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電影協會是由國內最知名的導演、編劇以及少部分演員組成的業內權威組織,最早由第二代導演中的幾名翹楚牽頭組成,發展至今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對于一個演員,能夠被邀請入會是非常大的榮耀,也是非常大的誘惑——這也意味着可以先別人一步接觸到最頂尖的人脈和資源,而這些對于大部分演員來說,往往是能夠真正決定他們走多遠的因素。
而蘇靜瓷現在站在影協所在的高樓下,擡頭看了一眼玻璃外牆反射的冰冷日光,随即擡腿走進了大門。
其實幾年前他就有一次進入影協的機會,是由孟曉春引薦,但是由于他當時年紀實在太輕加上影協副主席——季琛的父親季仲的反對而沒有成功,其實蘇靜瓷本身對這種帶了些官僚氣息和抱團嫌疑的組織就不是很感興趣,但是這次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是主席歐森,電影圈的老前輩,上一代聲名赫赫的大導演,他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電梯在十七樓停下,協會在這裏租了整整一層樓作為活動場所,但其實平時大家各忙各的,只有發生什麽大事需要商讨以及每年例會才在這裏齊聚,蘇靜瓷從電梯裏出來,被一個助理引導去了會客室。
顯然這次邀請他入會只是協商階段,還沒有最終成行,所以會客室裏只坐着幾個人,但都是目前電影圈的中流砥柱,雖然沒什麽交情,但大部分都曾在各種頒獎禮上有過一面之緣,也不算陌生。
主席歐森一頭花白的頭發,穿一身黑色暗紋唐裝,住着拐棍,和善地看着他,他身邊坐着知名編劇馮棟,他們對面的沙發上,是一位年近六十歲的男演員薛似成,雖然目前已基本息影,但是年輕時也是橫掃各大頒獎禮,風頭不比他如今小,而薛似成的旁邊,坐着季仲。
蘇靜瓷見到他的時候其實是有些驚訝的,因為歐森這次之所以會邀請他,大概率是強行按下了季仲的反對意見,而季仲自然不會高興自己以後時不時在他眼前晃悠,就算意見被駁回,也理應不會來見自己,沒想到他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蘇靜瓷一進門,歐森立刻高興地招手叫他在自己身邊坐下,蘇靜瓷先是向其他幾位前輩點頭致意,方才在歐森身邊落座。
歐森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在打量這個目前在電影圈風頭無量的年輕人,蘇靜瓷今天穿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白襯衫,下身穿着一件灰色西褲,頭發随意打理過,露出淩淩的眉眼,歐森見他舉止沉着而從容,沒有半分恃才傲物的氣息,心裏不由得喜歡起來,握着他的手道:“我可看了你不少電影,今天可算見着真人了。”
蘇靜瓷禮貌地笑了一下“歐導這麽說是擡舉我了,您才是電影節的泰山北鬥,觀衆們或許沒看過我演的電影,但一定看過您執導的電影。”
一旁的編劇馮棟趁機道:“我就和您說吧,小蘇性格很好的,我們之前在電影節上見過面,我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
歐森嘆息着搖搖頭“要不是我現在老得快走不動路了,我真想好好拍拍你。”
又向他道:“既然你來了,我們也就不浪費功夫,今天叫你來的意思我之前已經表明了,我們都看過你在雪人電影節上的發言,一致覺得你不僅有才華,還很有想法,我們都老了,協會需要你這樣有本事也有抱負的年輕人,所以想要把你吸納進來,不知你意下如何?”
蘇靜瓷卻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落在對面的季仲身上,臉上笑意不達眼底“季導演也是這個意思嗎?”
還不等季仲說什麽,歐森立刻道:“我之前了解過,你和老季之間,有過一些,呃誤會是吧,所以我今天把他一起叫來了,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人,低頭不見擡頭見,以後我們的電影事業還要靠你們繼續奮進,你進影協他也是點了頭的。”
蘇靜瓷聽到這裏,頗為意外地輕挑了下眉,就看歐森笑吟吟把他的手握得深了些“你們就給我一個面子,今天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後就是互相扶持的同路人了。”
蘇靜瓷眼睫顫了一下,眼底浮出一種少見的鋒銳來,他坐直了身體,臉部線條繃緊,身上溫和随性地氣質幾乎瞬間收斂起來,反而散發出一種高山冰雪般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場。
他看着對面一言不發同樣把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季仲,竟然微微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拖泥帶水,諸位前輩應該都知道我出過一次輿論事故,幾乎到了聲名狼藉人人喊打的地步,而這件事正與季導有關,有些人也許知道內幕,有些人或許不知道,但對我來說,想要泯恩仇,一笑是不夠的,我希望季導能夠當着媒體的面向我道歉,澄清我從未用不正當的手段引誘過他的兒子,我從來都不是出賣自己以求上位的人,而是你利用輿論上的優勢颠倒黑白,把髒水都潑到我身上,季導,你能做到麽?”
