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就連呂生廉也疑惑了,在這一刻也差點以為那個被選中的人就是他,不過他仔細看月帝的視線,卻發現月帝看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旁。
他順着月帝的視線轉頭看去,看到自己身旁站着的一人,正是之前笑意瑩瑩與自己搭話的星狐。他頓時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尤其在衆人的注視之下,只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一般。
呂生廉臉色黑沉,拂袖而去,卻沒見到背後狐星河沖他一彈指,一根紅色的狐毛悄然粘在了他的衣服上。
狐星夢這才轉過頭,乖巧地站在原地,眼眸帶着幾分驚訝地望着辛清夢。辛清夢在狐星河的目光下,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別過頭去,但還是沒忍住,被狐星河看得耳朵尖發燙。
辛清夢走到狐星河面前,頭上戴着白玉冠冕,白色的玉珠垂落在辛清夢白淨的額間,正随着辛清夢的走動不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雙眸子軟如同春水,在望向狐星河時,那柔軟的眼波如同有月光灑落,有着粼粼的波光。
辛清夢白皙幹淨的手從袖袍中伸出,指甲幹淨微微泛紅,掌心攤開伸到狐星河的左前方,靜靜等待着狐星河的回應。
這個舉動原本是示意狐星河上前的引路動作,沒想到狐星河仰頭沖辛清夢一笑,竟然是毫不避諱抓住了辛清夢的手。
當狐星河柔軟的手帶着身體的溫度觸碰到辛清夢的手時,辛清夢的手一抖,本能地想要收回,卻被狐星河緊緊握住,根本抽不開手。
霎時間,熱度仿佛從掌心一直傳到臉頰,讓辛清夢臉頰變得薄紅滾燙起來。
他嘴唇微動,無聲帶着幾分驚慌地對狐星河道:“別鬧,松手。”
狐星河同樣用唇語回答辛清夢:“不幹。”
辛清夢:“……”
耳朵紅得快要滴血了。
一直守在高臺底下的大臣們見到這一幕,一時間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好像這兩人也太親近了一點吧?
狐星河死不松手,辛清夢沒有辦法,只好随了狐星河。他垂下眸子,不再看狐星河,硬着頭皮頂着衆人怪異的目光,與狐星河手牽着手,共同向着高臺的階梯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辛清夢從來沒有如此煎熬過,只覺得衆人的視線如針一般落在他的背後,讓他的脊背越發挺直僵硬。暴露在衆人之下的緊張,與握着狐星河手時的慌亂交織在一起,讓辛清夢心跳如擂鼓,一時之間分不清哪種情緒更多。
等走上高臺,辛清夢的手心已不知不覺浸出汗水,耳邊聽到狐星河撲哧的笑聲,他抽回手,抿了抿唇。
禮官看着這兩人,只覺得兩人間籠罩着若有若無的氣氛,讓旁人根本插不進來。他壓下心中的怪異,盡量聲音如常的宣布了這個消息。
“奉王上之命,認命星狐為王上近侍!”
自這日之後,要不了多久,月帝的奇怪舉動就會傳入其他三國,就連近侍星狐這個名字也會傳到各國,成為衆人的又一個趣談。
等到近侍選拔結束後,狐星河跟着辛清夢去到行宮北面的大殿中,完成了剩下的儀式。
完成儀式之後,辛清夢卻沒有在大臣的勸說下回到王宮,反而換上了平常的衣服,帶上鬥笠,固執地離開了行宮。
就連大臣們也對辛清夢的固執無可奈何。
月國與其他三國不同,月國一直崇尚無為而治,國君對國家的幹預很少,對國家的管理更多的是依賴于國家本身的制度。
退位的前一任月帝,如今的主父,經常跑到道觀中一待就是三個月,月國依舊能照常運轉,而不至于陷入混亂。
大臣們也對此習以為常,因此對辛清夢也并未太過阻攔,放任辛清夢與狐星河一同離開了行宮。
兩人一離開行宮,先去取了馬車。
狐星河鑽進馬車中,見到在座位上抱着腿縮成一團的張茂兒。張茂兒瘦弱的四肢蜷縮在一起,看上去瘦骨嶙峋,一顆腦袋倒是大而方,與四肢顯得極不協調,看上去有種可憐又怪異的感覺。
當張茂兒聽到馬車裏的動靜時,一下擡起腦袋,目光一下鎖定在狐星河身上,烏黑的眼睛霎時間亮起。張茂兒随即看到跟在狐星河身後的辛清夢,眼眸亮得比夜晚的星星還要明亮。
狐星河一看到張茂兒這副神情,就知道張茂兒在馬車裏呆得太久,生出了不安的情緒,唯恐怕自己與辛清夢抛棄他。
這孩子一直壓抑着不說,不代表狐星河看不出來。對于這個乖巧得過分的孩子,狐星河心中始終抱着一絲憐憫。
張茂兒道:“我一直在馬車裏。”
他補充道:“沒有亂跑。”
狐星河笑了笑,眼眸彎彎,伸手揉了揉張茂兒的腦袋:“知道,等久了吧?是不是餓了?”
