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雪人電影節是歐洲三大最具含金量的電影節之一,從創設之初就吸引了全世界電影人的目光,至今已經是第五十九屆,無數電影人一生都在為能夠在這個電影節的頒獎禮上留下名字而前仆後繼。
就其歷屆獲獎名單而言,國內電影在其中展露頭角的機會并不多,因此在官方宣布《蘆葦》同時入圍最佳男主、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時,國內影屆一片嘩然,畢竟這部小成本文藝片之前并沒有吸引到大衆過多的目光,甚至還沒能上映,只有少部分業內人士有幸看過,也因為這個原因,今年的雪人電影節在國內引起了更加廣泛的關注。
大部分人是為了有國內電影能夠入圍而驕傲,甚至有一位男影迷在熱搜廣場上激動表示,要是蘇靜瓷真能捧回一座獎杯他就再也不罵蘇靜瓷是個小白臉兒了,這條微博下面被不少網友群起攻之,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習慣性踩低國産電影的人以及蘇靜瓷的黑粉聲稱這部電影要是能拿獎他們就直播吃鍵盤。
蘇靜瓷的粉絲既期盼卻又不敢太過高調,蘇靜瓷雖然在國內的電影獎項已經拿到了滿貫,但還是第一次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誰也不敢肯定這部電影會不會拿獎,因此只好低調一些免得到時候劇組空手而歸前期造勢太過反而尴尬。
聞铮言因為劇組拍攝進度緊張,沒能抽出時間來,蘇靜瓷全程由高逢義這個經紀人陪同,在出發去會場的時候高逢義笑着打趣他要是真能得獎回去後應該立刻接一部戲慶祝一下,他再不接戲粉絲都快手撕他這個經紀人了。
本屆雪人電影節的會場設立在海邊,七月的海風溫暖中帶着鹹澀的氣味吹進人的鼻腔,主辦方特地在沙灘上建了一條長而寬的鵝卵石徑,兩側都是林立的高大椰子樹,紅毯從中蜿蜒而過,系住美人腰肢的一條耀目錦帶。
蘇靜瓷穿着款式簡潔的黑色高定燕尾服,裏面是風琴褶的白襯衫,系黑色領結,胸前別着一朵鑽石玫瑰胸針,頭發全部梳上去露出巴掌大的臉,秀如墨畫的眉眼配着蔚藍的大海仿佛霧氣中的遠山。
他下車的時候下意識的摸了一下袖口上的金色曼陀羅袖扣,确認它還穩穩地待在那裏才放心,然後整理了一下衣領,扶女主角沈荔下車。
周敬文也從車上下來,蘇靜瓷難得看到被造型師拾掇的整潔清爽的周敬文,他穿着一身低調的黑色西裝,打同色領帶,其餘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不過頭發理得很整齊,經過化妝師的修飾,臉上褪去森森的鬼氣,原本就稱得上精致的臉露了出來,竟然像是個小明星般,蘇靜瓷不由得打趣他一句“導演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周敬文拍電影的時候就對蘇靜瓷別樣相待,之後倆人一起盯剪輯相處下來有不少共同語言,蘇靜瓷算是他難得幾個朋友之一了,因此不僅沒有生氣,甚至還淡淡笑了一下,只是依舊笑完之後依舊緊繃的唇角透露了他的緊張。
蘇靜瓷雖然在國內電影界早早跻身一線,但是畢竟名氣還沒有到遠播海外的地步,而周敬文更是只拍了兩部電影的新人導演,所以并不十分受到重視,這種紅毯一般是越後面走的咖位越大,壓軸的往往是國際聞名的導演和演員,《蘆葦》劇組則被安排在第一個進場,紅毯兩旁記者們的□□短炮閃成一片,都紛紛對準了這個來自東方的新鮮劇組,以及中間那個優雅挺拔的東方男人。
鵝卵石的走道讓穿着細高跟鞋的沈荔吃了不少苦頭,全程都靠蘇靜瓷扶着才走得穩,不由得低聲咒罵主辦方搞什麽形式主義,這個設計簡直處處透着對女演員的惡意。
走到中間的時候有主辦方安排的紅毯主持人對他們進行采訪,這個紅頭發的女主持人顯然對這個第一次在電影節上露面的年輕的中國劇組十分好奇,連問他們好幾個問題,沈荔英文不太好,周敬文又不愛說話,只有靠蘇靜瓷應付,幸而他從小在家庭中培養的流利的口語,所以對主持人的提問對答如流,态度自然而得體,幾個回合下來,女主持人不由得對這個俊美的東方男人刮目相看。
在被問道“作為近四年唯一一個入圍的來自中國的劇組,你們是否覺得自己很幸運”時,蘇靜瓷笑了一下,回道:“如果你曾全程跟随我們劇組拍攝,就不會覺得我們幸運,而是覺得我們的付出值得如此。”
紅發女主持的目光中閃出驚訝,打趣道:“我真是快要愛上這個黑頭發的男人了。”
采訪結束之後他們終于進了會場,難得的是,整個會場竟然真的搭建成一個巨大的雪球形狀,這樣一個潔白的雪球矗立在七月的海灘旁邊,怪異中又透着可愛。
他們劇組的位置比較靠後,落座之後又斷斷續續又其它的劇組進來,有的會對他們熱情地打招呼,有的則報以懷疑的目光。
會場內是不允許帶手機的,只能靠閑聊打發時間,蘇靜瓷用手指緩緩把玩着袖扣,感到一絲安心,他走紅毯前給聞铮言撥了個視頻電話,卻沒有接通,估計對方正在拍戲。
周敬文在他旁邊默不吭聲,沈荔則明顯興奮得多,她探過身來好奇地問蘇靜瓷“你緊張嗎?”
