住了念頭。
任衍從口袋摸出手機,低頭靜靜地看,等段吹雨醒來。
段吹雨閉眼裝死好一會,沒見身旁的人有什麽動靜,要不是周遭還浮散着人體的熱度,他都以為任衍已經悄沒聲地離開了。
他忍不住,一只眼睜開一條縫,偷瞄他。
視線狹窄,段吹雨從這一縫之間窺見任衍英挺的側臉,手機光打在他臉上,光線微弱,柔柔地包裹住他的五官。
這人說自己不喜歡女人,長了這麽張臉蛋,就算是男人,也會前仆後繼地撲上來吧。
段吹雨腹诽着,再次閉上眼,心裏竟然升起一陣異樣的情緒,思及此,他竟然又聯想到了段習風。
他哥知道任衍喜歡男的嗎?任衍沒有女朋友那是不是意味着可能跟男的談過戀愛?他哥也挺帥的,任衍會喜歡他哥嗎?
一切胡思亂想皆有跡可循,他總覺得任衍待他哥與其他人不同。
而自己就像是附帶品,任衍因為跟段習風關系非同一般,才順帶容忍着這個讨人厭的弟弟。
段吹雨大腦一團亂麻,裹了蛛網似的掙不開扯不斷,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任衍就這麽靜默地等着,一點聲響也沒有,段吹雨想着猜着,心腔無端堵了口悶氣。
他按捺不住,不想再裝,睜眼開口:“來都來了,幹嘛一聲不吭。”
屋裏靜得落針可聞,段吹雨的嗓音帶着起床後的嘶啞,打破了寧靜,他的聲音不算很大,任衍手頓了頓,轉頭看向他。
“醒了?”任衍壓低聲音問。
“一直醒着。”段吹雨坐起身,盯住任衍的眼睛,忽然問:“你覺得我讨厭不讨厭?”
任衍沒由得一愣,搞不懂段吹雨這疑問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只有傻子才會提出來,任衍覺得段吹雨是個笨蛋,但還是正經地回答他:“不讨厭。”
段吹雨當真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氣,任衍瞧着,心裏竟生出一股怨氣。
又怨又無奈。
這人怎麽生得這麽愚鈍。
段吹雨終于想起來詢問任衍的來意:“你怎麽這麽早過來?”
“送你上學。”任衍壓着嗓子說,“汪垣他起得晚,我怕你人生地不熟的,醒了不知道上哪去。”
“你幾點醒的啊?這麽早就趕過來。”段吹雨輕手輕腳掀開被子,準備穿外套,低頭一瞧自己的紅秋褲,一怔,忙不疊又蹿進了被窩裏。
昨晚任衍怕他晚上睡得不舒服,把他校服校褲一并脫了,輕裝塞進了被窩裏。
“靠……”段吹雨捂着被子,臉都不知道往哪擱了,含糊道:“我換個褲子,你、你轉過去。”
任衍輕笑一聲,順他意轉過身去。
段吹雨出嫁新娘似的,格外扭捏,殊不知昨晚這臉面就蕩然無存了。
穿好衣服,兩人靜悄悄地關門離去。
“我想洗澡。”出了宿舍,段吹雨終于放開聲音。
“那先回家。”任衍轉頭看他,“你書包呢?昨天就沒看見你書包,作業寫了嗎?”
段吹雨煩得想咬他,懶聲懶氣地回道:“寫了,在學校就寫完了,書包沒帶回來。”
任衍了然點點頭。
室外溫度不比室內,寒意逼人,段吹雨瑟縮在紅圍巾裏,不由自主地往任衍身邊挨了挨。
任衍餘光瞥他一眼。
“我身上臭嗎?”段吹雨巴巴地問。
任衍回:“臭。”
“那我離遠點。”段吹雨又離開他。
任衍方才那點怨氣又溢出心頭,煩得拽他的胳膊,生硬地拽回自己身邊,硬邦邦道:“再臭我還不是讓你在我床上睡了一夜?”
段吹雨嗅了嗅鼻子,仿佛立志要将任衍的怨氣激到峰值,他莫名其妙問了句:“你覺得我哥怎麽樣?”
任衍納悶:“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覺得我不讨厭,那我哥呢,你覺得他怎麽樣?”
“很好。”任衍說。
段吹雨抿了抿唇,一開口差點把任衍氣死:“你不是喜歡男的麽,你有沒有對我哥…嗯…動過心思?”
他又愛腦洞,又不把腦洞捂嚴實了,有啥說啥,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一根筋的木頭。
任衍臉上全然沒了表情,癱着一張臉,他已經不想言語,面若冰川,能凍死人。
這種問題也就這直男單細胞小畜生能問得出來了。
“怎麽不說話?”段吹雨還好意思問他。
任衍從書包裏拿出一件厚外套,扔給段吹雨,丢下一句“你自個兒回吧”,就徑自離開了。
在那之後一個禮拜,任衍都沒再搭理過段吹雨,課還是會來上,但除了授課內容其他一概不多言語,段吹雨受了冷落,不知是自己的遲鈍冒犯了他,還自以為說中了任衍的心裏事,惹得人家尴尬,所以腦子裏那團蛛網越裹越亂。
任衍見他近來神游的頻率有些高,猜測大概是因為那天的事,便索性對他說個清楚明白:“你一天天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我對你哥沒心思,你以為我見個男的就喜歡?”
