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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聞铮言的假期還有幾天,便叫小林給自己送來了衣物和洗漱用品,順理成章地在蘇靜瓷家賴了下來。

其實他更希望蘇靜瓷能夠搬到自己那裏住,這棟房子裏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總覺得不舒服,甚至有的時候看到浴缸,都會想到蘇靜瓷躺在裏面,面色慘白渾身血水的樣子,那不僅僅是蘇靜瓷的夢魇,也是他的。

不過要是現在提出,蘇靜瓷肯定不會同意,只好日後緩緩圖之。

假期的最後一天,兩個人吃完了晚飯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榕城影視學院附近,聞铮言便提議進去逛逛。

影院的大門是高闊的方形石門,兩根柱子矗立在店子伸縮門兩端,上面用金色大字寫着“榕城影視學院”,顯得十分古樸大氣,柱子上爬滿了碧綠的爬山虎,又添了森森綠意。

一進大門的正前方便是一方巨大的奇形怪狀的石頭,上面從右至左刻着學校的校訓,再往後是一個圓形的噴泉池,池子中央的石臺上豎着第一任校長的雕像。

這裏是他們共同的母校,雖然不是同一屆,但大學時光往往是人一生中最悠閑快活的日子,兩個人在這裏都有着很多的回憶,對于聞铮言,這更是他第一次對蘇靜瓷心動的所在。

時值八月的末尾,暑假還沒有完全結束,只有零星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路上幾乎見不到人,也就不用擔心會被認出來。

兩個人都穿着随性的白色T恤,沒有造型的時候,便任憑細碎的頭發在額前垂下,看起來就像是大學生一般,所以很容易就混了進去。

教學樓是典雅的紅磚樓,外面有長長的走廊和圍欄,仿佛民國劇裏的布景,最大的一棟教學樓外有一片荷花池,圍繞池邊種着柳樹,這時荷花已經開到花期末尾,大片大片嫩粉的花瓣中藏着綠色的蓮藕,柳樹柔軟纖長的枝條披拂在池面,風吹過來滿是清香。

如果不在假期,池邊必定有許多的學生在這裏練習臺詞,或走或坐,也會有三兩情侶坐在池邊的石凳上毫不顧忌地打情罵俏,收獲周圍人的白眼。

榕城影院和其它大學一樣,不同年級的學生要根據上課科目去不同的教學樓和教室,但蘇靜瓷和聞铮言對于在同一年級時上課的記憶卻是相似的,他們兩個就像是時間線上的兩個點,在此時奇跡般地交彙在一起。

作為國內最頂尖的影視學院,校內的老師對于學生的聲臺形表要求都非常嚴格,力求每一個從這裏出去的學生都不給母校丢人,所以在日常訓練上也就尤為辛苦。

兩個人談論着上學時最喜歡的科目和最讨厭的科目,路過教室時說出自己曾在這裏上過什麽課,以及班級內的趣事,比如哪個老師上課的時候假發被風吹掉,哪個學生上理論課睡覺說夢話喊心上人的名字喊得全班都知道。

學校內最标致的建築就是劇場,劇場整個呈環形,從一樓的大門進去旁邊有一個紅絲絨的簾幔,拂開之後視線豁然開朗,眼前的場地足足可以容納兩千多人,舞臺是木質的地板,在燈光下泛着潤澤的光。

就是這樣一方舞臺,曾有一代又一代的學子在上面演出,然後從這裏走出去,在國內的戲劇史上發光發亮。

兩個人都走得有些累了,便在第一排落座,聞铮言看着蘇靜瓷的側臉,眼裏意味不明,蘇靜瓷察覺到他的眼光,疑惑地偏過頭“怎麽了?”

聞铮言把目光放到臺上,靜靜地道:“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這裏。”

“那是你們大四年級的畢業大戲彙演,學校安排我們來看,我本不想來,硬是被室友拉過來的,現在想想,他真是我的恩人,如果不是他非要拉着我來,我大概就不會遇見你了。”

蘇靜瓷呼吸一窒,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聞铮言抓過他的手,在指節上輕輕落下一個吻“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喜歡你了,你那時候穿着紗衣,扮演神話裏的神子,我從小到大,看過無數場戲劇,聽過無數的故事,可是第一次見到一個人可以真的美得不像凡人。”

“那之後我常常夢到你,甚至有一次,我夢到和你,就在舞臺上……”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少年人最隐秘而原始的欲想,混雜着汗水和月光,雖然晦澀難言,但并不肮髒。

他輕笑一下“蘇靜瓷,你可是一個靠表演就把我掰彎了的男人。”

蘇靜瓷看着他,心口酸澀,他從前一直不明白聞铮言為什麽會喜歡自己,甚至在兩個人還沒有十分熟絡的時候,就表現出了特別的善意,唯一沒想到的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這樣的第一個人,懷着不可言說的心情,喜歡了自己那麽多年。

在《緝兇》的劇本圍讀會上,對他來說是相遇,對聞铮言來說,是同自己少年時代心尖上的那抹月光,闊別多年後的重逢。

而自己卻因為陷于病痛,一次一次地拒絕他,那是一種怎樣苦澀的求而不得,他或許一輩子都無法體會。

他的嗓子艱澀緊繃,好久之後才緩緩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虧欠了你這麽久。”

聞铮言卻笑了,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臉“你不要又是這種表情,我會心疼的。”

“而且你從來都沒有虧欠過我什麽,喜歡你是我人生中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填補了我生命裏一處巨大的空白,所以你并不虧欠我。”

“何況,”他看着蘇靜瓷的眼睛“你終于把自己交給我了。”

