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為不祥
那暗衛聽到此說,頓時一把将手上的藍花抛到了遠處。
“原來!原來是死人身上長的!”
花莖落地,上面連着的花瓣剛一觸碰到地面,竟一下子變了模樣和顏色。綠葉盡數凋零,圓潤稀少的花朵忽然變得細密瑣碎而修長,蜷曲成團,原本明明是清新淡雅的靛藍色,可是,在閃爍火光的照映下,此時……阮岚卻看到,赤紅的花瓣卷曲缱绻在地,妖豔而懼人。
火光有那麽一瞬短暫的堙滅,複燃起後,映得地上的赤團越發猙獰起來。
李全峰蹙眉,走近了一些,他不敢冒然用手觸碰,只能俯身端詳:“這是石蒜,喜陰,常常長在墳頭上,且有毒,長得是挺好看,但大家都覺得不吉利,所以沒人喜歡它。”
那扔了花朵的暗衛道:“長在墳頭上的?怎麽還會變色呢!還有,剛剛莖幹上的兩片綠葉,怎麽現在全沒了……”
阮岚低頭一看,可不是麽,剛剛掉落下來的兩片葉子,現在竟憑空消失了。
那暗衛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可怕,太可怕了……老子要出去!放我出去!”像是被吓得失了魂,他忽然不顧一切地大喊大叫起來。
李全峰安慰那暗衛:“方兄弟,勿要驚慌。”
“……石蒜。”阮岚看着那支躺在地上的花,兀自喃喃,“佛經中有曼珠沙華,紅色株為彼岸花,大概便是它了,呈赤團狀,花葉不共生。”
彼岸花盛開綻放之前,葉會盡數凋零。
但佛經中從未提過,彼岸花會從藍色變成紅色?
——玄墨道長緩緩道:“彼岸花,盛開在通往地府的黃泉路上。”
誰知話音剛落,那方姓暗衛不知為何突然大吼一聲,抽出自己腰上的佩劍,在衆人都來不及反應之前,用盡全力一劍斬斷了自己的雙腿。
猩紅灼熱的鮮血瞬間從大腿斷處噴湧而出,濺了旁邊的人一身。
那暗衛腿下的深色長靴被汩汩流下的血染的得更深了。
“方兄弟!你怎麽了!”李全峰趕緊上前,抱住了正欲倒下的方姓暗衛。沒曾想,那暗衛竟像瘋了一般,揮起胳膊就要來砍前來扶他的李全峰!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猙獰無比,額頭青筋暴起,嘴唇慘白,雙眼赤紅,哪怕全身的血似乎都快流完了,他嘴上仍不忘低低地喊着:“我要你們,都死,都死!……”
幸好李全峰反應及時,直接松開了他的身體,躲開了那欲擊要害的一劍。
孰料劍勢淩厲迅速,還是劃開了李全峰的袖口。
“撲通”一聲,沒了雙腿的暗衛應聲倒地,灼熱的鮮血自身下汩汩流淌,他仰面朝天地躺着,眼中漸漸變得混沌無神,随之恢複安寧。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之後許久,衆人之間皆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終于有人悻悻開口,“方兄弟他……是不是死了?”
這聲問話将衆人的思緒從震驚中拉回現實,心中慢慢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感。
他們不禁想起了方才玄墨道長說的一句話。
——“彼岸花,盛開在通往地府的黃泉路上。”
李全峰俯下身來探了探那暗衛的脖子和鼻息,點了點頭,然後嘆了一口氣,伸手合上死者的雙眼。
“安息吧……”
四周愈加沉默,密道裏寒意更甚,幾乎所有人都在想,下一個死的,會不會就是自己。
旁邊倒着的,除了已經咽氣的方姓暗衛,還有那雙被他自己親手砍下的腿。僅在半柱香以前,這兩條腿還完完整整地長在那暗衛的身上,就連現在他腳下的一雙長靴,都尚且留存着活人的餘溫。
李全峰站起身來,神情肅穆,對着餘下的衆人說道:“這條密道古怪非常,我們人數本就不多,萬不可再有人繼續喪命,接下來各位必須更加小心,不要着了它的道。”接着向軟岚說道,“阮大人,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必須順着這條密道繼續向前走,密道另一邊便是出口,希望那裏的機關尚未失效,我們便可出去了。”
李全峰其中一個手下說:“之前襲擊大人的怪東西也逃進密道深處了,我們估計還會碰上它。”
另一個手下問:“那方兄弟怎麽辦?把他放在這裏嗎?”
李全峰看着地上的屍體與幹涸的血跡,道:“密道內兇險萬分,我們現在所經歷的很有可能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身處阽畏之域,眼下無再多精力攜帶方兄弟的屍身。”
李全峰轉而問向玄墨道長:“道長,方才您說這花通往地府的黃泉路上,是何意?”
