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就是正式錄制,定好的出發時間是九點,但是嘉賓們要早些起床化妝造型,蘇靜瓷七點十分起床,一邊被化妝師擺弄一邊草草地吃完了早飯,攝影組就敲門進來開始拍攝。
鏡頭下,蘇靜瓷正在陽臺的椅子上坐着,手裏拿着一杯咖啡,修長的手指彎曲握着杯子的把手,低頭淺淺啜了一口。
他只簡單做了一下頭發,額前細碎的劉海被分開稍微卷了一下,随意地搭在額頭兩側,臉上的妝很淺,幾乎只打了底,稍微勾勒了一下眉毛,塗了潤唇膏的嘴唇泛着淡淡的光澤。
他穿着柔軟的白色毛衣,顯得幹淨斯文,遠處九月底的巴黎秋意正濃,整個畫面恬淡安适,幾乎讓人不忍心打擾。
這時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蘇靜瓷回過頭來,面前放着一張邀請函。
這期《旅行日記》的主題是“他們的約會”,眼前的邀請函來自巴黎周邊小鎮裏一棟別墅的男主人克裏斯托弗,邀請他和幾位嘉賓一起在今晚共進晚餐。
邀請函下疊放着導演組的任務卡,上面寫着為了趕赴這場約會,嘉賓需要作出一些準備,這就是他們的任務了。
之後導演組會派車把三組嘉賓載到不同的地方,他們需要到達任務卡上指定的景點拍照,洗出照片做成明信片在晚餐時和其它的嘉賓交換,之後采購一種食材,在晚餐前交給別墅裏的廚師烹饪,并且需要給主人帶一樣禮物。
他們這一組對應的任務是:巴黎鐵塔,鳕魚,和鮮花。
而節目組只會提供正好的交通費和一臺方便取照片的拍立得,外加一張巴黎市的地圖,手機等通訊設備沒收,午餐自己解決。
簡單來說,他們需要自己賺錢。
臺本他們昨天都已經對過,但這檔綜藝的臺本并不很細致,除了定下了大的框架之外還是需要他們自己發揮,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不會插手,力求真實。
對于蘇靜瓷來說,節目組并沒有做夢讓他第一次參加綜藝就無師自通變成一個娴熟的綜藝咖,總體來講,蘇靜瓷在節目裏是個花瓶人設,完成難度不算很高。
接下任務卡後他又接受了導演組的簡單采訪,便拿起外套出發,下樓之後,只見酒店門口停着幾輛車,蘇靜瓷按身邊工作人員的指點找到了屬于自己這組的那輛,打開後座車門,聞铮言已經坐在車裏,正向他揮手“早,搭檔。”
蘇靜瓷也道了聲“早。”便坐在了他的旁邊。
他們兩個人此時都在鏡頭下,領子上還別着麥,聞铮言不能肆無忌憚,只好和他說些有的沒的閑話,憋着逗他笑,不一會兒有人遞給他們兩個一人一個眼罩要他們戴上,說馬上就要出發。
蘇靜瓷順從地戴好眼罩,忽然從明媚的陽光下突然陷入到黑暗中,他心髒緊了一緊,周圍的一切像是在此刻瞬間消失,認知裏只剩下異國他鄉這沒有一絲光亮的環境,四周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心裏湧起不可言說的不安全感。
聞铮言注意到蘇靜瓷戴了眼罩之後便抿緊了嘴唇,下颌随之繃緊,心中有些擔心,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握了握他的手,随後拿出還沒被沒收的手機,調出音樂界面放了一首歌,自己戴了一只耳機,另外一只給蘇靜瓷戴上,為了防止在場其他人和觀衆感到奇怪,狀似沒心沒肺地笑道:“你第一次來沒經驗,節目組我最了解了,不一定把我們帶到什麽地方呢,聽個音樂免得路上無聊。”
舒緩的樂曲緩解了蘇靜瓷的緊張,沿着一條纖細的耳機線牽引,哪怕在黑暗裏,他也能切實地感覺聞铮言就在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和他面對一樣的黑暗,分享同一首歌。
這時節目組催促聞铮言戴上眼罩,他才把眼罩戴上,又不動聲色地向蘇靜瓷那邊挪了挪,希望自己的存在感能夠驅散他的不安全感。
聞铮言對節目組的預料倒是沒錯,車子足足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停下,工作人員提醒他們到了,二人摘下眼罩重獲光明,之後便被沒收手機,和攝影組一起被趕下了車,然而重獲光明的喜悅還沒維持多久,他們立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基本沒有什麽人煙的地方,這地方本來就偏僻,加上這天是星期日,出門的人很少,連個能問路的都沒有。
聞铮言一臉懵逼地環顧四周“不是,你們把我們帶到什麽地方了?你們就不怕我們兩個大明星被綁架嗎?”
