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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抽絲剝繭

阮岚驚得向後退了一步。

沒想到,那種形制的箭矢,除了那天晚上偷襲他的人用過之外,竟還……

阮岚的肩膀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尹輾接着道:“這種箭無論是材質還是外形,都和平常皇家軍用或是普通民用明顯不同,有着極大的差別。按理說,只要這種形制的箭矢存在,總會有制造與使用的蛛絲馬跡,就算無法立即找到兇手,也能順着這些蛛絲馬跡找到制造者。”

饒是阮岚那日在客棧遇襲時,只匆匆瞥了了幾眼那些箭,也知其做工精良,絕非一般百姓以一己之力可造,所以不可能是尋常獵戶所用。而鬼宅中那兩支,應是已經放置了許久,箭矢雖有些老舊的痕跡,但依然能讓阮岚一眼認出,可見其材質極佳,能經受得住外部環境的侵蝕。

這種來歷不明做工精良的武器一向是皇帝眼中的忌諱之物,若是那箭做工簡陋粗糙用料簡單也就罷了,可偏偏質量上乘,如此一來,尹輾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自然能助他尋找母親兇手一臂之力。

阮岚問:“那陛下,可有結果?”

尹輾道:“有,但也可以說沒有。據宮廷密探來報,這種形制的箭已然在數年前就消失了。”

阮岚訝然道:“怎會如此?逃出京城之後的第一天,我明明還遭到持有這種羽箭的人襲擊過。”

尹輾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莫非正是齊莫方才在外面說的那一次?”

“不錯。我在廊池的客棧遇見他時,他正被一群西域人追殺,而我則被另一行身分不明的人偷襲,我以為是衛将軍……”

“不是他。”尹輾忽道,“自你走後,我便派人暗中監視衛将軍。他的一舉一動全部在我的掌控之中。雖然他勢力極大,但據我所知,直到我前幾日離開皇宮之時,他都沒能找到你的蹤跡,更遑論是僅僅在你出宮一日之後便能找到你暫居的客棧截殺你。那晚在廊池埋伏追兵之人,絕不可能是他的人。”

“如此說來,陛下早就想到衛婉嫔不是我殺的了?”

尹輾揚唇道:“這還需要想?你我二人同床共枕這麽多年,你全身上下哪一點我都清清楚楚。阮岚你從小便不會武功,怎可能以一己之力刺殺衛嫔然後逃之夭夭?”

雖說事實的确如此,但阮岚怎麽總覺得被人小看了呢。

不過,尹輾這一席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眼下,整件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起來。

阮岚原本以為,這件事真的如先前所想,是王貴妃一手策劃,害死衛婉嫔,然後再嫁禍給他。

如今再看,王丫頭着實沒必要。

她本來就已經是掌管六宮的貴妃娘娘,育有皇帝的的長子長女,而衛婉嫔新入宮來,尚無子嗣,她完全沒必要冒着被殺頭的危險,遣刺客入宮,并且在尹輾生辰當晚将衛婉嫔急急害死。

就算她有此念頭,想要一石二鳥,給他安排一個“畏罪潛逃”的罪名,把衛嫔之死嫁禍給他,那麽也沒必要将公主牽連進來,而是可以直接派殺手将他接走,等到了時機成熟時,再将他殺死。

何必兜這麽大一個圈子,只是為了将兩個對她完全構不成威脅的人除去?

奇怪,太奇怪了。

等等,如果換一個角度想一想呢?

假如,貴妃和他與沁兒一樣,都是遭人蒙騙的話……

難道說……

在這件事上,不止是他和沁兒遭人蒙騙,還有貴妃也收到了消息,以為自己要出逃,所以才想方設法聯系公主,送他出宮?

他突然想起來,皇宮裏除了尹輾和他以外,似乎就只剩下貴妃知道,他的母親被尹輾養在城東的院子裏。

會不會——

會不會那幕後之人将他母親殺死,其實是為了做給貴妃看。讓貴妃相信是他想逃出宮,是他已在皇城了無牽挂,是他央求她想辦法聯系公主,送他出宮!

不像阮岚在朝野已經舉目無親,貴妃的父族如今在朝堂之中極有勢力,人脈又極為廣闊,如果想查什麽,一定能查得出來。因而,只有阮母真的死了,而尹輾又壓下不談,才能讓王丫頭覺得,她必須得幫他。

可是王丫頭又是如何認為他想要出宮的?

就差那麽一點——

馬上快想通了……

刺客……入宮……

阮岚心中一動,忽得擡頭問:“陛下,那夜皇宮中的刺客,可是只來了荷玉軒?”

尹輾方才看他低頭冥想許久,一直沒有出聲打攪他。沒想到阮岚卻突然問了這樣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心裏頗為好奇:“為何想問這個?”

