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聞家。
聞鶴年上樓打開卧室的房門,把手中托盤放到桌子上,一貫威嚴的聲調罕見的帶了些溫柔“怎麽不吃飯?”
床上的沈韻晴背對着他,動都不動“我想我兒子。”
聞鶴年的動作凝滞,一言不發地坐在了床邊,半晌道:“是你那個寶貝兒子自己不願意回家的,”又補了一句“都是你們給慣的,簡直無法無天!”
沈韻晴猛地坐起身來,鬓發淩亂“他怎麽就無法無天了?不過就是交了個男朋友,被你說得好像是違法犯罪一樣,我看你就是古板!”
聞鶴年臉上已經帶了怒意,但還是勉強壓了下去“好!你們都聯合起來逼迫我來了!”
“到底是誰逼迫誰?你都把兒子逼得向你下跪了你還要把他逼成什麽樣子?”沈韻晴想到這裏就心痛,連聲道:“對,你還逼得他男朋友也來和你下跪,人家也是好人家的孩子,連自己爸媽都未必跪過,跑到這裏來跪你,你開心了?你滿意了?”
“我……”聞鶴年一時說不出話來,半天擠出來一句:“我又沒有讓他們那麽做。”
事實上沈韻晴所說句句在理,他也無從反駁,他叫人去查了蘇靜瓷,自然順帶了解了這個人在他們業內的地位,知道他少年登頂,一身的光環和榮耀,這樣一個人,在他們圈子裏大概走到哪裏都是被捧着的,為了自己的兒子,肯做到這個地步,聞鶴年當時也并非不曾動容,而聞铮言沒回家的這一個多月,他不是沒有仔細地想過這個問題,他愛沈韻晴一生,知道能和自己愛的人相守,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他從來不想做一個剝奪兒子幸福的父親,這時便沉默了下來。
沈韻晴見他不說話,立刻乘勝追擊:“再說,你不是一直說喜歡讀書人家的孩子嗎?你不都自己查過了嗎?靜瓷的父親不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教授?你那些朋友的女兒,哪個比他漂亮比他性格好比他年輕有為?這樣你還不滿意你還想要什麽?”
聞鶴年連連敗退啞口無言,最後掙紮了一句“他畢竟不是……”
“不是什麽?不是女孩子能生孩子是吧?”沈韻晴指着他,滿臉痛心“我就知道你是這麽想的,不能有孩子的遺憾還比不過不能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的遺憾,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麽個庸俗的男人,你當年娶我是不是就是因為我懷孕了?實話告訴你,我已經去見過那個孩子了,我很滿意,要是你再為難兒子,我就搬出去和他們兩個住對門,反正我是不想看見你了!”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開玩笑,下床就要去收拾東西,聞鶴年見此,大吼一聲:“好了!”,沈韻晴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吼我?”
聞鶴年偃旗息鼓,煩躁地擺手:“你要是真喜歡,挑個日子,讓铮言把人帶回來吧。”
這話出口,他自己覺得沒有面子,剛要拂袖而去,偏巧看到了一旁放着的粥碗,冷着臉端起碗“把粥喝了。”
沈韻晴就着他的手喝了口粥,補了一句“就這周末。”
聞鶴年:“……周末就周末。”
第二天一大早聞铮言就接到沈韻晴的電話稱他爹已經放棄掙紮,讓他這周末就帶着蘇靜瓷回家。
好事來得太過突然,聞铮言又驚又喜蹿到床上抱着蘇靜瓷狠狠親了一口,蘇靜瓷睡眼迷蒙,看着一臉歡喜得聞铮言,道:“怎麽了?”
得到聞铮言的答複後,不由得愣怔一下,有些緊張“那,我該準備什麽?”
