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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血染銀胄

夜闌更深,月色陰沉,方渡寒俾夜作晝,已連續戰了兩天。吐蕃似有降意,大周軍隊在等其最後的答複,李羿陵雖在後方督戰,也片刻不敢阖眼,李雲守在跟前,知道了李淮景的事,心裏忐忑不安。

“主子,要不……咱回宮吧。”李雲瞧着李羿陵臉色,試探着說,“要不……先下手為強也行……”

李羿陵知道自己此刻調兵遣将直奔荊州而去,多半能勝。他心裏暗忖,要是真的起兵了都還好說,便像徐子昂江南之亂一般,該殺的殺,該收監的收監,該流放的流放……趕盡殺絕也就罷了。但李淮景如今還未有實質性的動作,在世人心中還是個閑散王爺的形象,又是自己的親叔叔……他難免猶疑。

自古以來,為了龍椅之位,子弑父,弟弑兄,手足相殘之例不勝枚舉……可李羿陵骨子裏帶了些清高,身在高堂之上卻最不願卷入權謀鬥争,看不得臣子拉幫結派,也不想做六親不認的鐵腕皇帝。下手除掉李淮景,與他一直以來的作風相悖,他自矜超然,不肯低這個頭。

“如若我現在直接除掉李淮景,定會失了人心。”李羿陵撫摸着案幾上方渡寒戴過的威戎軍兜鍪,淡淡道,“那些個手裏有些權利的忠臣良将,恐怕要吓得夜不能寐,如此一來,還有誰能為我大周盡心效力?”

李雲道:“可分明是李淮景他先……”

李羿陵笑,“李淮景的行動相當隐蔽,只有內衛能探聽到一二。朝野上下,誰知道他有不臣之心?更重要的是,大周才禦外敵,再起內亂,置黎民百姓于何處?”

李雲心下一驚:“陛下,那這皇位,難道要拱手讓給李淮景不成?”

李羿陵緩緩搖頭,“此言差矣,這場仗,誰先動誰就輸了。”

靜谧星空忽作大風,吹熄了帳內篝火,營帳中一下昏暗下來,吳樾在帳前禀報:“陛下,宋大帥從雲中城而來,已至帳外。”

“快請。”看着火盆中将息的零星光亮,李羿陵的心莫名慌亂起來,他壓住內心思緒,起身迎宋锆進來。

“陛下!”宋锆行禮,昏暗夜色也掩不住他眉目間的睢盱之色。

“看來突厥的事兒處理的不錯?”李羿陵松了口氣。

“正是,一切順利。”宋锆笑道:“受降禮上,那烏托看了咱大周給予突厥的農具谷種,也誠心想鑄甲銷戈了……照屬下看,要不是德噬那家夥,咱和突厥不至于鬧成這樣。”

“發動戰争多數是為了争權奪位,這些害群之馬為一己之私,罔顧兩國百姓軍士安危,罪該萬死。”李羿陵嘆道,他曾打探過索褡其人,也不過是觊觎他父王的贊布之位而已。

李雲剛在一旁把篝火重新燃起,外邊便一片嘈雜紛亂之聲,兵士腳步匆匆,大聲呼號,李羿陵暗道不妙,忙走出大營,高原罡風砭骨,他未來得及披上外袍,不禁打了個寒戰。

“怎麽回事?” 看到本在安歇的威戎軍正奔赴戰場,李羿陵拉住身旁一個兵士問道。

“陛下,具體情況小的不知,只聽說我們侯爺受了重傷。”那威戎軍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弟兄們一定要把侯爺救回來。”話畢,拿着手中長矛融入了隊伍之中。

李羿陵腦海中似五雷轟頂,他迅速恢複鎮定,大步回到營帳之中披上方渡寒的铠甲,那身甲胄重重壓在他身上,也壓在他的心底。

宋锆怕主子出事,直接跪在李羿陵眼前:“前線兇險,請陛下在營中等候,屬下替陛下活捉索褡!”

李羿陵不理,徑直繞過宋锆,出帳翻身騎上戰馬,剛前行幾步,吳樾已哭着迎了上來,他身後軍士擡着幾幅擔架,上面幾人無不是鮮血淋漓。

“陛下……那索褡詐降,在方圓百裏都埋上了吐蕃自制的土炮,那土炮雖然粗陋,可一遇重踏,也足以炸死三四個騎兵……”李羿陵怔怔勒馬,握着缰繩的指尖輕顫,宋锆趁主子停頓的檔口,趕快上馬沖向前線。

“爆炸時王胤哥用身子護了侯爺,已當場犧牲了……侯爺現下可能也……快不行了。”吳樾淚水漣漣,他年紀小,未經過生離死別,已哭得喘不上氣。

李羿陵騎在馬上看向最前面那副擔架上的人,那身銀龍甲現下已被血水染紅,火光跳動中,深色鮮血已濕透擔架巾布,滴在下方土地上,洇成一片片可怖的黑色。

望着滿目鮮血,李羿陵只覺天旋地轉,心髒像被生生撕成兩瓣,痛得喘不過氣,頭腦空了片刻,他翻身下馬,“快把他擡進帳中……雲子,快把軍醫找來。”

