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燒連營
此後一個月,突厥鬥而鑄錐,猝不及防,被大周擊退百裏。眼看情況不妙,德噬決定改變戰術,不與大周正面交鋒,主帥帳前只防不攻,反而派出幾隊精銳弓弩手,在南北兩側分別沖擊大周軍隊側翼,弓矢遠射,鳴镝陣陣,還專待深夜偷襲,大周的兵力被分散,不勝其擾。
北部膠着,西部局勢也十分混亂,方渡寒傳信稱,烏托和都布據守西北二州,不敢輕舉妄動,而郭嘉與吐蕃鏖戰,已損失了三萬兵馬和無數辎重……方渡寒命方銘駐守涼州,自己又調五萬軍馬支援郭嘉,親自臨戰,他的預測不錯,吐蕃看北部不好攻克,又派十萬兵馬攻襲益州,劍南道告急。好在益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加之朝廷十萬大軍早有防備,吐蕃攻了半月餘,也暫無進展,似有撤軍之意。
李羿陵晝夜督戰,幾乎沒有卸甲的機會,身子在铠甲裏悶久了,濕乎乎得全是汗水。閑暇換衵衣的時候,也來不及點上火盆,北蒙大地風勁寒涼,加上日夜操勞、心中憂慮,他便染上了風寒。軍隊中的藥物基本都用于治療外傷,幾乎沒有祛風散寒之物,李羿陵只能硬扛,每日頭暈鼻塞,周身酸痛,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羊肉切成薄片,在滾燙開水中過之,瞬間卷曲熟嫩,撒些鹽巴,味道極鮮。李羿陵原本最愛吃這涮鮮羊肉,此時看着邱子鶴端上來的這盤剛涮好的肉片,卻覺什麽味道都嗅不到,夾一箸放進嘴中,也嘗不出是何滋味。
邱子鶴見他吃一口便撂了筷,模樣消瘦憔悴,不禁心疼道:“飲食為生人之本,陛下好歹吃一些,保重龍體才有精力作戰。”
李羿陵思索着戰事,沒聽進邱子鶴的話,轉而發問:“道長,若你是吐蕃将領,本想以益州為突破口,卻沒想到朝廷早有防備,此時你會如何?”
邱子鶴道:“自是集中兵力攻克敵軍軟肋,大周軍隊不适應高原作戰,貧道猜測吐蕃從益州撤軍後,會北上與湟水之軍彙合。”
“這便是朕心急的原因。隴西一帶北有突厥,南臨吐蕃。方渡寒不好應對,若二者一同進攻,恐怕……威戎軍抵擋不住。”李羿陵嘆了口氣,“十日之內,突厥這邊再沒有進展,可能吐蕃的軍隊已經北上了,到時候情況将更加棘手。”
“貧道也覺得訝異。為何骨赤可汗不肯将他那兩個兒子召回來,寧願冒着這麽大的風險自己硬撐,怪哉。”
“朕已讓吳樾去審那幾個新抓來的俘虜了,這孩子會些突厥語,希望能問出個緣由來。”
正說着,吳樾在帳外通報,邱子鶴引他進來,李羿陵問道:“如何?”
“回大人,突厥這小子嘴還挺硬,廢了他一只手,才敢說實話。”吳樾頓了頓,遲疑道:“他說……骨赤可汗已經死了,現在是德……噬掌權。好像是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李羿陵覺得有些熟悉,而且勾連着不好的回憶……他咳嗽兩聲,揮手示意吳樾繼續,吳樾道:“德噬手下的噬血營是突厥規模最大的斥候營,專門培養細作。骨赤可汗猝逝,德噬便趁機奪權,因此不想輕易讓阿史那烏托回來。”
李羿陵多年前查徹宮中細作之時,便聽過噬血營之名,那正是太子妃接受訓練的地方。安排她入營的也正是她的父親,噬血營的首領,現在突厥的掌權者,德噬。
可汗之死,其間陰謀,路人皆知。現下情況已經明朗,大周的當務之急是要緊逼德噬,讓他不得不召回烏托,這樣才能緩西北之急。
李羿陵揉了揉酸痛的額角,不知為何,一想到方渡寒那邊壓力重重,李羿陵就有些不安。随即他默默自嘲,方渡寒畢竟是大軍統帥,萬夫莫敵的功夫傍身,怎麽也輪不到他來擔心。
邱子鶴思量一陣,問道:“如果将德噬篡權的消息,傳送給烏托,他會不會從隴西撤兵?”
“我們在突厥軍中并無內線,如何傳送?如果以大周之名遞信,恐怕他們會認為有詐。”
“陛下何不從突厥貴族身上下手?”
這句話提醒了李羿陵。雖然突厥各部與骨赤可汗關系密切,但即使還有血緣或交情在,他們也不肯輕易趟入權利争奪的渾水之中。可如若大周的進攻已經威脅到貴族的利益,他們一定會送信給烏托和都布,懇請阿史那大軍回國禦敵。
“想來道長已經有辦法了?”
邱子鶴拂塵一揮,“天青月暈,雲俱向東,風予我便,何不效仿東吳陸伯言,火燒連營。”
是夜,那西北風刮得正緊,宋锆領着百名精銳騎兵悄然繞過突厥大軍紮寨之地,直向西北方奔去。正依俘虜所言,北蒙疆域遼闊,兩個時辰之後,才依稀望見突厥各部的營寨,兵士拿出備好的枯草,将北部的幾片穹廬一并點燃。火焰借着疾風,蔓延極快,成燎原之勢,照亮了阒靜蒼茫的草原……
突厥貴族逃命尚且不及,更無暇引河中之水救火,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營寨被燒毀,阿史德、薛延陀、胡祿屋等部紛紛傳信給烏托,沒敢提及德噬篡位之事,只說大周進攻,各部損失慘重。
都布接到信後,打算立刻撤軍,可烏托稱自家老爹的信上,讓他們集中精力,繼續攻打涼州,兩頭互相矛盾的信息讓哥倆犯了難,他們哪裏想到,是德噬借骨赤可汗的名義,在對他們發號施令。
烏托和都布這一猶豫,突厥貴族更加急切,李羿陵命軍隊每日擂鼓振威,吓得貴族們心驚膽顫,無奈之下,他們只好對烏托和都布說出了骨赤可汗已逝的實情。
哥倆久攻涼州不下,此刻又接到老爹猝然離世的噩耗,心中又悲又憤,立即率軍回到了突厥境內,日夜兼程,直奔中部大營而來。
方渡寒傳書告知李羿陵突厥撤軍的消息,李羿陵立刻命大周軍隊打點行裝,撤回雲中城。
宋锆只覺得和突厥這些日子的仗你追我趕、你攻我避,一點也不痛快,上次偷襲大勝,他還沒過足瘾,剛有勝利的跡象,皇上就要撤軍,心下疑惑:“主子,咱為何此時撤軍?等烏托回來和德噬自相殘殺,咱坐山觀虎鬥,再撿個便宜,多好。”
李羿陵的風寒終于已近痊愈,嗓音也清亮了許多,他已經開始收拾自己的貼身物件兒,“大周不撤,他們還能打得起來?去吧,下令退守雲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