他這話說完,會客室裏立刻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季仲原本姿态威嚴的臉再也繃不住,他盯着蘇靜瓷,目光如同鷹隼,或許是過于憤怒,聲音都有些嘶啞:“你以為你是誰?我今天出現在這裏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你還想得寸進尺,去讓我澄清你自己做下的醜事?簡直癡心妄想。”
蘇靜瓷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臉上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既然季導做不到,那我也就不強求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兩張沙發之間,澄淨的嗓音緩緩道:“歐導,各位前輩,并非是我不識擡舉,甚至我也知道我眼下的這個舉動是很幼稚的,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和一個曾經差點毀了我一切的人握手言和,畢竟除了我自己之外,并沒有人為我的那段經歷買單,所以我實在無法接受前輩們的邀請,但我保證,無論在哪裏,我都會用自己的方式為影視業做貢獻,感謝前輩們擡愛,就當是我拎不清吧。”
蘇靜瓷說完之後,緩緩俯身,鞠躬75度。
他姿态已經放得如此之低,就算是再苛刻的人也不能說什麽,歐森的嘴唇抖了抖“這,這……”
他之前其實一直想讓孟曉春牽線拉蘇靜瓷進來,還請他一起出席今天的會議,但是對方卻果斷拒絕,還和他說他這樣盲目地把蘇靜瓷和季仲拉到一起,絕對會出問題,蘇靜瓷并非是看上去那麽好說話的人,沒想到他的話竟然真的應驗,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蘇靜瓷離去。
就在這時,季仲卻忽然起身,叫了一聲“等等。”
然後向歐森道:“我去和他說兩句話。”便跟着蘇靜瓷一起走了出去。
蘇靜瓷被季仲攔在走廊上,臉上已經有了幾分不耐“季導還有什麽要說的?”
季仲上下打量着他,終于沉着臉出聲“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付出了代價嗎?你知不知道季琛從那之後就再也拍出一部好的作品,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就和被抽幹了一樣,這對我這個父親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你既然已經東山再起,又何必對那點過去咬着不放?作為一個演員,我還是很欣賞你的,也不想給自己添一個敵人,所以你,适可而止,不要再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了。”
蘇靜瓷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看什麽奇怪的生物一樣看着他“所以季導是要把你兒子的無能推到我的身上,然後聲稱和我這個受害者扯平了?”他淡淡搖頭“您還真是和從前一樣,以為所有人都應該為了你們季家的榮耀和名聲讓路,所有人都應該心甘情願地做你為了保全家族和兒子的犧牲者?為此甚至不惜一切手段?”
當年他和季琛的照片被爆出來後,季仲不僅在媒體前暗示他是一個為了資源出賣自己的龌龊之人,還動用自己的一切資源操控輿論導向往蘇靜瓷身上潑髒水,而蘇靜瓷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簽約的公司竟然有季家龐大的隐形股份,這也是為什麽他的公司選擇棄他不管,又切斷了當時做他經紀人的高逢義的一切人脈,讓他變成了一個完全弱勢的啞巴。
不僅如此,他當時的公司還在季仲的授意下壓着他的合同不放,讓他想要解約都沒辦法,決意把他雪藏,蘇靜瓷當時的精神狀态已經完全崩潰,勉強支撐訴訟卻由于對方強大的律師團最終敗訴,他的合同一直到回國後方才因為到期而解除,否則他連孟曉春的電影都沒辦法接。
如今他好不容易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拼湊完全,像個人樣的回到娛樂圈,好不容易再次憑借實力獲得認可,季仲竟然可以站在他面前,輕飄飄地對他說要他适可而止?
蘇靜瓷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臉上已經連一點僞裝的對前輩的尊重都沒有:“您就沒想過,其實你兒子現在這個樣子,是他咎由自取,也是你咎由自取嗎?一個獨斷專行自以為是的父親,又能教出什麽樣的兒子?想要我适可而止,也要你确實為自己的作為付出代價才行。”
他皺起眉,自我檢讨一般“不過這也怪我,我當年确實瞎了眼。”
“你!”季仲臉上的怒氣已經掩飾不住,狠聲道:“我以為你經歷了一些事,總該不會和當年一樣傲氣得不合時宜,沒想到你還是如此,你以為你這樣是有骨氣?你拒絕了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資源和人脈,你這是愚蠢!”
蘇靜瓷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整理了一下袖口:“人要是不能憑本事掙出些傲氣的資本,活着也沒什麽意思。”
他擡起頭,露出一個笑來:“而且我什麽都不圖,就圖心裏舒服而已。”
說完後退一步,禮貌告別:“我走了,季導留步。”
他收斂鋒芒太久,自己都忘了任意妄為是多麽爽的事情,不時還覺得聞铮言沖動,然而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偶爾沖動一點也沒什麽不好,看來聞铮言平時過的還真挺爽的。
蘇靜瓷下樓上車,忽然覺得有些胃疼,伸手揉了兩下,他早上沒吃什麽東西,剛還和季仲針鋒相對半天,刺激之下犯了胃病,但不十分嚴重,回家之後剛想到卧室找點藥吃,這個時候手機忽然振動了起來,蘇靜瓷拿過一看,動作便緩緩停滞下來。
這是手機來自備忘錄的提醒,上面寫着:別忘了明天是爸爸的生日。
蘇靜瓷關掉手機,默然坐在床頭半晌,方才胃部淡淡的疼痛逐漸加深,直到仿佛被人攥緊了一般,蘇靜瓷額頭滲出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卻自虐般地不去吃藥,而是把手機握緊在手中,好似要借此把疼痛轉移一般。
他閉了閉眼睛,在心裏嘲笑自己:你到底還要躲到什麽時候呢?難道這一輩子都做一個沒有家的人嗎?
半晌,他打開手機,調到通訊錄,然後點下那個多年都沒有撥通的號碼,過了好久,就在蘇靜瓷以為自己這次也不會得到回應之後,電話被人接通,從聽筒裏傳來一聲熟悉的“喂?”
蘇靜瓷那一瞬間的心跳仿佛都暫停了一般,他用左手握緊手機貼到耳邊,右手按着痙攣的胃部,深深弓下腰去,一滴冷汗從額頭滴落到地板上,他沙啞着嗓子道:“爸,我明天能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