張茂兒搖頭:“不久,我還沒餓。”
話音剛落,張茂兒的肚皮就發出咕咕的聲音,讓張茂兒一下羞紅了臉,兩手捂着臉,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狐星河也不逗弄張茂兒,直接從身後拿出一個木盒子來。這木盒子做工極為精致,分為上中下三層,輕輕一推,盒子的三層便攤開在張茂兒面前。
最上面一層放着點心,中間一層放着幾份小菜,最下面的一層放着幾張噴香的大餅。
香氣一瞬間在馬車裏彌漫,讓張茂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狐星河笑道:“快吃吧。”
張茂兒還是輕輕搖頭:“你們先吃。”
這孩子着實懂事得讓人心疼,有什麽事情最先想到的就是狐星河與辛清夢。狐星河心中一暖,用手指尖點了點張茂兒的腦袋:“自個兒吃,我和夢清兩人早就吃過了。”
他轉頭望着辛清夢:“你說是不是?”
辛清夢眼眸微動,似閃過一絲笑意,聲音柔和道:“吃過了。”
張茂兒這才拿起筷子斯文的吃了起來,他吃了兩口,偷偷撇了眼狐星河與辛清夢,終于忍不住狼吞虎咽起來。邊吃眼眶便濕潤了起來。
等到張茂兒吃完,狐星河尋着自己那根狐毛的氣息,直接讓趕馬車的人朝着自己指定的方向追了過去。
從狐毛的氣息判定,呂生廉并沒有離開金桂城,還在金桂城中。
馬車在狐星河的指引下,一路進了金桂城的城門,最後停在了一家客棧中。這家客棧從外表看簡單而樸素,似乎已經開了許多年,連招牌都變得破舊起來。
這家客棧在金桂城中,因為其破舊,與繁華的金桂城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狐星河與辛清夢下了馬車,狐星河轉頭看了張茂兒一眼,張茂兒立馬道:“我在馬車裏等你們。”
只是說完這句話,張茂兒低着腦袋,看着自己孱弱的雙腿,顯得有些失落。他知道自己現在跟着狐星河與辛清夢就是一個需要照顧的負擔。
狐星河用手指一彈張茂兒的額頭,“啵兒”的一聲,讓張茂兒一下擡起腦袋,捂着額頭,顯得有些呆呆的。
狐星河鼻尖皺了皺:“小娃娃別整天愁眉苦臉,等我把你腿兒治好了,帶你到處去玩。”
張茂兒張了張嘴,臉色漲紅起來,接着重重點頭:“嗯!”
狐星河這才放下馬車的簾子,對駕馬車的人道:“就在這客棧邊停着吧,我們很快就下來了。”
狐星河與辛清夢一同進了客棧。客棧的裏面與外面一樣破舊而樸素,經營客棧的是一對老夫妻,那老夫妻見到有人進來,老頭立馬迎了上來。
老頭兒一見到狐星河與辛清夢兩人,便知道狐星河與辛清夢兩人來歷一定很不一般。因為兩人不管是從氣質還是儀态,都遠超出常人許多。
“兩位客人是要住店麽?”老頭兒小心問道。
這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在這種客棧住店的人。
辛清夢沉默地站在一旁,兩人在一起時,狐星河總是那個開口說話的人。狐星河笑道:“不住店,來找一個人。”
他給了老頭兒一粒碎銀子,跟着辛清夢走上了客棧二樓,循着那根狐毛的氣息,停在了一家房間外面。
房間裏十分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壓抑。狐星河微微蹙眉,轉頭用唇語對辛清夢道:“我先進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
說完也不等辛清夢回應,狐星河直接叩響房門,聽到房門中傳來“是誰”的聲音。
狐星河朗聲道:“呂兄是我,星狐。”
屋子裏的聲音突然沉默,片刻後,呂生廉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狐星河推門走進屋子,在辛清夢身上施了幻術,因為呂生廉并未注意到房門外的辛清夢。
呂生廉連坐在床榻上,雙目通紅,神色顯得有些駭人。
狐星河道:“呂兄,別來無恙。”
呂生廉嘴角扯起:“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狐星河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找你?”