蘇靜瓷如實答道:“有點。”
“不會吧,”沈荔誇張地道:“你拿過那麽多獎還緊張。”
蘇靜瓷開了個玩笑“拜托,我也是個人好不好,我第一次參加頒獎禮的時候數了一晚上羊。”之後又向周敬文眨眨眼“導演,你緊張嗎?”
周敬文沒說話,猛灌了半瓶礦泉水回答他。
這時紅毯已經結束,壓軸劇組從會場後門進來,本來應該越過他們到第一排的位置,卻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
這個劇組的導演是雪人電影節的常客,有名的大導演文森特,男主和女主都曾手握歐洲三大的獎杯,蘇靜瓷和周敬文對他們的電影都非常熟悉,這時見他們停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微微擡起了頭。
文森特俯視着眼前明顯毫無競争力的三個人,用傲慢的聲調講着浮誇的英文“我之前聽說這次頒獎禮上竟然有一部中國電影入圍了三項提名,就很好奇,沒想到竟然是一個瘦弱得跟小雞一樣的導演帶着一個男花瓶和一個女花瓶,”他的眼光落在蘇靜瓷身上“喂,你是不是用美色賄賂了評委會?他們中也有人喜歡你這種東方美人嗎?”
又道:“你今年幾歲?你們東方人的年齡總是這麽難猜。”
他話音落下,一旁站着的金色頭發女演員和棕色頭發的男演員都放肆地笑了起來。
蘇靜瓷微微擡起眼來掃了他們一眼,文森特頓時覺得像是有刀鋒劃過自己的喉嚨一般,他沒想到自己打趣的這個弱不禁風的美人竟然有如此強的氣場,蘇靜瓷卻沒說什麽,只是轉過了頭,不看他們一眼,用一口醇正的英腔慢慢道:“我以為今天來參加的是一部電影頒獎禮,沒想到文森特導演卻把他當成了比誰講話更加無恥下流的比賽嗎?那抱歉,我甘拜下風。”
他這話音落下,文森特周身氣場立刻沉了下來,一旁的男演員甚至要來揪蘇靜瓷的衣領,周敬文卻在這時站起身來擋在了蘇靜瓷身前,棕色頭發男演員被身邊人攔阻下來之後仍揚言道:“信不信我把你那張漂亮的臉蛋打得見不了人?”
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不少人一邊看一邊竊竊私語,畢竟是電影節,文森特害怕事态控制不住,反正他們有底氣一會兒把這些傲慢的東方人碾壓,不急于這一時,便拉着男主角走了,走之前還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沈荔見他們走了,摸着胸口道:“這都是什麽人,像流氓一樣。”
又問蘇靜瓷:“他們剛才說的什麽?我沒怎麽聽懂。”
蘇靜瓷笑了一下“沒什麽,說你很漂亮。”
沈荔雖不相信,但蘇靜瓷如此說,也知道那不是什麽好話,便沒有多問。
周敬文這時坐了回來,向蘇靜瓷道:“你沒事吧?”
“沒事,剛才謝謝你。”
“不過就是可惜,”蘇靜瓷難得語帶感慨“我小時候還挺喜歡他的。”
周敬文和他握了握手,兩人因同病相憐頓時加深了革命情誼“我也是。”
他們這個角落裏發生的事不過小小的插曲,全部嘉賓落座之後不久,頒獎禮正式開始。
雪人頒獎禮的流程和國內的頒獎禮差不多,都由業內有地位的演員和導演作為頒獎嘉賓,兩個嘉賓搭配宣布獲獎人員和頒獎詞。
半場頒獎禮下來,最佳剪輯,最佳配樂,最佳男配甚至最佳女主都由文森特的電影《火|槍》包攬,女主上臺領獎的時候太特意強調了他們的電影投資四個多億,不是某些投資幾千萬粗制濫造的電影能夠相比的,沈荔不忿地在旁念叨說他們怕不是給評委會塞了錢。
蘇靜瓷笑了一下“其實他們的電影真的不錯,只能說上天并沒有讓高貴的品德和高超的藝術審美并存在一個人身上。”
很快便是最佳男主的頒獎,一個白頭發的大導演和國際著名女演員挽手出現在臺上,獲獎演員的臉一一在巨大的熒幕上閃過,然後導演拿起手卡,宣布了最佳男主角的得主。
帶着別扭音調且以及因語言習慣而被反轉念出“蘇靜瓷”三個字在會場內響起時,全場靜默五秒鐘,方才響起掌聲,蘇靜瓷從末排起身,在掌聲中走向頒獎臺,在感受到某個刀子一樣的目光時,他回過身來,沖那個眼神地來源輕輕地道:“誰說我只有臉好看?”
