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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月滿西山

索褡這些時日也何嘗不戰得心累,方渡寒耐力和毅力均卓爾不群,與這樣的對手作戰,即使險勝,恐怕也要自損八百,可此刻他求勝之心迫切,見方渡寒大軍向涼州一帶撤退,便立刻抄其左翼,意把威戎軍殲滅在途中。

方渡寒已幾天未用火器,索褡料他彈藥缺乏,便放心大膽地派騎兵近戰,直撲威戎軍而去。

方渡寒早預料到索褡會追擊,早做好了近戰準備。在戰場之上,饒他枵腸辘辘,也仍騰踔飛揚,自有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勢,腰間獅面金帶熠熠生輝,玄色胄甲加身,如荒麓白川間一顆勁松,望見吐蕃騎兵已沖擊過來,方渡寒雙腿一夾馬腹,舉刀下令:“迎戰!”

威戎軍見自家侯爺戰不旋踵,勢如破竹,也紛紛奮勇殺敵。

寒龍刀在高原日光下,閃耀出刺眼光芒,可刀刃卻冷氣森森,血不刃鋒,方渡寒沖将過去,矯若閃電流星,手上似有拔山挽瀾之力,迅速開出一條血路,郭嘉、王胤随其左右,寧靜莽遠的高原狼煙四起,瘡痍滿目。

酣戰一個時辰,雙方僵持不下,索褡氣極,他低估了威戎軍的戰鬥力,沒想到近戰自己也占不了上風,于是命弓箭手放箭,逼威戎軍退守。

方渡寒反應極快,立即率軍轉入冰川旁的山谷,暫避于此。索褡的箭放了個沒完,只要威戎軍持盾露頭,他就下令死命放箭。

“媽的,放吧,我看他還有多少存貨。”郭嘉忿忿道。

方渡寒用刀柄砸下一塊山體上的冰,擦了擦上面的土放到嘴裏含着,“把索褡送來這些箭都收着,逮住機會全還給他。”

“得令!”

方渡寒面上神态自若,心裏卻暗嘆事情難辦,如天黑之前吐蕃還不給威戎軍喘息機會,那便只能硬闖了,如此一來,不知要折損多少弟兄。

他正這樣想着,忽聞周遭箭雨暫歇,東邊傳來金鼓蹄劘之聲,似有大軍前來,郭嘉一愣,“該不會是吐蕃的援軍到了吧?”

兜鍪之下,方渡寒的額上滲出了汗水,他吩咐王胤前去打探情況,自己緩緩上馬拔刀,已做好決一死戰的準備。士卒也聽到行軍之聲,看自家主子已騎于馬上,也紛紛起身準備迎戰。

“報——”王胤從山巒上下來,激動道:“禀侯爺!不是吐蕃援軍,是朝廷軍馬,現在已經在和吐蕃對戰了。”

方渡寒仔細聽着兵戈之聲,策馬行至谷外向遠處望去,原野上盡帶銀甲,那面赤色大纛迎風招展,隐隐可見一個“李”字。

心髒快速跳動了幾下,方渡寒怔了怔,随後忍不住輕牽唇角,現下他仿佛又恢複了雷霆萬鈞的力氣,策馬揚鞭,“進攻!”

黑雲蓋野,威戎軍從山谷中沖出,索褡已被突然沖出的朝廷官軍殺得靡旗轍亂,自然抵不過兩路夾擊,他領兵落荒而逃,意回吐蕃境內召集援軍,卻發現西部還有朝廷的軍隊,無奈之下,只得北上。

威戎軍進攻之時,雖說方渡寒也着玄色铠甲,與兵士混在一塊兒,可在一旁督戰的李羿陵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方渡寒的身影,他看着那奮勇殺敵的飒爽英姿由遠及近,最後勒馬在自己面前。

還沒等自己開口,那人翻身下馬時便蹙起了眉,“怎麽瘦了這麽多?”