任衍一坦言,段吹雨果然安生了,仿佛了卻一樁心事,腦中蛛網扯開,心情撥雲見日,格外舒爽。
任衍冷着他數日,他知自己莽莽撞撞,問的問題不大妥當,便讨好似的要請他吃飯,吃日本料理。
任衍說了句“不愛吃”,無情拒絕了。
被拒絕的段吹雨心情陡然轉變,一甩臉,心說你愛吃不吃,老子不伺候了,便大跨步上了樓。
情緒本就糟糕,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許亞菲敲敲他房間的門,說有事要告知他。
許亞菲帶上門,問:“我剛剛看到任衍出去了,他今兒不留下來啊?”
段吹雨坐在椅子上蹬了一下垃圾桶,沒好氣道:“他留不留關我屁事。”
“怎麽了這麽大的火氣?”許亞菲拉了張椅子坐下,“你這幾天怎麽有點神神叨叨的,是不是遇到煩心事了?”
“有嗎?”段吹雨眉頭一皺,“沒有。”
許亞菲笑了笑:“沒有就好。媽媽跟你說件事。”
“什麽?”
許亞菲雙手交握,說得猶豫:“你爸……他要結婚了。”
段吹雨一愣,下意識問道:“跟那個女的?”
許亞菲點點頭:“上次他來看你,跟我說了這事,本來那次就要告訴你的,他說再等等。”
段吹雨面無表情:“合着上次來看我是為了通知我他要結婚的事。”
許亞菲忙道:“那倒不是,他确實是來看你的,那事他也就跟我提了一下,我覺得你早晚都要知道,沒必要一直瞞着你,有什麽意思呢。”
段吹雨表示贊同:“您說得對。”
“小雨,咱們跟你爸已經沒有關系了,媽媽一個人完全有能力照顧你,什麽所謂的擁有兩個家庭,我一點都瞧不上,他是他,我們是我們,你別太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
許亞菲的意思很明确,她要段吹雨直面段施賢重新組成家庭的事實,她不希望小兒子困囚于過去那個破裂的家庭。
段吹雨一言不發,許亞菲柔聲道:“如果不高興要說出來,媽媽不希望你不高興。”
她更不希望他一直不高興,此時難受一番,以後就痛快了。
爸爸組成新的家庭,做小孩的哪可能不在意,她知道段吹雨必定心存芥蒂,但他未必會袒露。
他的确不會袒露。
“我知道了。”段吹雨看着她,“您也別太操心了,好不容易有個休息的時間,操心這些。”
許亞菲寬慰地笑:“我不操心你還能操心誰啊。”
許亞菲走後,段吹雨撿起角落裏那盒還未開封的樂高,下了樓,出門走到臨近的垃圾箱,揚手一丢,把樂高扔進了垃圾桶。
什麽豁達,什麽不在意,他确實通通做不到。
樂高扔進了垃圾桶,一并扔掉的還有他心裏殘留的那點愁悶。
心裏是舒爽不少,但還是會難受,一口氣堵在胸口,堵得鼻子發酸。
段吹雨在綠化帶旁邊就地蹲下,掏出手機沒着沒落地翻看着。
他不抽煙,此刻卻覺得應該抽根煙來應應景。
他可以去就近的便利店買上一包,不過要是被任衍知道,這人大概到明年都不會再搭理他了。
段吹雨給任衍打了個電話,一秒就通了。
“怎麽了?”任衍的聲音依舊透着冷感,段吹雨卻覺得這冷冷沉沉的嗓音能烘起暖意。
“我想請你吃日料,現在。”
電話那頭靜默兩秒,這次竟然答應了:“嗯。你現在在哪?”
段吹雨扭頭瞅了一眼,道:“垃圾箱旁邊。”
“……”
任衍來得很快,段吹雨還在綠化帶旁蹲着。
“不起來?”任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段吹雨搖搖頭,哼唧:“腿麻了。”
任衍在他面前蹲下,段吹雨擡頭時,他發現他的眼眶紅了一圈。
任衍不言語,靜靜地看着他。
段吹雨耷拉下眼皮,傾身向前,把腦袋磕在他的肩膀上:“我爸跟別人結婚了。”
任衍輕輕“嗯”了聲,擡手覆上他的後腦勺,輕輕摸了摸。
“你還不鳥我,請你吃日料還不樂意。”
“我不愛吃。”
段吹雨用腦門拱他的肩膀,從肩膀拱到鎖骨,撞了好幾下,任衍摁住他的脖子不讓他動彈,輕聲道:“疼的。”
“疼死你拉倒。”
段吹雨說話時呼出的熱氣一陣陣地撲向任衍的頸側,他說他特別難受。
任衍雙手一攬,抱住他,輕輕摩挲他的後背。
段吹雨閉着眼,享受這個溫暖的擁抱。
他覺得自己魔怔了,對着親媽裝得那麽酷,扭臉就跟補習老師求抱抱。
他的确不願輕易袒露,他只是習慣跟任衍袒露。
作者有話要說:衍哥還不至于等到吹寶成年,別擔心,段吹雨他第一個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