阮岚只好道:“和此事有關。”

尹輾答:“除了荷玉軒,他們一開始還去了禦書房,只不過很快便退回來了,可能是以為我在禦書房,所以才……““不對。”

那些人根本沒有尋錯。

因為他們去的根本不是禦書房。

從他的荷玉軒到禦書房的方向,還有一座碧華宮,那正是王貴妃的寝宮!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刺客打着刺殺皇帝的幌子,去了禦書房,其實去的卻是隔壁不遠的碧華宮,以他的名義給貴妃送信!

所以,王丫頭也在那一夜,被前來的刺客騙了。

倘若真相真是如此,那這就不只是一石二鳥這麽簡單了!那幕後之人把他、貴妃、公主、尹輾耍得團團轉不說,竟然自始至終都從未露面,将他們四人彼此間的信任與猜忌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什麽不對?”尹輾在一旁問,“阮岚,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

如果把這些所有事情都告訴尹輾,那麽便會出賣好心幫他的尹沁兒;如果以上猜測全為事實,那麽告訴尹輾便相當于也一并出賣了貴妃。尹沁兒和尹輾乃一母同胞,即使欺瞞尹輾助他出宮,尹輾也會念在兄妹情義上放她一馬,不會苛責。可是,貴妃就不同了……她是尹輾後宮裏的嫔妃,若是讓尹輾知曉王丫頭順了刺客的意,幫昔日的青梅竹馬逃出宮……

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想起還未出宮時的一天晚上,尹輾對他說,将貴妃禁足三月,罪名是“私會情郎”。他與貴妃當初不過是交談了兩三句話,都能被尹輾說成“私會情郎”,那要是讓尹輾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必定會勃然大怒,對他和王丫頭之間的關系更加猜疑。他倒是無所謂,然而身處高位的貴妃,可就不妙了。

阮岚斟酌了一下言語,避重就輕地答:“我說不對,是因為那一晚的刺客并不是為刺殺陛下而來。那些刺客其實是打着刺殺陛下的幌子前來找我,說要助我離開皇宮。”

尹輾臉上神情微微有些訝異,但明顯是不信:“竟是這樣?”

“嗯。”

“然後,你便答應了?”

“……嗯。”

“可是你一向聰慧,怎可能他們一說,你就信了?”

尹輾這話倒是問得合情合理,哪怕事實上那些刺客是以悅陽公主的名義前來,那夜刺客說的話也是充滿疑點,有不少值得疑心之處。

然而阮岚恰恰就是信了。還信得毫不遲疑。

就連阮岚自己都不禁在心裏暗嘆,當時他是不是被“出宮”二字沖昏了頭。

他只能道:“無論陛下是否相信,總之,我不曾說謊。”

只是稍許略有隐瞞罷了。

尹輾觀察阮岚臉上的神态,确實是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不像是撒謊的樣子。他閉上眼嘆了口氣:“也罷,畢竟,我看得出來……你早就想出宮了。”

“……”

“不過……抛開這些,其實此番我親自前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尹輾正色道,“阿岚,不知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去?”

“什麽?”

阮岚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得睜大了眼。

于是尹輾便又重複了一遍:“不知,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去?不急……不急,你慢慢考慮,三天後我會啓程去嵩山,到時你若是不想跟我回去,我便不再強求。”

“你們兄弟倆在說什麽呢?”這時,齊莫忽然從門外走進來,肩上還背着齊汶,“我們已經幫你們把屋子整理好了,今天晚上你們兄弟倆睡一間吧。小汶和我睡,這樣的話,就不用打擾陸婆婆了。”

齊汶翻了個白眼:“誰要和你睡,我要和大哥哥睡,嘻嘻。”

齊莫也跟着回了個白眼:“你想跟大哥哥睡人家還不想和你一起睡呢。”

齊汶“哼”道:“那可不一定。”他轉頭看着尹輾,眼裏閃着稚氣的光亮,臉上滿是期待,“大哥哥今晚給我講故事吧?我哥的故事太難聽了,還沒陸婆婆講得好。”

齊莫将齊汶從背後拽下來,“啪叽”在他腦瓜上拍了一下,“有故事聽就不錯了,挑什麽挑。”

齊汶伸出舌頭回了一個鬼臉。

“我弟弟也有很久沒聽我講故事了。”尹輾低頭看着阮岚道,“是吧阿岚?”

阮岚好半天才應了一句“嗯”。

齊莫道:“看到了吧,人家兄弟二人分別多日,晚上要敘舊,哪有空管你這個小破孩。”

齊汶不服氣,瞪眼道:“我要是小破孩,你不就是大破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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