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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塵埃亂舞

屋內灑進了明媚的日光,恰好落在窗棂旁的烏木邊花梨心條案上,光束之中浮動着細小的塵埃,顏澈文剛練武回房,扯過條案上的衣服穿上,惹得塵埃在光下紛亂起舞。

李雲早吩咐後廚備了早飯,此刻那湯清肉爛的泡馍在桌上冒着熱氣,上浮香菜點綴,木耳、黃花菜、粉絲與羊肉煮在一起,旁邊小碟裏還有幾顆糖蒜,自是誘人。

方渡寒走進屋內,隔着屏風便聞到那鮮美的味道,不由得食欲大增,在顏澈文對面落了座,吩咐下人再去煮一碗。

“方府的泡馍如何?”方渡寒掰着馍,端詳着顏澈文的吃相,只覺得吃得斯文,那口薄唇被胡椒激得绛紅,更顯得眉目如畫,他目光移向眉心,兩條柳葉長眉之間幹淨平滑。

“堪稱一絕。”顏澈文吹了吹碗中的熱氣,“我也去了涼州城內的大館子,做得沒這麽鮮嫩。看來城內最厲害的廚師還是在方府。”

“顏大人喜歡‘幹拔[1]’?我倒喜歡‘單走[2]’。”

“各有滋味,只是我喝不慣湯。”顏澈文看了一眼方渡寒碗中鋪的辣子醬,補充道:“也吃不慣辣。”

“那顏大人在西北可難呆慣了。對了,我賜給顏大人的美人兒呢?可還得您心意?”方渡寒環顧四周,沒見她的影子,心下疑惑。

“說到她啊,可還要多謝侯爺。”顏澈文撂了筷,用手帕擦着嘴:“我帶來的這些弟兄,平時裏在京城沒事就去尋花問柳,來涼州這些日子也要憋壞了,要不是這位美人兒,個個都急着出府洩火。那不破了您臨走定的規矩?”

方渡寒一口粉絲嗆在了喉嚨裏,為了監視顏澈文,他特地挑了府上最漂亮的侍女文錦,那姑娘方桃譬李,百般難描,自己都沒舍得下手。奶奶的!倒便宜了那些兵痞子。顏澈文你他娘的暴殄天物!

一忍再忍沒罵出口,方渡寒突然想起自己把突厥送來的舞姬分給王胤他們了,不知道阿史那都布會不會氣得罵娘,想象着那小子磕磕絆絆用漢文罵人的樣子,方渡寒不禁失笑。

顏澈文看着這位侯爺的臉色由陰轉晴,心裏暗嘆,倒真是個性情中人。

泡馍見了底,侍女收了碗碟下去,顏澈文輕咳一聲,言歸正傳。

“涼州西巷的密道我已知道,內藏各類軍火,而且這密道四通八達,可通往涼州城區各個角落。方侯爺謹慎之人,預備得果然周全。”

方渡寒怔了一下,随後眼中起了殺意:“顏大人拿到證據就該離開涼州的,你現在跟我說這個,是想随那梁瑾而去?”

提起梁瑾,顏澈文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意,他擡頭迎上方渡寒鋒利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梁瑾,涼州人士,乃當朝清官,剛正不阿,清風兩袖。你不該殺他。”

“是嗎?但是,他擋我的路了。”方渡寒笑了,抽出腰間寶刀,“擋我路的人,都要死,你顏大人也不例外。”

一道刺眼的寒光,那刀直向顏澈文劈來,顏澈文踢開身下圓凳一個後仰,從桌下滑到對面,起身順勢抄起架子上的劍,輕功虛踏而上翻過多寶閣,揮劍一砍,多寶閣被劈成兩半飛出,阻礙了方渡寒的刀鋒,古董瓷器碎了一地。

“好靈巧的身手。”方渡寒挑了挑眉,“今日,你若能接得我的寒龍刀。我還真舍不得殺你了。”

顏澈文正要回答,宋锆持刀破門而入,大喝一聲:“莫傷我主!”他原本在院中和李雲閑聊,沒想到這剛剛一同吃着泡馍的二人此刻竟兵戎相見,功夫差一些的李雲飛速去調府內千牛衛,宋锆身手敏捷,徑直撞門進來,見顏澈文無恙,微松了口氣。

顏澈文鼻尖兒上冒了些汗,神色卻鎮靜如常。“锆兒,出去吧,我陪侯爺玩玩。”