“哎。”李雲忙火速跑去尋軍醫。

李羿陵孤身坐在帳中,看着面前已成血人的方渡寒,平日裏他神武英俊,此刻仿佛連呼吸都已停止。撲面而來的血腥味令李羿陵窒息難耐,他顫抖着觸了觸方渡寒的鼻息,好在還是有氣。他強忍心中慌亂,替方渡寒将铠甲卸下,仔細查看傷勢,左肩頭被炸傷,血肉模糊,其他地方倒是并無大礙,但是氣息微弱,恐怕受了內傷。

他正認真瞧着,手上铠甲中掉出一個物件兒,清脆落地,磕碎了一角,李羿陵低頭一看,正是此前他送給方渡寒的玉獅,淡黃色的潤玉之上血跡斑斑,正如這玉獅的主人,至純至性至真,生生将熱血抛灑在這蒼穹之下,那寒玉中的些許溫情暖意,盡數給了自己。

李羿陵再忍不住,視線一下子模糊起來,淚水滴落在方渡寒臉上,暈開了一塊幹涸的血漬,恰如那夜長吻,方渡寒情動時留在自己臉上的熱淚。李羿陵不知道此刻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害怕,害怕眼前的人就這樣死去……按常理來說,若方渡寒此刻戰死疆場,于他而言,未必是壞事,反倒輕而易舉平了西北之亂,盡數将威戎軍收歸朝廷,豈不更好?

可是,他終歸舍不得他死。

李羿陵深深看向那人的臉,胸腔裏又一陣陣地抽痛,這種痛徹心扉之感,他還從未有過,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從方渡寒身上移開,不着痕跡地抹幹自己的淚水。

李雲帶着軍醫安冉急促趕來,那安老頭子檢查一番,給方渡寒肩膀清理包紮,嘆了口氣,“侯爺身子骨結實,這外傷看着駭人,養上一段時日應該就能痊愈了,可現下他腦部受傷的位置積了大量淤血,只能靠活血化淤的藥物調理,至于什麽時候能醒,卑職還真……不敢打保票。”

李羿陵蹙緊了眉,“難不成他一輩子都醒不過來?”

安冉咂舌,“陛下恕卑職直言……若是運氣不好,這也是有可能的……”

“給朕滾。”李羿陵不客氣地打發走安冉,帳內恢複了一片寂靜,李羿陵瞥了一眼方渡寒的傷口,眼淚又止不住地落下來。

李雲瞧着李羿陵的臉色,被吓了個半死,自家主子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任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1],跟了他這麽多年,李雲還從未見過他難過至如此地步。就連溫莎死時,他也只是帶了點悲痛神情,未留一滴眼淚……李雲心疼地看着李羿陵憤怒悵然的臉色,只覺這方渡寒在自家主子心中的位置……也未免太重了些。

外面又是一片嘈雜,周振邦和宋锆在外通報,說是索褡已被活捉,吐蕃幾萬兵士請和。李羿陵聞言起身緊握住自己佩劍,那指節已被攥得發白,绛紅眼眶中含悲恸熱淚,昳麗面容上寫忿恨殺意,他在拼了命克制心頭怒火。李雲怕他沖動,直接在李羿陵面前跪下。

“陛下,怎麽說這索褡也是吐蕃王之子,若真殺了他,恐怕大周吐蕃之間戰事難停。還望陛下三思!”李雲磕頭下去,內心想着若主子控制不住,自己便橫在他劍前,以死相谏。

李羿陵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他閉眼平複良久,深嘆口氣,“索褡押下去吧,朕不想看見他,再去把宋锆給朕叫來。”

“主子……”李雲已将情況與宋锆講了,宋锆惴惴不安地進來,小心觀察着李羿陵的臉色。

“锆兒,消息傳到邏逤還需要幾天,吐蕃這邊一切受降請和事宜,還是交予你了。” 李羿陵面頰毫無血色,心緒卻已穩了下來。

宋锆在突厥那邊威風夠了,自己又沒怎麽參與吐蕃的戰争,他是個實在人,本不好意思接下這抛頭露面的任務,可看李雲拼命給自己使眼色,連忙應下。

“得令!對了主子,咱還贈吐蕃谷種、缯帛嗎……”

李羿陵心裏一分一毫也不想給,但他也聽說由于吐蕃連年出現凍害,百姓日子并不好過,從大局着眼,他思忖片刻:“給。不過,有兩個條件。一是立周蕃和盟之碑,彼此不為寇敵,不舉兵革,不相侵謀,任何一方先為禍者,仍須仇報;二是,吐蕃需與我大周各派使臣,真正修好,定期朝貢慶吊,互通農牧醫工,互傳文書經卷。你瞧着薩洛贊布态度行事,若連這兩點都做不到,一切免談!”

“屬下得令!”宋锆領命。

高原本就缺氧,李羿陵擔心受了重傷的方渡寒扛不住,他此刻歸心似箭,再也不想在這苦寒之地多呆,“李雲,明日便率威戎軍和部分朝廷軍隊,凱旋涼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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