回答他的是輕飄飄的五個字“祝你們好運。”,接着車子揚塵而去,只留下聞铮言和蘇靜瓷面面相觑。
聞铮言叉着腰看着和他同樣懵的蘇靜瓷,覺得自己應該承擔起常駐嘉賓的責任,便随手指了一個方向“往那邊走走吧,說不定能碰到人。”
蘇靜瓷臉上尤為茫然,只“嗯”了一聲,并沒有反對。
這裏的人雖然少,路卻很寬,街道邊的樹木濃密,樹葉的間隙漏下金色的陽光,落葉紛紛而下,鋪在廣闊的路面,兩個人踩在落葉上,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一個英俊挺拔,一個清異優雅。
聞铮言穿了一件駝色的大衣,裏面是白色的衛衣加上藍色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脖子上還挂着一臺拍立得相機,蘇靜瓷則穿着早上的那件毛衣,外面加了一件米色風衣,同樣的牛仔褲和白鞋。
這卻不是什麽巧合,也不是節目組為了炒cp故意為之,而是為了使觀衆容易區分,每組嘉賓的穿衣都是同一個色調,宋媛媛和趙筱柔一組是淺粉色,紀康和肖楠一組是灰色。
他看了看蘇靜瓷,打趣道:“嚯,沒想到節目組還搞了個情侶裝。”
男人之間這種尺度的玩笑無傷大雅大雅,聞铮言在節目裏原本的人設就有些插科打诨,并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只是蘇靜瓷本就第一次錄綜藝,還很不習慣,而且一直顧忌着聞铮言在鏡頭前沒有遮攔,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微微低下頭,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這個時候空蕩的街道上一個滑板少年恍若一陣風般經過,然而就是那麽短暫的十幾秒鐘,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蘇靜瓷,還吹了個口哨。
聞铮言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個人,本來還想攔下了問路,然而一看到他對蘇靜瓷的那個眼神,立刻拉下臉來,下意識地把手搭到了蘇靜瓷肩膀上。
蘇靜瓷偏過頭看他“你怎麽不叫住他問路?”
換來某大明星一聲不屑的冷哼“用不着,我自己能找到。”
蘇靜瓷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遞給他一個眼神,那意思是在說:這是在鏡頭前,你收斂一點。
聞铮言大咧咧一笑,手下反倒緊了些,意思也非常明顯:大家都是男人,搭個肩膀算什麽。
兩個人又走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碰到了一個路牌,聞铮言幾乎要跳起來,快步跑了過去,蘇靜瓷跟在他身後走過去,聞铮言掏出地圖,又拿出黃色的記號筆按照路标在地圖上相應的地方畫了個圈兒。
“我們現在是在這兒。”
他想着蘇靜瓷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怎麽說話,想給他多找點鏡頭,就把地圖往蘇靜瓷面前一推“接下來怎麽走,蘇老師你參謀參謀。”
蘇靜瓷努力地看了一會兒,放棄得很快“抱歉,我不會看地圖。”
這下聞铮言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着蘇靜瓷,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竟然是個路癡?”