“主子!”宋锆看着那一地狼藉,心說哪有這樣拿命玩的?他急出了一身汗,不肯離去。

“去吧,放心。”

宋锆遲疑着退出去,此時千牛衛已盡數前來,方家侍衛也從大門處抄将過來,顏澈文住的屋子被團團圍住,兩方兵士對峙,但沒有主子的命令,誰也不敢先動。

“顏大人勇氣可嘉。方某佩服。”方渡寒緩緩提刀,錦靴一蹬,利刃直奔顏澈文心窩而來,顏澈文輕功而起從方渡寒頭上越過,方渡寒反應極快,迅速回身橫揮過去,力道雄渾,顏澈文疾驅疾退,劍尖煥發出點點流光,繞着方渡寒手腕緩緩積着劍氣,不與寒龍刀正面交鋒,但卻通過化氣為劍,起承轉合之中暗暗壓制着方渡寒的力量。

刀是名刀,如猛虎下山;劍乃好劍,若鳳舞九天。刀劍偶有相碰,發出悅耳鳴音。十幾個回合後,二人身上都出了層薄汗。

方渡寒氣勢不減,将顏澈文逼到書架下方,狠劈下去,書架轟然倒塌,顏澈文躲閃開來,順勢出劍,只覺肩頭一沉,刀刃已落于顏澈文肩上,斷了他臉側一縷飄起的碎發,而顏澈文手中的劍也劃破了方渡寒的玄色蟒袍,抵住左心房的位置。

兩人靜默須臾,方渡寒先将刀放下來收入鞘中,笑道:“顏大人偷襲躲閃的功夫倒是一流。”

“侯爺只用了八分力氣,我已難以招架了。”顏澈文已經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知道他想試探自己功夫,也收了劍,淡淡一笑。

“論殺人,劍拼不過刀。不過,你這劍法我看着眼熟。”方渡寒回想着那以意化形的手法,只覺得熟悉。

“侯爺。府內可有老侯爺的牌位?”顏澈文沒在意劍法的事,轉而發問。

方渡寒頗感意外,“你想祭拜?”

顏澈文鄭重颔首。

“今天損壞的古董家具,我顏某賠償。”房門打開時,顏澈文低聲在方渡寒耳邊說。

方渡寒大笑起來,院裏的守衛看着兩位主子像沒事人一樣遛了出來,有一個還笑得爽朗,不禁目瞪口呆。

各叫自己的人散了,方渡寒引顏澈文來到了自己的卧房,簾幕拉開,是一個小型靈堂,香火袅袅,幾盤水果,一把寶刀整齊擺在臺前,上有兩個牌位:家父方鈞遠之位。慈母方季氏之位。

牌位上連爵位都未寫,足見方渡寒對朝廷的怨念。

顏澈文似有所感,撚起幾根香正要引燃,被方渡寒攔下。

“你是朝廷的人,帶你進來已屬越矩,祭拜就不必了。”

顏澈文嘆了口氣,将香放回去,凝重目視牌位,“老侯爺西平吐蕃,東滅契丹,戎馬倥偬大半輩子,可敬可佩。”

“可最後卻落了個功高蓋主的下場。”方渡寒悲怆地笑了笑,“我方家在這黃沙漫漫的邊關鎮守,過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可他李家呢?高堂之上,莺歌燕舞,好不悠閑!”

顏澈文指尖微顫,沒去看方渡寒那猩紅的眼角。

“我爹在彌留之際還在為那老東西開脫。說朝廷不可能這樣對他。很諷刺吧。”

“幾個月後我娘也随他而去。她素來身子硬朗,只是不想留在這世間了。”

“顏大人,如果是你,此仇你報不報?”

方渡寒面對靈堂而站,身姿挺拔,神色決絕。

顏澈文沉默半晌,遲遲開口,“所以侯爺這些年來為報此仇蓄兵儲力……也許正應了有心人的意。你可知朝廷若真忌憚方家,大可用欲加之罪直接滅方家九族?為何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因為他李家以仁義治國。滅了方家必然引起民憤,動搖其根基。而新皇即位前除掉我爹,方家軍難有主心骨,短時間內無法起兵,再推說是意外,無人在意。”方渡寒振振有詞。

顏澈文一時無言反對。

方渡寒看向顏澈文,冷冷道:“還有,我不僅是為了報仇,我只是覺得坐擁這天下,他李家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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