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淮浪坎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霁後天空如洗,清淮浪坎,蕩漾無數風情;細縧弄影,雲霰萦繞碧栾。堤岸游人如織,湖中菡萏半開,畫舫輕移,隐隐有曲樂弦筝之聲傳來,餘杭自古便是繁華之地,骈樯二十裏,開肆三萬室,好一個富庶安樂之城!
西湖邊葳蕤草木遮天蔽日,驅散了些許悶熱暑氣,兩個青年男子并肩行于欄杆旁,一個着缥色吳绫襕衫,腰間天青色螭紋玉帶鈎系雅致雲紋紳帶,勾勒出完美身形,寬袂飄逸,自是風流。
另一個較他身量稍高大寬厚,随意披了層蟒紋鈎邊兒的水色薄紗,露出結實胸膛,下|身着月色裈褲,踏一薄面錦靴,此刻正拼命搖着一把折扇,汗水淋漓,引得錢塘少女紛紛含睇側目,滿臉緋紅。
方渡寒瞥見少女們的目光,低聲問李羿陵:“她們幹嘛都看我?”
李羿陵調笑道:“侯爺飒爽英姿,只這一逛一走,便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許,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方渡寒合上折扇敲了李羿陵手臂一下:“少編排調侃我,此前覺得你是奉承,現下怎麽聽怎麽像是嘲諷。”
李羿陵笑,“餘杭男子舉止儒雅,你看看這街上哪有像你一樣袒胸露背的,人家都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哪見過你這雄壯男人的身子。”
方渡寒在軍營潇灑慣了,不禁蹙眉:“餘杭風景是好,但這天兒也忒熱了,他們捂那麽嚴實,不怕捂出痱子?”邊說着,他有些後悔了,“還有中午那蟹黃包子,怎麽裏面甜不拉嗦的,這地方跟西北相差太多,還真是待不慣。”
李羿陵也被暑氣蒸得有些頭暈,他展開手中扇子搖着:“老侯爺是燕都人,夫人是餘杭人,不過你在涼州長大,生活習慣已完全被同化了……我倒還好,此前徐子昂之亂,我在這呆了有半年光景,也快呆出感情了。你若怕甜,下次要些別的吃食嘗嘗。”
“雲舟,咱找個客棧歇息吧……”方渡寒肩傷剛好,此刻已經有些疲憊。
“這次不必住客棧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李羿陵笑着停下腳步,揮手叫了一艘岸邊小船,兩人踏到船上,李羿陵掏出碎銀交給船夫,“去五雲山。”
水波之上,微風陣陣,兩岸青山緩緩退卻,白雲閑适懸于空中,窄窄的船艙之中放了小桌,上置茶具,方渡寒提壺給彼此倒上茶水,兩人邊望風景邊飲茶,倒是自在惬意的很。
約半個時辰後,船靠了岸,李羿陵領方渡寒踏入這風景幽絕、古木參天的山中,慢慢沿青石階而行,愈向深處,愈覺涼爽,山腰處有一涼亭,四面乘風,可望見遠處湖光山色,楹聯上書“長堤劃破全湖水,之字平分兩浙山”。
“你這別苑當真選了個好地方。”方渡寒向山下望去,不禁感嘆。
“稱不上是別苑,只是個普通山居,找了一對兒可靠夫妻幫忙照看料理,也不知他們現下還在不在。”李羿陵繞過涼亭立柱,“走吧。”
二人複向上行,經過一片竹林,不多時便來到了一間古樸典雅的屋舍前,李羿陵看了看門口,打理得還算幹淨,想是那阮氏夫婦還在,他伸手扣了扣門钹,果然院中有了回應。
“誰啊?”外有來客,阮大勤頗為意外,他開了柴門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皇……皇……”他反應還算快,改口道:“黃二爺?”
“大勤啊,好久不見。沒想到我這時候會來吧?”李羿陵笑道。
“二爺!我就知道您還活着!” 阮大勤進來說話!”
“香蓮!快上茶,你看誰來了!”阮大勤将二人請進,忙向柴房處招呼自己老婆。
山中盛産上好的明前龍井,阮氏夫婦端出來剛炒好的新茶,以滾水燙之,為兩位貴客呈上,這茶頭杯濃郁澀苦,再往後品便甘甜生津,聞之還有濃郁的豆香,大約是以豆為肥的緣由。
李羿陵看他們拘束站在石桌旁,笑着示意他們落座,“我現在已成庶人,二位不必拘束。哦,這位是涼疆侯方渡寒。”
“哎呀呀,這可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人物啊!”夫婦倆驚嘆,千感萬謝地落了座,阮大勤道:“二爺,自從國喪的消息傳到山中,我們難受了好久,草民始終不敢相信,娘子将信将疑地哭了一夜,您是那樣好的皇帝啊……若不是您平定反賊之亂,我們整個村的村民早就是刀下之鬼了。”
“因此,草民和娘子思來想去,還是打算料理好您托付給我們的這所山居,您看,一切還都是按您的要求布置,沒變過分毫。”
李羿陵心下感動,“大勤,難為你如此忠心,辛苦了。”
阮大勤樂不可支,“不辛苦!不辛苦!香蓮,快去給二位爺收拾出房間來,再備些好酒好菜!”