呂生廉哼笑一聲,沉着冷峻的臉上帶着一絲嘲諷:“說吧,你費盡心思找到我這裏,總不可能只是為了和我敘舊吧?”
狐星河聳肩道:“肯定不是。我找你的原因難道你猜不到麽?”
呂生廉神情一變,冷聲道:“我沒工夫和你敘舊,有事就請直說吧,說完我也好離開這裏。”
狐星河挑了挑眉:“呂兄幹嘛急着離開這裏?莫非是犯了事想要跑?”
狐星河這話一出,頓時讓呂生廉身體僵硬,他眼眸閃過一絲異色,聲音既沉又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狐星河突然笑起來:“我倒是想問問呂兄一個問題呢,你說明月客棧裏橫死的那人是怎麽死的?還有三日前死掉的那人又是怎麽一回事?”
呂生廉猛地從床榻上站起來,神情激動:“我怎麽會知道?這些你問別人去吧!”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情緒極為不平靜,看上去就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神态兇狠。
狐星河仍舊站在原地,絲毫沒有閃躲害怕的模樣,他直視呂生廉的眼睛,臉色沉下來,哼道:“呂兄不如說一下,你都是用什麽手段害死那些人的。”
呂生廉臉皮在抽搐:“這是你逼我的。”
他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在空中劈砍幾下,猛地沖着狐星河撲去,手中的短刀對着狐星河的脖頸處紮去。
就在這時大門猛地被震開,辛清夢一眼便看見呂生廉滿臉殺氣撲向狐星河,辛清夢當即抓着狐星河的手腕,把狐星河往自己身後那麽一帶,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呂生廉持短刀的手腕,順勢一擰。
“咔噠”的聲音響起,呂生廉手中的短刀一下落地,他整個人慘叫一聲,頓時倒在地上。
幸好狐星河早就将這房間隔音,才不至于讓呂生廉的聲音驚擾了衆人。
狐星河上前踩住呂生廉的肩膀,直接将呂生廉的另一邊肩膀骨骼踩得碎掉。他彎下身子對呂生廉道:“這下肯老實說了麽?”
呂生廉起初并沒有見到辛清夢的身影,直到狐星河撤去辛清夢身上的隐身術,呂生廉才突然見到屋子裏出現的另一個活人。
他先是大驚,接着臉上閃過一絲疑惑,突然察覺到什麽,失聲道:“你是月帝?”
辛清夢摘下鬥笠,那張俊朗出塵,眉目疏朗的面容便出現在呂生廉面前,讓呂生廉的神色陡然間灰敗起來。
呂生廉道:“你們也會奇術?”
狐星河輕哼一聲道:“你學的那叫邪術,我等使用的乃是仙術,怎可混為一談?”
呂生廉默然,最終沉重地嘆了口氣。
“不錯,那兩個人的确是我害死的。”
眼見狐星河非尋常之人,呂生廉放棄掙紮,直接将一切都交代了。
一月前他來到金桂城,壯志躊躇,想要得到月帝賞識,實現他的雄心壯志。然而金桂城來的人太多了,多到即便是讓他也變得沒有信心起來。
他擔心自己不能在選拔中獲勝,憂心忡忡,以至于日思夜想,夜不能寐。然而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聽到有人在耳邊一直念着一個地名,心中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蠱惑着他,讓他一定要找到這個地方。
在經過一番跋涉之後,呂生廉終于找到這個神秘的地方。那是一處陰冷破敗,荒草不生之地,裏面有無數動物的屍骸,就連空氣中也充斥着腐爛的氣息。
當他找到那個地方時,心中只是略微有些驚訝,竟然沒有害怕。或許在他心中,早已将這個地點想象成了一處恐怖詭異之地,因此當這個恐怖詭異的地方真正出現時,他反而不覺得意外。
他按照耳邊聲音所說,大聲喊出了自己的目的,他要成為選拔中的第一人,他要實現他的抱負,不惜一切代價!