蘇靜瓷站起身來,拉着聞铮言從旁邊的階梯走到臺上,木地板踩上去的質感一如當年,兩個人站在舞臺中央,頭頂上有一束光淡淡的打下來,兩個人站定以後,蘇靜瓷手搭着他的肩膀,主動吻了上去。

聞铮言先是一滞,随即攬住他纖瘦的腰,用力回吻過去。

聞铮言在第一次見到蘇靜瓷的舞臺上和他接吻,隔了這麽久的時間,兩個人各自走了那樣長的路,終于在命運的路口相逢,相交。

這時忽然從門口傳來一陣金屬和水泥撞擊的響聲,打掃衛生的大爺正拿手裏的工具不耐煩地嗑在牆上“哎哎,我說兩位同學,你們哪個院的,能不能停一下,我要開始打掃了。”

聞铮言意猶未盡地給扣住正欲退出的蘇靜瓷,給了他一個深吻,然後拉着他轉身就跑。

大爺似乎被聞铮言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偷香的勇氣激怒,大聲在後面嚷道:“你們這些學生,才分開一個暑假的功夫,回來一見面就知道抱着親,不好好學習,我看你們找不到工作怎麽辦?”

蘇靜瓷和聞铮言從另一個門跑出去,一直跑到操場上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兩個人并肩坐在中心的草地上,也不知是逃跑時累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蘇靜瓷臉都紅透了。

聞铮言促狹地捏捏他的耳垂“你怎麽這麽容易臉紅。”

蘇靜瓷瞪他,然而這一眼瞪過去水光潋滟,沒有絲毫威懾力。

聞铮言的拇指擦過他的下唇,那上面還殘留着水光“蘇老師,剛才可是你主動的。”

又道:“我們要不要繼續?”

蘇靜瓷的耳根又紅了幾分,拂開他的手在草坪上躺了下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大地上方一片深藍的天幕,蘇靜瓷看得入了神,睫毛緩慢地拂動着。

他在看天,聞铮言卻在看他,半晌忽然問道:“在想什麽?”

蘇靜瓷依舊看着天空“我在想,要是我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說完又把自己否決“不過如果我們那個時候就在一起,肯定每天都要吵架,說不定吵着吵着就分手了。”

聞铮言牽過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怎麽會呢?我會讓着你的。”

蘇靜瓷淡淡地笑了一下,并沒有說什麽。

他如今想起自己從前的樣子也覺得有些好笑,不知道哪裏來的清高驕傲,在很多事情上都寸步不讓,回過頭去才覺得完全不必。

他側過頭去看聞铮言,操場白色的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越發地英挺,線條如同雕塑,而就在這時,蘇靜瓷的腦海中閃過一絲片段,眼前人的側臉和記憶中午後的側臉緩緩重合。

蘇靜瓷坐了起來,慢慢地道:“我好像想起來在哪裏見過你了。”

他第一次見到聞铮言,就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卻并不是因為要合作特意去看了他的作品,而是對于這個人本身覺得有些熟悉。

蘇靜瓷想起來,大四的時候他去聞英的辦公室送一些材料,正看到一個高大清爽的男孩站在聞英的辦公桌前挨訓,聞英一見他進來,便先接過資料,喝了一口水,然後一邊翻着資料一邊接着訓話,資料翻過之後沖蘇靜瓷點了一下頭,蘇靜瓷便走了。

走之前還聽見聞英拿資料夾抽了那人一下,那人還“哎呦”了一聲。

當時從蘇靜瓷的視角,只能看到聞铮言的半張側臉,彼時他大概只是在心裏感慨了一下,長得還不錯,就是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倒黴被抓到了,聞英在學校的作風一向嚴厲,這位師弟可有的受了。

蘇靜瓷這麽一說,聞铮言也想起來了,他那時因為翹課并連着三天夜不歸宿被學校抓了個現行,送到聞英這裏來教育,彼時被自己姑姑訓得正心煩,有外人進來心中覺得丢人躲都躲不及,哪裏有時間看送資料的人是誰。

聞铮言有些窘迫“你怎麽就不能挑個好點的時機和我初遇呢?”

蘇靜瓷笑了“還不是你自己犯了錯誤。”

聞铮言“哼”了兩聲“我從那以後就改邪歸正了好不好,就那麽一次還被你撞見了。”

說起來蘇靜瓷之前也一直有些奇怪,明明他們兩個一個是聞英的侄子,一個是聞英最親近的學生,還都在同一所學校,為什麽從沒見過,卻原來他們早就相遇,只是當時兩個人都同樣的漫不經心,命運有的時候,的确陰差陽錯。

兩人躺在大學校園的操場上,像是一對沒出校門的戀人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過去與未來,聞铮言好奇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以後不做演員了,會做些什麽?”

蘇靜瓷倒是考慮過這個問題,便道:“也許在演戲上達到了自己滿意的高度之後就不演了,遠離娛樂圈,也許時機成熟就轉行當導演也說不定,你呢?”

“我?”聞铮言換了個姿勢“我當然是要拿他幾個影帝的獎杯,我覺得三十五歲左右我肯定能做到,然後……”

“然後開一家影視公司,專門捧你一個人。你想當導演也好,我就給你投資。”

蘇靜瓷看着他,目光似乎在透過他看着遙遠的未來,聞铮言打趣他“看什麽?我太帥了?”

蘇靜瓷笑了一下“在想象你三十五歲的樣子。”

聞铮言吻了一下他的眼睛“到時候不就知道了,反正我是不會放你離開我身邊的。”

蘇靜瓷唇角勾起一個笑容“是,一定會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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