香蓮應下,又拍了拍自己丈夫,“大勤,咱吃完飯便回山腰住吧,二位爺一人一間房,咱在這住下也不合适。”
“二位,不必那麽麻煩。”方渡寒聽聞此言,竭力要求阮氏夫婦留在山居中,“我們住一間房就好。也省得你們來回折騰。”
這一路上,二人在客棧中休憩都是各住一間,經歷過靈州帳中那夜,李羿陵不敢跟方渡寒太過親近,怕他作出越矩之事,偏偏那人總喜歡在自己身上動手動腳,這要是住了一間屋子,恐怕……
此刻那人炙熱的目光仿佛貼在自己身上,李羿陵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是再攔也頗為尴尬,他只好飲着茶水,沒說話,算是默許。
明月高懸,偶有一兩聲鳥啼,更顯得山中寧靜安谧。二人回了房間,那大炕被香蓮拾掇得幹幹淨淨,李羿陵率先将自己包裹擲于東側炕頭,“提前說好,你一頭我一頭,互不相犯。”
“能怎麽‘相犯’?嗯?”方渡寒挑眉調笑。
“你自己心裏清楚。”想起那夜撕裂般的疼痛,李羿陵心有餘悸,他解了外袍,自顧自躺了下來,面沖牆壁,阖了雙目。
方渡寒雖然觊觎那人身體,卻也不想來硬的,他起先還算聽話,在另一側乖乖躺下,可沒過一會兒,燥熱之感便席卷上身,也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欲望作祟。他在西邊炕頭上翻來覆去,李羿陵在那邊聽着,嘴角牽起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安穩入眠。
還沒睡着多久,便被一個熱呼呼的身子裹住,他一睜眼,那人已欺身壓了上來。
“你幹什麽?”李羿陵雙手撐住方渡寒的胸膛,讓他與自己保持距離。
“我熱,你身上涼快,讓我抱一會兒。”方渡寒理直氣壯。
“門外就是小溪,實在難耐,你可以去沖個涼。”
方渡寒惱怒,“此前你怎麽泡在冰水裏主動給我降溫?”
李羿陵道:“那是你傷口發炎,身上燙得吓人,我怕你腦袋燒壞,才出此下策。”
方渡寒伸手撫摸他俊俏面容,“我昏迷不醒,你不是正好可以奪我威戎軍兵權,一舉平複西北之亂?為什麽還盼着我醒來?”
李羿陵語塞,這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無數次,終歸沒得出結論,猶疑之間,方渡寒已低頭吻了上來,感受到李羿陵的綿軟唇瓣,他不禁血脈偾張,正要再進一步深入,屋門突然開了,阮大勤抱了一壇冰進來,看見眼前一幕,險些把這壇冰砸在自己腳上。
“二……二位爺,我以為您休息了……我怕您二位捱不住暑熱,從山窖中取了些冰來……”阮大勤老臉通紅,抓耳撓腮,羞得不知道怎麽樣才好。
李羿陵嗔怪地看了方渡寒一眼,坐起身來對阮大勤道:“你這冰來得正好,擡到侯爺那邊去吧。”
“哎!”阮大勤飛快把冰壇放在西側,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媳婦啊,你說,我……我怎麽就……這麽莽撞啊!我哪裏想得到,都一更天了,那二位爺居然在……”阮大勤回到自己房裏,把方才情形說了,懊悔不已。
香蓮也羞紅了臉,磕磕絆絆地說:“沒……沒想到二爺他……喜歡男人……怪不得他做皇帝的時候,連妃子都不娶……”
“可咱二爺是皇上啊,咋就能甘願在底下呢?” 阮大勤不解。
“肯定為那侯爺犧牲了自己呗,要我說,那侯爺模樣齊整,氣質不凡,咱二爺肯定動了真心。”
阮大勤嘆氣,“虧了虧了,咱二爺那俊俏相貌,別說他是皇帝,就是個農夫,也得有無數閨女巴巴兒地搶着嫁他,哎!可惜了!”
香蓮白他一眼:“可惜什麽,我看人家倆人挺好。”
阮大勤嘆道:“明日咱還是不在這院裏住了,回山腰咱自己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