在他心裏,蘇靜瓷聰明細致,悟性極高,這個世界上似乎不該有他做不好的事情,可就是這麽個人,竟然連地圖都不會看,他記得蘇靜瓷當年考進影視學院的時候藝考成績遙遙領先,文化課卻是第二,現在看來中學地理應該拉了不少的分。
蘇靜瓷聽了聞铮言的話,臉頰泛紅“對不起,我确實不怎麽認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偏過頭去,耳垂在陽光下紅得透明,上面細小的絨毛和血管都一清二楚。
聞铮言看着可愛,便往他臉前湊了湊“我就随便說說,你臉紅什麽呀,不認識路有什麽的,這不是還有我呢嘛!”
接着很快拿記號筆分別在地圖上标出了鐵塔和目的地,最後在距離這裏最近的一個地鐵站畫了個大大的圈,道:“我們就向地鐵站走吧,節目組給的錢也只夠坐地鐵了。”
蘇靜瓷作為沒有資格發表意見的路癡很識相地點點頭:“好。”
這時時間已經十一點多,聞铮言提議先在原地休息一下,然後拉着蘇靜瓷很沒形象地原地坐了下來,他本想脫下衣服給蘇靜瓷墊着,忽然想起身上的衣服是贊助商給的,只好作罷,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身上這件大衣價值四萬,設計師設計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會産生拿自己設計的衣服當坐墊的想法。
聞铮言大咧咧坐在地上,手掌托着下巴,沖着一直在拍他們的攝影師伸出了手,誇張道:“能不能給點補給啊大哥,累死個人了,你們節目組這是存心要整我啊。”
攝影師悶笑着從随身背包裏掏出兩盒牛奶遞給了他,聞铮言接過插好吸管遞給蘇靜瓷,道:“補充一下|體力。”
蘇靜瓷接過去了,他打開了自己那盒和蘇靜瓷碰了一下,笑着解釋“這是我們最大的贊助商,順便打個廣告,不過好喝也是真的。”
這些內容後期自然會剪掉,他并不擔心,只要他別在鏡頭前向蘇靜瓷表白,天就不會塌下來。
休息夠了,兩個人重新出發,三十分鐘後到了地鐵站,幸好這裏人并不多,免去了很多麻煩。
出了地鐵站後,又稍微走了一會兒,這才終于來到了巴黎鐵塔下。
近看巴黎鐵塔和在酒店遠觀完全不同,從遠處看根本感受不到眼前的鐵塔這樣巨大的軀體,人在塔腳下變得無比渺小,擡頭看塔身流暢的曲線向上延伸,戳破藍色的天幕,雖然有斑駁鏽跡,反而增添了些許古樸的美感。
聞铮言拿着拍立得拍了幾張照,又讓蘇靜瓷站在那裏,自己跑遠了給他拍了幾張,這幾張當然是他私藏。
拍相片的任務完成,兩個人擊掌慶祝,可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如何賺錢。
現在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雖然兩個人出發前都吃了早餐,然而半天已經過去了,又是這麽大的運動量,一上午只喝了一盒牛奶,然而牛奶又填不飽肚子,他餓着倒是沒什麽,難道叫蘇靜瓷餓着,就蘇靜瓷這個身板兒,聞铮言總懷疑他有低血糖,餓一頓就能暈的那種。
聞铮言從小到大,頭一次為錢發愁,尤其是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他覺得自己不能不撐起這個男人的面子,證明自己是個可靠的人。
他想了想,自己也許可以找一個随便什麽店子做幾個小時的工,就憑這張臉的附加價值,怎麽也能混點錢。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蘇靜瓷注意到離他們兩個人不遠處的塞納河畔,有一個街頭藝術家正站在那裏拉小提琴,一臉的沉醉,琴聲悠揚,引起不少人的側目,還有許多有人正圍觀拍照。
蘇靜瓷想了一下,拉拉聞铮言的胳膊,低聲和他說了兩句話。
聞铮言先是驚訝,擡頭看了看那個街頭藝術家的方向“蘇老師,你确定要這麽做?”
