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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翠蝶宮外

昨夜驚雷在天上轟轟作響,響了大半夜,愣是沒聽見雨聲。阮岚一晚上迷迷糊糊沒能睡着,早晨起來拉起床幔,卻看到窗外是一片草長莺飛豔陽天。

真是奇妙,好像連老天都在給尹輾生辰的面子。

不過這些都和他沒什麽關系。因為他終于要出宮了。

阮岚重新躺回床上抱着被子眯了好一會兒,在心裏琢磨出宮應該帶些什麽。

衣飾?用具?還是……

——似乎沒有什麽好帶的。

荷玉軒裏的東西基本上全是尹輾的,包括他身上穿的這身衣服。

更何況,要是帶尹輾給他的吃穿用度出去,指不定在哪就暴露了,這些東西畢竟是皇宮禦用,甚為稀少,非尋常人家能及。

思來想去,還是兩手空空為妙。

阮岚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與焦躁。在宮裏被囚禁了太久,他似乎已經快要忘了宮外的一切。

不知道此次能否逃出,不知道逃出後會否被抓回來,不知道怎麽在外面隐姓埋名地生活,不知道……還能不能去看一眼已故的母親。

兩日前是他母親的頭七,可尹輾什麽都沒說。看來尹輾根本不打算把此事告訴他。

呵……他無奈地搖頭,尹輾難道還真想隐瞞他一輩子嗎。

忽然門外突突突的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陣叩門聲迅速而焦急,來人聽上去并不像是玉公公。

……反正在阮岚的記憶裏,玉公公似乎就沒敲過門。

阮岚問道:“誰在外面?”

“是我!……”一聲男童清脆的嗓音響起。

阮岚記得這個聲音。原來來人是上次在窗外拿小石子砸他的小皇子。

還未等他回應,門竟然自己就開了。阮岚的眼睛在這幾天裏已經恢複得差不多,可以清楚看見那小皇子很自覺地推開門,如同老鼠一般刺溜一下竄了進來,然後兩手飛快将門合起,整個人偷偷摸摸蹲在地上,扒着門縫往外看。

阮岚心想,這小皇子該不會又是從先生那逃出來的吧。

于是便喊他:“你怎麽進來了?”

“噓……!”那小皇子轉過頭來将食指豎在嘴唇上,眉頭緊鎖,瞪着眼睛示意他不要出聲,不過他倒是忘了阮岚原本是個瞎子,應該是看不見這個動作的。

屋內一時間寂靜下來,阮岚仿佛能聽見那小皇子緊張的吸氣聲。門外有腳步聲漸漸靠近,似乎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接着便越來越遠了。

等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小皇子靠着門框如釋重負癱坐在地:“呼……終于走了。”他一邊感嘆一邊用手在額頭處扇風。

看來這小皇子之前被追得是馬不停蹄驚心動魄,現在才有一絲放松喘息的機會。

阮岚問:“又在被先生追着念書了?”

那小皇子聽見他的聲音,忽然騰得直起了身子,瞪大雙眼驚叫道:“咦,怎麽是你?”。然後他迅速站起身來拍拍褲子左右環顧了一番:“哎?我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阮岚頓時滿頭黑線,合着這小屁孩剛剛根本沒認出他,估計是慌不擇路才逃進他屋裏來的。

小皇子見他不答話,便湊到他跟前說道:“我跟你說啊,這次追我的人比先生還要可怕一百倍。我要是被她抓住了,就要被……”他伸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喉嚨裏發出了一記鮮血噴湧而出時的“嗑呲”聲,還露出一臉猙獰可怖的表情。

看得阮岚直想笑,可是他必須得裝出一副什麽也看不見的樣子,他輕咳一聲,故意板着臉猜道:“竟如此可怕,那麽就是……殿下的父親?”

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今天是尹輾生辰,尹輾又是接待外使又是籌備宴會,哪裏有時間管他。

那小皇子十分贊同他:“嗯,你說的很有道理,我也知道父皇确實是很可怕。但是嘛……今天追我之人的可怕程度,比起父皇,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得阮岚來了興致,竟然有人比尹輾還可怕,他得好好問問:“那殿下說的是誰?”

那小皇子嘆息着搖了搖頭,兩手一背,在房裏人模人樣踱着步子說:“要說起這個和父皇一樣可怕的人,簡直是本殿下一生中的恥辱,她呀……簡直是個母老虎!”

就在此時,荷玉軒的大門一腳被人重重踹開,砰得撞在牆壁上。

“尹!玄!你說誰是母老虎!”

吓得小皇子抱頭縮在了地上。

真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個比那小皇子高了快一個頭的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八/九歲而已。

那女孩兒身材清瘦,眼睛清澈明亮,長得頗為清秀,身穿一件鮮豔的橙紅羅裙,腳踏金絲繡花靴,估計是正在打扮自己準備下午去參加尹輾的生辰宴會。

衣着如此鮮豔華麗,且能對尹輾的大皇子态度如此惡劣,想必就是皇宮裏的那位長公主吧。

也不知道小皇子是哪裏惹了她,她一看見小皇子的身影便兩手叉腰氣勢洶洶地朝這兒走來,一把揪住了正瑟瑟發抖的小皇子的衣領,穩穩地向屋外拖去。

看得阮岚心裏只剩下八個字:天生神力,力大如牛。小小年紀竟然有這麽強壯的身手,尹輾可真是生得好。

“阿姐,你別拽我,你聽我說呀……”

“有什麽什麽好說的!摔壞了母妃送我的白玉镯竟還敢跑,你以為母妃不在我就沒辦法動你了嗎!罰你抄十遍《中庸》,不抄完不許出來!”