聞铮言笑着捏他的耳垂“什麽都不用準備,你只要往那裏一站,沒有人會不喜歡你。”
雖然聞铮言如此說,真到了登門那天,蘇靜瓷仍然買了一些禮物,他買東西的時候聞铮言就在一旁笑他,說他十足像是見公婆的媳婦,氣得蘇靜瓷把東西全都塞給他拎,聞铮言巴不得如此,樂颠颠地提着東西,被蘇靜瓷瞪了好幾眼方才收斂。
一進大門,聞鶴年和沈韻晴早就在那裏等着,沈韻晴特意換了蘇靜瓷之前買給她的裙子,笑得跟花一樣,聞鶴年則仍舊是那副嚴肅的樣子,看上去十分不近人情,聞铮言卻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穿着只有重大場合才穿的那套西裝,不由得在心裏吐槽了一句老頭子就是死要面子,面上卻規規矩矩叫了聲“爸。”聞鶴年方才從鼻子裏答應一聲。
蘇靜瓷跟着道:“伯父伯母好。”
聞鶴年點了下頭,目光落到他身上,道:“你好,上次怠慢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蘇靜瓷搖頭笑了一下“不會。”
聞鶴年見他仍和上次一樣,一副不卑不亢從容淡然的樣子,放下偏見之後,他不得不承認蘇靜瓷就是他最欣賞的那種年輕人,看着聞铮言那一臉拼命掩飾也掩不住的得意,不由得開始懷疑他是受了聞铮言的欺騙才和他在一起的。
沈韻晴早就拉過蘇靜瓷的手,還在他臉上摸了摸,笑着道:“真乖。”
開飯之後,沈韻晴則不住地給他夾菜,一邊道:“哎呦怎麽這麽瘦的,是不是平時都不好好吃飯?”又用一種“你是不是餓着人家了”的懷疑眼神看向聞铮言,聞铮言瞪大眼睛“我哪舍得餓着他,我比誰都想他能胖點。”
蘇靜瓷很久沒有這樣被人當小孩子對待過,一時有些不好意思,道:“沒有,我從小就是這樣的。”
沈韻晴點點頭“也好,你們做演員的麽,瘦些上鏡好看。”又長嘆一口氣,“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做演員來着,可惜……”
“那個,”聞鶴年見她又提起這個話題,趕緊打斷,沖着聞铮言和蘇靜瓷道:“既然铮言已經把靜瓷帶回來見過父母,那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這個做長輩的,還是要和你們道個歉,”他看了聞铮言一眼,很快撇開“之前對你們的事情,我一時犯了刻板守舊的毛病,沒能轉過彎來,對你們的态度很不對,希望你們能諒解。”
聞铮言的眼角紅了紅,道:“爸,是我不對,沒有好好跟你溝通。”
聞鶴年搖搖頭,舉起了酒杯,聞铮言和他爸碰了一下杯,剛想說“靜瓷他不喝酒”就見蘇靜瓷也和聞鶴年碰杯,随即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聞铮言放下杯子後,輕輕撞了一下蘇靜瓷的肩膀,小聲道:“托你的福,從小到大我爸還是第一次和我道歉。”
蘇靜瓷捏了一下他的手,叫他不要胡說。
飯後,蘇靜瓷陪沈韻晴看電視,聞鶴年單獨把聞铮言叫到了書房,遞給他一個盒子,沉聲道:“你奶奶的镯子你估計是用不上了,這對戒指是我叫人去把那只镯子熔了,重新打的,就當是給你們的見面禮吧。”
聞铮言打開一看,兩枚一模一樣的戒指靜靜躺在盒子裏,沒有一絲花紋,雖然是金色,卻不俗氣,反而散發着古樸的光澤。
他趕緊把戒指收起來,喜道:“爸,這可太謝謝您了,我還犯愁拿什麽跟他求婚呢,這麽可比那什麽品牌的戒指有分量多了。”
聞鶴年本是冷冷地“嗯”了一聲,見聞铮言那副喜不自勝的樣子,擡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眼角竟然有了些微的笑意:“臭小子,不留神都長到了帶人回家的年紀了。”
又囑咐道:“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對人家,別犯渾欺負人家。”
聞铮言眨眨眼“像你對我媽一樣?”