就在他喊完自己的願望之後,眼前迷霧突然湧現,他便暈倒過去。等他醒來時,腦海中便自然而然湧現出能夠實現他願望的方法來。
這個方法就是,找到那些氣運旺盛之人,将詛咒下在那些人身上,只要那些人一死,那他們的氣運便會轉移到他身上來。
就是用這種方法,呂生廉神不知鬼不覺害死了那兩個原本有着大好人生的青年。
他能感覺到那些人的氣運都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讓他信心百倍,仿佛做什麽事情都會順利。
他信心滿滿,以為自己能夠輕易得到近侍的位置,沒曾想到頭來确實一場空談。
呂生廉本打算離開月國,前去其他國家施展自己的報複,沒想到狐星河來得如此快,輕易就找到了他所在的客棧。
呂生廉說完,突然對着辛清夢一拜,眸光堅定帶着狂熱:“王上,在下雖然害死兩個人,但在下的才能卻能救千萬人。如今明國虎視眈眈,明帝邬易烈有一統天下之野心,景國同樣厲兵秣馬,亂世即将來臨,大戰随時可能爆發。月國一直偏居一隅,實力遜于這兩國,惟今之計,只能于變中求存……”
辛清夢靜靜聽呂生廉說完,而後聲音冷漠如同化凍的溪水輕聲道:“月國不可能會重用你。”
呂生廉直接愣住:“為何?”
辛清夢道:“其一,你若是真有真才實學,大可以丞相府自薦,以當今丞相的賢明,必會将你引薦給我,又何須去與衆人争搶近侍之位?不過是因為近侍之位更方便你得到君王寵信而已。”
“其二,争搶近侍之位尚且不擇手段,安之你入朝之後不會如此行事?”
“其三,你認為氣運能夠掌控一切,倘若人言氣運不在月國,安之你不會棄月國而另擇他國?”
辛清夢一番話說得呂生廉啞口無言。
他自诩文士,卻全然沒有文士風骨,迷信氣運之說,為達目的不惜行此歹毒手段。倘若堂堂正正,呂生廉憑借才能未必沒有出頭之日,偏偏他卻因為心思不正,走上了一條邪路。
見呂生廉沉默不語,狐星河直接道:“你現在還有一個将功折罪的方法,就是帶我們去你許願的那個地方。等我們抄掉那個老巢,你也有一份功勞。”
呂生廉沒有別的辦法,此時如果不答應狐星河,等待他的下場只有被官府捉拿,身敗名裂。呂生廉點頭,最終答應狐星河的請求。
呂生廉跟着狐星河與辛清夢二人走下樓,那對老夫妻一見到呂生廉的模樣,吓了一大跳,忙問道:“這是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呂生廉一見到這對老夫妻,就仿佛見到自己家鄉年邁的父母,他沉着陰沉的面容驀地柔和些許,忍着疼痛對這對老夫妻道:“無事,我就要離開金桂城回鄉去了。”
他苦笑一聲,看着狐星河道:“星狐兄弟,能不能把我腰間的錢袋拿出,把我領的那五十金都給這對老夫妻。”
他用視線看了眼自己的手。他的一只手被辛清夢擰得脫臼了,另一只手肩膀被狐星河踩碎,根本不能動彈,也只能指望狐星河搭把手。
那對老夫妻聞言,并沒有因為這筆錢財而喜悅,反而驚訝緊張地看着呂生廉,連連擺手拒絕:“這錢太多了,我們不能收。”
呂生廉額頭因疼痛而流出大顆的汗珠,他咬牙道:“阿叔姨娘,這錢你們就拿着,這一個月來多謝你們的照顧。”
那老夫妻怎麽都不肯收,直到呂生廉撒謊說,自己是要做官去了,所以才多給他們錢,那對老夫妻才忐忑地收下了這筆錢。
不過當狐星河手伸向呂生廉腰間時,他的手腕卻被辛清夢握住,狐星河驚訝地看着辛清夢,便見到辛清夢垂着眼眸,替他把呂生廉腰間的錢袋取了出來。
狐星河摸不着頭腦,忽而反應過來,嘴角忍不住浮現一絲笑意。
他用手戳了戳辛清夢腰間的肉,等到辛清夢眸光掃過來時,狐星河沖辛清夢抛了個眼神,用只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你是不是不想我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