又小聲道:“其實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去找一家咖啡店什麽的幫工,實在不行節目組會出面擺平的,你沒必要這樣。”
蘇靜瓷望着那個男人的方向,堅定地點了點頭。
聞铮言萬萬沒想到,他自己不過是想出賣勞力,蘇靜瓷竟然想當街賣藝。
兩個人向着那個小提琴手的方向走去,先是駐足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趁着他一曲完畢,聞铮言上前和他說了兩句話,解釋了緣由,那個法國男人好奇地看向一旁的蘇靜瓷,蘇靜瓷笑着點了點頭,法國男人向他走了過來,聞铮言向蘇靜瓷道:“裏昂已經同意了。”
裏昂把手裏的小提琴交給蘇靜瓷,蘇靜瓷把琴架好,先是試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手随之動作,一首來自東方的《梁祝》緩緩從琴弦上流淌了下來。
哀切而優美的曲調很快吸引了裏昂,他靜靜地看着這個來自中國的演員,一言不發地欣賞。
蘇靜瓷拉小提琴的水平雖然算不上專業,然而,再加上他長相實在太過引人注目,身姿修長,又是東方面孔,加之周圍這些圍繞着他的鏡頭,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圍觀。
一曲完畢,裏昂率先鼓起掌來,蘇靜瓷向一旁的聞铮言眨眨眼“要錢的事就得麻煩你了。”
聞铮言聳聳肩膀“行吧,你都當街賣藝了,這點兒小事就讓我來吧。”
他随手把一旁攝影師的棒球帽摘了下來,拍拍那人的肩膀,一臉悲痛:“節目需要,回頭讓節目組報銷。”
攝影師只好忍痛割愛。
聞铮言把帽子放在了地上,學着古裝劇裏的聲調扯着嗓子“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只不過用的是法語。
圍觀人群中雖然給錢的人不多,但是也有幾位慷慨解囊,聞铮言站回了蘇靜瓷身邊,沖他耳語“看來我們的午餐有着落了。”
接下來蘇靜瓷又拉了一首《茉莉花》,聞铮言左右沒事做,便拿着相機給他拍照,拍照間隙他靜靜地看着蘇靜瓷,心裏被一種特別的感覺擊中。
那個人站在那裏,頭頂是碧藍的天如蜜糖一般的陽光灑在他的頭發上,臉上,睫毛上,背景的塞納河就和他一樣靜谧而純潔,這樣的蘇靜瓷像是一幅名家筆下失傳的油畫,讓人欣賞的時候不禁帶了一絲虔誠。
之後蘇靜瓷又拉了幾首曲子,拉到一首法國民謠的時候裏昂甚至在一旁伴唱,這樣大約一個多小時,棒球帽裏就積攢了不少的錢,有紙幣也有硬幣。
人群中有一位西裝革履的華裔男性,從開始就一直在那裏,聽了足足一個多小時,他上前一步,沖蘇靜瓷颔首,用中文道:“你能再拉一首《茉莉花》嗎?它讓我想起我的母親。”
蘇靜瓷沉默着點了點頭,再次拉了一遍《茉莉花》。
一曲既罷,華裔男人眼眶已經微微濕潤,他向蘇靜瓷微微鞠躬,俯身在帽子裏放下了一百歐元。
聞铮言和蘇靜瓷對視一眼,有喜悅也有感慨,想必這又是一個漂泊異國久未歸鄉的游子,才會這樣在他國街頭借一首小提琴曲來寄托自己那無以安放的鄉愁。
無論如何,經濟上的困境總算解決,聞铮言計算好了接下來大概需要的錢,想要把剩下的部分都給裏昂感謝他的幫助,裏昂卻沒有接受,而是看着蘇靜瓷道:“他就是我今天最好的禮物。”
然後分別和蘇靜瓷以及聞铮言擁抱告別。
兩個人用賣藝掙來的錢在塞納河邊找了家飯店充饑,吃飯的時候聞铮言向蘇靜瓷道:“你竟然還會拉小提琴。”
蘇靜瓷笑笑“和你一樣,都是小時候學的,現在只剩下三腳貓的功夫。”
聞铮言輕輕嘆息“三腳貓的功夫能賺這麽多錢,你這可是太謙虛了,你信不信,這期節目播出後,一定會有大把的觀衆瘋狂地愛上你。”
蘇靜瓷笑笑不語。
吃完飯後兩個人找到一家超市買了鳕魚和一束花,帶着食材和禮物,終于在七點之前趕到了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