聞鶴年瞪他一眼,沒說什麽。
晚上沈韻晴以太晚了開車不安全為理由把二人留了下來,睡覺之前還特意拉着蘇靜瓷問了一句“靜瓷啊,我們家客房都太久沒住人,落了灰了,也沒想到你們今晚會留宿,你看這……”
聞铮言大模大樣地攬過蘇靜瓷,道:“不用麻煩,我們倆睡一起的。”
沈韻晴欣慰地看着聞铮言,用眼神給他點了個贊。
蘇靜瓷簡直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然而還沒等他不好意思,就被聞铮言擁進了房。
顯然聞铮言的房間顯然并沒有因為他不常回來而疏于打掃,處處都透着幹淨和整潔,牆上還保留着他中二時期貼上去的漫畫人物的海報,書架上放着一本相冊,第一張是聞铮言大學畢業時的照片,他站在班級的最後一排,把學士帽高高抛到空中,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熱烈。
蘇靜瓷笑了一下“這張照片我也拍過。”
而且還是在同一個地方,畢業照總是沒什麽新意卻讓人忍不住一遍遍翻看,聞铮言把蘇靜瓷抱在懷裏,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陪着他看。
之後就是聞铮言大學戲劇節上拿獎的留影,排的是經典的莎士比亞的《麥克白》,蘇靜瓷“唔”了一聲“這是我最愛的莎士比亞戲劇。”
越向後翻,照片中人的年紀越小,蘇靜瓷看到聞铮言和霍鳴林泉在初中時的合影,笑了一下“林泉好像那時候就笑得很少。”
聞铮言還記得林泉要挖自己牆角的仇,立刻翻了過去,不滿道:“你就不能只關注我一個?”
“好好,”蘇靜瓷答應着,又向後翻了幾頁,指着照片裏被沈韻晴抱在膝蓋上的聞铮言,笑着道:“你從小就很帥。”又道:“你爸媽感情一直很好。”
聞铮言第一次聽蘇靜瓷主動誇自己長得帥,還沒來得及得意,突然嚴肅地把臉轉向蘇靜瓷“你不會就喜歡我這張臉吧。”
蘇靜瓷一愣“沒有”
聞铮言窮追不舍“那你喜歡我什麽?”他忽然想起,自己和蘇靜瓷在一起之後,還沒有問過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對自己的動的心,又是為什麽而動心。
蘇靜瓷想了想,認真道:“你是一個好人。”
聞铮言:……他是被發好人卡了嗎?
他不服氣地捏着蘇靜瓷的下巴,威脅道:“說,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
蘇靜瓷想要避開他的手,卻沒有成功,之後照他說的認真思考他的問題,他想起巴黎街頭大雨中撐着傘向他走來的聞铮言,演戲時候的聞铮言,最後停留在劇本圍讀會前,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他坐在水池邊喂魚,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然後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正看着自己,俊朗眉眼間滿是陽光,像是黑夜中一顆小小的太陽。
他猶豫一下,道:“其實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很帥。”
“果然還是為了我的美色。”聞铮言失望地放開他,做出受傷的表情,蘇靜瓷不忍道:“那你要我怎麽說?”
聞铮言盯着他“你親我一下,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蘇靜瓷于是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卻立刻被聞铮言反手扣住了腰,強勢地加深了這個吻。
吻着他的人手上并不老實,在他腰上摩挲夠了又向下移,蘇靜瓷用力把人推開,喘着氣道:“這是你家。”
聞铮言直接把人往床上壓“我家怎麽了,在老子的床上睡老子的人,這叫相得益彰。”
蘇靜瓷仍道:“不行……你爸媽……”
“放心,我家隔音很好,除非你叫得太大聲,不會被聽到的。”
聞铮言從他的脖頸間擡起頭來,蘇靜瓷的臉浸在昏黃的燈光中,完美無瑕如同壁畫中的神祗。
他心中一動,虔誠地在蘇靜瓷眉心落下一個吻“我真愛你,我會像我爸對我媽那樣對你好,我媽是我爸的聞太太,你就是我的聞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