接着也不管人家聽沒聽到,緩步走上了臺,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獎杯。
所有人都看到舞臺上那個俊美的男人扶正了一下話筒,然後用英文感謝了評委會,導演,粉絲,之後忽然停頓下來,沉了沉音調:“接下來的話我想要用我的母語來表達,為表尊重,我要邀請一個翻譯上臺,把我的話翻譯給大家聽。”
一分鐘後,主辦方特意準備的翻譯走上舞臺,站在蘇靜瓷旁邊的話筒後,之後,會場中便響起了蘇靜瓷清亮的嗓音,他說一句便停頓一下,然後等身邊的翻譯用英文表達後方才繼續,然而就是這段話,成為了之後最廣為流傳的獲獎詞:
“我的母親和我說,我從兩三歲的時候,就被他抱在膝頭看電影碟片,我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導致我對電影帶有與生俱來的熱愛,我的童年,少年,青年,幾乎都在電影的陪伴下度過。”
“這其中有很多我所喜歡的演員和導演現在就坐在臺下,見到他們我覺得非常的榮幸,從我踏上演員這條路以來,我便是一個別人口中足夠幸運的人,但是我并不喜歡別人誇大的我的幸運,我認為我所有的成就,是因為付出了無數的代價和努力,但是今天我意識到,或許我還不夠努力。”
“我們的電影《蘆葦》所講的是一個亂世之中文化傳承的故事,雪人電影節一貫以來秉持的觀念也是開放,包容,讓來自世界各地各種語言的電影都在這個頒獎禮上熠熠閃光。”
“大家可能都注意到,這部電影的投資很小,只有兩三千萬,和有些大投資的電影比起來或許不過是十分之一甚至更少,拍電影是要錢的,這誰都不能否認,誰也不會嫌錢多,”他的話讓會場中響起了一陣笑聲。
蘇靜瓷也笑了一下,接着道:“但我想說的是,一部電影的成本并不只有資本,他還有導演,編劇,演員,攝影,以及其它無數默默無聞的幕後人員的心血,這才是一部電影最寶貴的成本。”
“電影不會被國界限制,也不會被資本裹挾,我作為一個電影人,站在這裏,要感謝的是我母國的文化,滋養出了這部旨在傳承的電影。”
“感謝文學,感謝藝術,文藝永在,電影永在。”
“而我将為我所熱愛的電影事業,一生努力,永不止息。”
蘇靜瓷的話戛然而止,他後退一步,對着臺下,深深鞠躬。
就在他直起身後,掌聲雷動。
多年以後,當有人以紀錄片的形式回顧這位影史傳奇的一生,發現無論是作為演員的他,還是作為導演的他,在最初踏上國際舞臺頒獎禮上的這段獲獎感言,竟成了他在電影事業上畢生嘔心瀝血的完美腳注。
如果說蘇靜瓷獲獎,文森特一行不過是扔了他幾個眼刀,那麽之後周敬文獲獎,文森特一行眼裏簡直要噴出火來,而這個臉色常年蒼白,沉默寡言的導演得獎之後的獲獎詞一樣惜字如金,他站在那裏,悶悶地道:“靜瓷剛才說的,就是我要說的。”
“還有,其實我站在這裏一點都不意外,因為從我拍電影那天起,就已經在想着這一天了,我在這裏,只會覺得,我真厲害,以及,評委會還是挺公平的。”
他這不合時宜的感言出乎意料地惹起臺下一陣大笑,之後更是在國內各大視頻網站以及論壇上被截出來狂轉。
導演獎頒發過後,就是最大的獎項最佳影片獎,這一項殊榮最終被文森特的《火|槍》獲得,他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然而或許是之前兩項大獎花落別家給他的打擊太大,他站到臺上的時候都忘了噴發□□,草草說了兩句便下來了。
頒獎禮結束之後,蘇靜瓷和周敬文一行從會場出去,作為本次頒獎禮最大的黑馬被記者層層圍堵,比來時多了三倍的閃光燈不斷地閃爍,長|槍短炮都快怼到臉上來了。
蘇靜瓷在其中即使有保镖開路也一樣寸步難行,這時一個強壯的胳膊從後面把他護住,硬生生地在水洩不通的人群中為他開辟出一條道路來,護着他上了車。
蘇靜瓷上車之後,那個保镖坐進了司機的位置,随即響起車門上鎖的聲音,他這才發現自己上了一輛不認識的車子,心中有些慌亂,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沉聲道:“你要帶我去哪?”
駕駛位上的人扯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張英俊而熟稔的臉來,聞铮言沖他微微一笑,磁性的嗓音低聲道:“帶你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