“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不過現在已無大礙。”李羿陵看着面前一身戎裝的方渡寒,英氣臉龐上滿是戰火餘煙,眸色還炯炯有神,可面色難掩疲憊,嘴唇上的裂口盡管細小,卻刺痛了他的眼……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将自己随身飲水的囊壺遞過去,“喝些水吧。”

方渡寒詫異了須臾,接過那囊壺,臉上迅速揚起揶揄的笑,“我這亂臣賊子怎能和陛下……”話說到一半,邁步上來貼近李羿陵耳側,“共飲一壺水……”

氣息拂在李羿陵頸上,只弄的他心癢,話又是不着調的話,李羿陵輕咳一聲,正色道:“不喝拿過來。”

“喝喝喝,怎能不喝?”那人眉飛色舞,仰頭将壺中的水一飲而盡。

索褡逃至星宿川以北,李羿陵見大軍也已疲乏,不可急于求勝,便命大軍在星宿川紮營,來日再戰。

天色漸晚,吳樾端着一壺奶茶進入帳中,李羿陵正與方渡寒細說突厥戰事,吳樾見自家侯爺也在帳裏,吓得轉頭就走。

“滾回來!小兔崽子。”方渡寒眼神極好,一下瞄到吳樾身影,吳樾生生在帳前停住,慢騰騰轉過身來問好,低了頭不敢直視方渡寒目光,“侯……侯爺。”

“還認識你家侯爺?”方渡寒嗤笑一聲,“嗬!還換上官軍服色了,你這是樂不思蜀還是……”

“是朕把他留在身邊的。”李羿陵看他要對吳樾發難,忙截住話頭兒,“這孩子踏實肯幹,朕喜歡。他又會些突厥語,此次審問俘虜還多虧了他。”

方渡寒沒注意後面的話,喜歡二字闖入他耳中,他便惡狠狠地揮手叫吳樾退下,吳樾如釋重負,放了奶茶在桌子上,迅速溜了出去。

看到吳樾,方渡寒想起玉帶鈎的事,目光向下移去,一條雀頭色龍面紳帶勾勒出那人玲珑腰腹,煞是好看,方渡寒眸色卻暗了暗,“那玉帶鈎……陛下不喜歡?”

李羿陵知道他心之所想,故意避而不談,“還好,只是行軍作戰,不大方便戴着。”

方渡寒挑眉,從懷裏掏出那枚玉獅,“我可是将陛下賜我的玉獅……當護心鏡用呢。”

李羿陵微怔,随後輕笑,“侯爺喜歡那自然好。”又道:“索褡潰敗,想來也翻不起大風浪……侯爺還有意追擊嗎?”

方渡寒不假思索,“當然,這一仗必須讓他吃些苦頭,就算不讓他死在星宿川,也要把他逼回邏逤,讓他不敢再輕易進犯大周。”

月滿西山,星宿川藏藍天幕下軍帳星羅棋布,燈火錯落。罡風卷來,馬兒打了個響鼻,帳內篝火噼啪亂響,明滅火光映在李羿陵臉上,染上一縷如夢似幻的朱磦之色,剛飲過奶茶的嘴唇飽滿濕潤,方渡寒盯着看了一會兒,又收回目光。

李羿陵将茶碗放回到桌上,“侯爺此役戰得辛苦,可曾後悔?”

方渡寒心中微起漣漪,面上卻大剌剌笑着打哈哈,“後哪門子悔,我方渡寒做事從不後悔。”

“若今日朝廷不出援軍,坐視不理。侯爺可會後悔?”

方渡寒的笑容僵在臉上,沉吟片刻,誠實坦言:“不知道。不過……陛下你倒沒寒了方某的心。”

兩人四目相對,方渡寒只覺得那雙泛着柔光的水眸勾魂攝魄,那夜酒後朦胧的沖動又在自己小腹灼灼燃燒,他心下一驚,忙站起了身,“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休息。”話畢,快速出了營帳。

李羿陵不知他內心交戰,也早就習慣了他的失禮,自顧自笑了下,起身更衣,準備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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