那朵彼岸花仍然躺在地上,花瓣上沾了兩滴血漬,看上去越發豔麗了。
只不過,現在根本無人敢再撿起。
玄墨道長一撫衣袖,從地上站了起來,身着的霞帔明明落在了這密道潮濕髒亂的地面上許久,此刻再看竟依然如之前一般一塵不染。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彼岸花,端詳良久:“意為——此花不祥。”
“不祥……”李全峰一名手下問道,“道長,難道還會繼續有人跟着阿方一起死去?”
一句“不祥”,勾起了在場不少人對死亡的恐懼。
玄墨道長道:“此時下結論為時尚早,但貧道知道,此花被施了咒術。”
“什麽咒術?”李全峰問。
“彼岸花原本便帶毒,毒性并不大,但這種咒術會加劇它的毒性,甚至讓它飄散在空中,人在不知不覺之間吸入毒氣,便會中毒。”
“那我們……我們都中毒了?”
李全峰的手下原本都是對□□略懂一二的暗衛,聽完玄墨道長的話,竟皆感詫異,只覺難以置信。
玄墨道長接着又說道:“方才密道門外,只長着兩三株曼珠沙華罷了。”
衆人皆面面相觑。
他們這些人剛剛在外面看到的,分明是一大片盛開的藍色花海。
“莫非被下了咒術的曼珠沙華,散出的毒瘴可使人致幻?”阮岚回頭望向那扇令人倍感壓抑的密道大門,開始細細循着記憶思考起來,忽然,他靈光一現:“所以……那片花叢用了障眼法,當踏入那片花叢範圍的時候,我們以為周圍是野生的花草,其實……根本沒有什麽花草,而是,那時我們已經進入這密道中了?”
玄墨道長捋了捋下巴上整齊的胡子:“不錯,阮大人你說對了一半。”
阮岚好奇道:“只有一半?那請問道長,另一半是——”
“貧道方才說,密道門外只長着兩三株,并不代表這裏只有兩三株,如果全都是幻覺,不然為何那侍衛親手摘下來的,到了現下再看,照樣是實打實的彼岸花?”
阮岚皺了眉頭,低低猜測:“道長的意思是,那彼岸花其實也長在密道中,只是我們未曾發現。”
其餘人此刻聽見阮岚說的話,身體霎時緊繃起來,不禁倒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朝那密道口回望。
映着微弱閃爍的火光,衆人都看清了——只見靠近密道入口的頂部和側面牆壁上,果然長着一排密密麻麻赤紅妖豔的石蒜。明明四周是密不透風的城牆,可那些修長細密的花瓣,竟在微微搖擺、舞動,緩緩卷曲團起,就像是一張張馬上便要劇烈開合、吞噬獵物的血盆大口……
“該死!那究竟是什麽東西!怎麽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發現!”有人急紅了眼,破口大罵,“這裏究竟有什麽鬼怪!沒想到老子沒能像古時英雄一般死在戰場上,卻要死在一條神神叨叨的密道裏!”
李全峰趕緊朝他“噓”了一聲:“勿要嗔怒。別忘了,阿方剛剛發脾氣以後發生了何事。”
這句提醒果然管用,那人瞬間安靜下來,再不敢發出一聲多餘的抱怨。
畢竟阿方殘缺的屍身就躺在旁邊,哪怕只看一眼,都極具威懾力。
已經經歷了如此多的怪事,而對于“牆上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排彼岸花”的事,阮岚已經見怪不怪。
其中又有人開口了:“那麽道長,既然您在進來之前早已知道這密道有古怪,為何在一開始不攔住我們?為何剛才又對阿方見死不救?”
這兩句問話顯然也是其餘人所關心的,他們都将目光投向了玄墨道長,眼眸中有懷疑,有怨恨,也有希望,與求生的欲/望。
“如果在一開始貧道便說你們眼前所見皆為虛假,你們可會信?”玄墨道長答得直白,“就算你們其中有人信了,可命你們前來此處調查之人乃是陛下,你們難道會因此知難而退?”
“當然不會!”李全峰目光如炬,說話的語氣堅毅非常,“為陛下和天下肝腦塗地是軍人的職責,哪怕是死了,也在所不惜!何況此番前來調查,是陛下給予我們将功贖罪的機會,怎能臨陣脫逃?”
玄墨道長接着道:“那便是了,既然如此,貧道為何要阻止你們?……至于那位小兄弟,他在貧道尚未完全察覺彼岸花被下了咒術時就已經折斷了彼岸花的莖幹,待到後來貧道發覺時,花莖中的液體早已漫入了他的皮膚與血液,使他也變得和這株彼岸花一般不祥起來。”
“和彼岸花一般不祥?是什麽意思?”
玄墨道長還未來得及回答,衆人忽然聽見一陣突兀的聲音。
——“噠噠噠……”
阮岚順着聲音望去。
在漆黑靜谧的密道深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快速移動,發出清脆混亂的聲響。
等等。
阮岚忽得後退一步。
像是聽見了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遠處的聲響漸漸和一段不甚相似的記憶重合。
“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這些聲音——和他上次來到這條密道時聽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