長公主明顯是知曉小皇子最害怕什麽——讀書。

“阿姐……一會有晚宴……”小皇子的聲音聽起來委屈極了。

“那就吃完回來繼續抄!……”

“……嗚嗚。”

小皇子就這麽哭着被拖遠了。連阮岚看着,都替他感到心疼。

真是生女如父啊。

連脾氣都一般蠻橫。

經過了這麽一段兒插曲,阮岚便不如之前那般視死如歸了。他緊張煩躁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站在窗前靜靜沐浴陽光。

溫暖明亮的光線照射在他白皙清秀的面容之上,烏黑纖長的睫毛覆在眼睑,并未束起的黑發散落于後腰,如瀑布一般。

他站在那裏,就好像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翩翩仙人。

阮岚在窗前合眼細數剩下的時間。還有幾個時辰,如果中間不出什麽差錯的話,他就能出宮了。

現在大約是巳時,而沁兒……讓他戌時于翠蝶宮等候。如今翠蝶宮外是為了慶賀尹輾生辰而臨時搭建的戲臺。晚宴過後,宮內有頭有臉之人都會被貴妃請去聽戲,當然也包括尹輾。翠蝶宮旁會辟出一間屋子為那些戲子更換服裝整頓妝容之用,到時那裏必定人來人往熱火朝天,只要他找準時機鑽進那座翠蝶宮,想必沁兒已經想好了法子,定能助他擺脫暗衛逃出皇宮。

而當下為之等待的時間,真是乏味又漫長。

“大人!大人!”阮岚老遠就聽見了玉公公喊他的聲音。玉公公一路小跑進來,手上托着一個盤子,上面盛滿了熱氣騰騰模樣好看的糕點。

“大人!快來嘗嘗禦膳房剛出爐的牡丹芙蓉糕,這可是專門慶賀陛下生辰才做的!一出爐奴才就搶了大半,別人還沒有呢!”玉公公将那盤子放在桌上,從中拿了一個遞到了阮岚手邊,“大人快吃吧,還熱乎着呢。”

阮岚伸手接過,嘗了一口,糯中帶韌,甜而不膩。

“嗯,确實好吃。你也吃吧,我吃一個就夠了。”

玉公公頓時眉開眼笑,張口說道:“謝謝大人!”

太陽升起又落下。

天色已是黃昏。

想必宮裏的宴會已經散了。

馬上便要到戌時。

“大人,剛剛貴妃娘娘的侍女過來問我們一會去不去聽戲。”玉公公走上前來向他禀報,一邊自言自語道:“真奇怪,貴妃娘娘這可是第一次請您去聽戲呀,以前有戲臺的時候可都沒我們的份,這次怎麽想起您了呢。”

阮岚也感到詫異,不過這樣也好,為他省去了不少麻煩,不然他還得找借口說服玉公公怎麽讓他去翠蝶宮。

于是他回道:“說起來我也很久不曾聽過戲了,有點想念,不如今晚便去看看吧。”

“那我也能去聽戲了?“玉公公眼中一亮,“聽聞來宮中唱戲的都是京城名角,常人很難得見,沒想到奴才今晚也能聽一次,真是托大人的福了!”

阮岚心想,若是玉公公到時候知曉他去聽戲其實是為了逃出宮,不知道還會否這樣開心。

過了今日……

以後……多半是再也見不到玉公公了。

夜幕降臨。

宮內華燈初上。

此時正是戌時。

戲臺上的人正咿咿呀呀唱着戲。臉中央點着一抹白的醜角不知唱了哪一句,臺下的人頓時哄堂大笑,紛紛拍手叫好。

阮岚已然落座,他坐在安排好的位子上,在裝瞎的間隙偷偷望向極遠的前排。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登時看見了尹輾的後腦,旁邊有貴妃,皇子,以及另一位年輕貌美的妃嫔。

想必那位便是衛婉嫔了吧。

尹輾在宮中左擁右抱,想有多少佳人就有多少佳人,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沒有他也能過的很好。也許等他逃出宮後,尹輾會忽然良心發現,發覺自己還是最喜歡女人,便不想再來找他。

這樣真是再好不過。

阮岚在心裏打着如意算盤,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跟一旁的玉公公道:“公公,我想去解手。”

玉公公正聽戲聽得津津有味,忽然聽見阮岚這麽說,戀戀不舍地回回望了戲臺兩眼,道:“好的大人,奴才這就扶您去。夜裏太黑,您可別摔着了。”

兩人離席向外走去。

阮岚在前面走,玉公公在後面緊緊跟着。

阮岚繞過尹輾可見之處,朝着翠蝶宮旁走去。

“大人……茅房不在這裏……”玉公公小聲提醒他。

“嗯,我就是想到處走走,那裏人太多了,我不太習慣。”

這倒是事實,阮岚一直住在偏僻的荷玉軒,與常人隔絕,平日宮中有什麽熱鬧的活動尹輾也不會讓他參加,所以對于這些熙來攘往的事情,他早就不習慣了。

阮岚不一會便繞上了翠蝶宮的臺階,看到了裏面應接不暇正忙碌奔波的人影。

阮岚越走越快,在人群中穿梭,玉公公在後面叫他,小小的個子被人群擠來擠去:“大人,裏面不是茅房!哎,別撞我,你怎麽看路的……”

忽然阮岚看見翠蝶宮深處的一間屋子,門打開着,裏面并非漆黑,僅稍有些光亮。可是卻沒有人進出。

應該就是這裏了。

阮岚直接大步沖了進去。

後面的玉公公眼睜睜看着阮大人疾步走進一間屋子便沒了身影,他連忙鑽出擁擠的人群,也跟着走了進去。

阮岚剛踏進屋子沒多久,便聽見身後一記悶響。

他轉身一看,原來是玉公公已經被在屋子裏躲着的人用木棍敲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明天就能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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