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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紅緞彩綢

乞巧這日,清晨山間落了淅瀝細雨,過了晌午,煙銷日出,斷雲散盡,陽光普照,倒是個晴朗天氣,李羿陵方渡寒二人不疾不徐地穿戴齊整,用過午飯,信步下山,尋到阮家小舟,緩緩向城中方向劃去。

方渡寒覺着新奇,自告奮勇地抄起橹來搖着,他一身使不完的力氣,搖橹自不在話下,只是暴露在日頭之下,行至一半便已大汗淋漓。

李羿陵從船艙裏探出頭跟他聊天,見他箬笠之下臉上已是汗水漣漣,起身笑道:“你這剛換的衣裳又濕透了,來,讓我搖一會兒。”

“我說披個薄紗出來嘛,你不同意……”方渡寒也不客氣,将頭上箬笠為李羿陵戴好,坐到船艙裏喝起了水。

“乞巧節可是女兒家的節日,今日街上全是姑娘,你再穿成那樣,不怕招搖麽?”

“也是,你我出行,還是得謹慎點。”方渡寒點頭,擺了會扇子,覺得涼快了便又起身出來,他不願見李羿陵曬在烈日之下,嘴上卻道:“還是給我吧,你搖得慢。”

李羿陵笑着将橹遞給他,“離晚上還早,急着進城幹嘛?”

“急着買冰吃,熱死了。”

杭州城中一片祥雲瑞氣之景,龍王曬鱗日,書香人家忙着将自家藏書攤開去蠹,小商販在自家鋪車上擺着各式小玩意兒,炸巧果的香氣溢在屋前街上,姑娘們跑前跑後,有的打掃庭院,有的糊着魁星,均為晚間的拜星穿針做着準備,方渡寒從街上買來兩碗冰藕粉,與李羿陵邊吃邊逛。兩人行至西廿街拐角處,看到一個小綢緞莊門前排滿了人,便擠上前去湊熱鬧。

那莊前站着一位公子,修長的身段兒,一雙桃花眼笑盈盈地望着門前百姓,倒是有個和氣生財的模樣。一旁的夥計也是笑容滿面,熱情地把一方方綢緞手帕遞給排隊的姑娘。

“這是您的,拿好!”

“您不喜歡藍色?那這藕荷色的如何?”

李羿陵見身邊有個老伯也在排隊,便輕聲問道:“老人家,這綢緞莊,今日是過節削價嗎?”

“哈哈,公子呀。不是削價,是白送啊!”老伯笑呵呵地道:“今日七夕乞巧,嚴家這綢緞莊便應景送杭州城的姑娘們二百方綢緞手帕,老身來街上買燒雞,恰巧碰到這等好事,這不,便也排隊替自家姑娘領一方。”

李羿陵笑道:“哦,是這樣,這嚴家倒挺會做生意。”

方渡寒看了看額上的牌匾,又從門口望了望莊內的規模,嘆道:“這綢緞莊不算大,竟能舍得拿出如此多的手帕來送,可見這莊主是個有遠見之人。”

老伯道:“嚴家公子是出了名的大善人,這一片的百姓都知道!路邊若有乞丐,他定會派夥計遞上饅頭和水;街上若有外地過來衣不蔽體的流民,他也會送上一件幹幹淨淨的裋褐。許是因為這個,他家的生意才沒繼續做大。”

李羿陵微笑贊道:“好個儒商。”

別了老伯,他二人又随意向旁邊的街市上逛去,方渡寒問:“你平徐子昂之亂時,可曾聽過嚴家之名?”

李羿陵道:“未曾。那段時間焦頭爛額地忙着水戰,來不及過問民事。餘杭商賈,我只聽過陳家和劉家,一個米商一個鹽商,均是家財萬貫,繳稅時卻費勁得很,如今正好讓李淮景拔拔這兩只鐵公雞的毛。”

方渡寒心念一動,“他們不會是晉商吧。”

李羿陵笑,“侯爺英明,讓你猜中了。”他随意看向兩側商鋪,被一個茶館的名字所吸引,定住了腳步:“不羨仙茶館……”

他只這一頓,立刻就有一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子迎上來,“哎呦!二位公子!裏面請啊!”

方渡寒啞然失笑,“怎麽,現在妓院都能改叫茶館了?”

“啧!您這公子相貌堂堂,怎的說話這麽難聽?”那老鸨嗔道:“前為茶館,後面才是姑娘們的閨房啊……嘿嘿,您二位要是不沾煙花柳巷,進來喝杯茶也好啊,絕對清雅!”

李羿陵笑着問方渡寒,“進去瞧瞧?”

方渡寒挑眉,“我自是沒意見。”

他二人踏進茶館,倒真是沒有胭脂氣息,人頭攢動中搭起了一方戲臺,一男一女在臺上演着評彈,正是《長生殿》。李羿陵随意找了個角落坐下,聽得愉悅。

“你愛聽這個?”方渡寒不去看臺上,只專注盯着身旁的人。

“是了,我好這口兒,吳侬軟語,弦琶琮铮,別有一番風味。”

方渡寒又口渴了,一杯接一杯地飲着清茶,“咿咿呀呀的,聽不懂還犯困,我倒喜歡秦腔,提神的很。”

李羿陵笑,“梆子腔放到江南就過于濃厚了。吳語我也聽不懂,外行看個熱鬧罷了。”

那老鸨打門口就瞧見了他倆,覺得貴氣不凡,定能掏出更多的銀子,因此這時依然黏在他倆身旁服侍,嘴上喋喋不休,竭力推薦他們去後院玩耍。

“公子,聽您口音,是京城人?”老鸨套着近乎。

“呦,媽媽連這都能聽出來?”李羿陵笑着迎合。

“那是自然。”老鸨得意道:“京城的大官員來杭州,那刺史大人都會招待他們來我們不羨仙玩樂,咱們不羨仙,在杭州城也算是一絕了。”

“哦,是嗎?”李羿陵神色冷了冷,思索着什麽。

“那我呢,能聽出來嗎?”方渡寒挑眉。

“哎呦,您也是北方人,但我聽不出來具體是哪兒的。”老鸨讪笑,方渡寒眼神太過鋒利,她從心裏打怵。

“這樣,你帶我們上後院逛逛,不必叫姑娘。”李羿陵掏出一錠大銀。

老鸨登時眉開眼笑,“好嘞!二位這邊請!”

兩人上了二樓雅間,随老鸨繞到後院,推開那雕花木門,只見那兩側拱廊中間,竟淩空駕着一座榭臺,幾個美貌少女與俊俏少年都嬉笑着穿梭在回廊之中,滿目的紅緞彩綢,碎金脆玉,珠簾慢卷,水霧朦胧,老鸨引着他二人在榭臺之上落座,吩咐丫鬟端上來些油墩兒和小雞酥。

李羿陵四處環顧,瞥見那壁緣之上,雕刻着清雅的水紋,只是有些特別,與常用的紋理有所不同,不禁有些訝異,而再望向對面拱廊,能看到各屋之中,都晃動着女子窈窕身影,有的對鏡梳妝,有的更衣焚香,他喃喃自語道:“還真是不羨鴛鴦不羨仙。”

老鸨賠笑問道:“二位真不叫姑娘?”

方渡寒正撕着油墩兒吃,轉向李羿陵:“幹坐着也無聊,叫個唱曲兒的聽聽?”

“有會彈琵琶的嗎?”李羿陵問。

“哎呦公子!您可真懂!咱這不羨仙的頭牌蘇姑娘,最拿手的便是琵琶!不過,她賣藝不賣身,這點我得提前跟您二位招呼好了……”

李羿陵笑,“媽媽放心。”

老鸨連聲應下,忙跑到最裏頭的屋前,喚道:“環沙!見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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