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仁不義
身着一身玄紫色衣袍的尹玄被張總管領了進來。
小皇子收斂起了平日裏神氣活現的模樣。在尹輾面前,顯得尤其乖巧,先是給尹輾恭恭敬敬行了禮,之後又在尹輾的介紹下給阮岚磕了頭。一雙烏黑晶亮溜圓的眼睛平靜地俯視着地面,沒有半點不妥之處。
等到阮岚上前禮貌性地喚他起來,小皇子這才第一次擡頭仔細打量了一眼這位新來的皇子師。
“怎麽是你?”等到看清眼前的人是誰時,尹玄細長的小眉毛挑了一下,眼睛裏散出一些吃驚的神色,“哎?你不是那個瞎子嗎?怎麽現在又能看見了……”
尹輾咳了一聲,立即訓斥道:“不得無禮!”
“是!父皇。”尹玄戰戰兢兢地恢複到原來一般恭敬的神态。
尹輾将目光轉回阮岚,語氣又柔和了下來:“愛卿,朕的小皇子從現在起便交給你了,接下來你定要嚴加管教。”
“臣遵旨。”
就在這時,張總管朝尹輾處走近了一步,通報道:“陛下,嚴大人在禦書房外求見。”
尹輾點了點頭:“宣他進來。”然後對阮岚說:“愛卿,你帶玄兒下去吧。”
“是。”
一踏出禦書房,阮岚便被尹玄的小手拉着走到了一個四處無人的角落,尹玄先是探頭探腦地向旁邊望了望,像是在确認再沒有旁人了之後,終于神秘兮兮地對着阮岚開了口:“你不是那個被父皇關在禦花園小黑屋裏的人嗎?才幾天不見,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本殿下的老師?”
這一點其實阮岚也想不明白,只能模棱兩可地答道:“這是陛下的意思,臣不能抗旨。”
“哦……”小殿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撇了撇嘴,撓了撓頭,又問道:“那你的眼睛怎麽好了?我記得你之前明明看不見了呀。”
阮岚答:“是陛下尋大夫将臣的雙眼治好了。”
尹玄小聲嘟囔道:“那父皇對你确實挺好的,怪不得,之前父皇為你殺了那兩個婢女。”
“婢女?”阮岚耳尖地聽到“殺”這個字,當即頓了一頓。
“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有兩個宮女前來尋我?她們在屋子外頭說你住的那間屋子晦氣、不吉利,這些話不知怎麽回事被父皇知道了,父皇一怒之下下旨将她們在衆人面前杖斃,那場面啊,簡直驚心動魄。”小皇子循着記憶将這些事娓娓道來,說完眼睛滴溜一轉,又問阮岚:“我說,那次是不是你向父皇告狀了?要不然父皇怎麽會知道她們兩個說你的壞話。”
阮岚搖頭:“并不是我。”他心裏估摸着告狀的人應該是玉公公,玉公公在宮中的時候最喜歡為他打抱不平,可能是在尹輾面前彙報他的起居時一并将那兩個宮女的言行舉止告了上去。
雖說那兩名宮女言行不妥,但也是好端端的兩條人命,就這麽沒了,阮岚心裏頗覺可惜。
“不過啊,這兩個宮女倒也不算什麽,之前那個妃嫔死的時候,父皇為她殺了一整個芙蓉殿的宮女太監呢。”尹玄剛說完便捂住了嘴巴。
他小聲道:“哎呀,母妃不讓我說這件事的,我怎麽說漏嘴了。”
“芙蓉殿……殿下說的可是衛婉嫔?”阮岚大驚。
小皇子眼看是瞞不住了,便朝左右看了看,見沒人過來,才湊近了阮岚道:“既然說漏嘴了,我就接着說了。不錯,正是衛婉嫔。”
阮岚腦中一空。
殺了一整個芙蓉殿的宮女太監。
一整個芙蓉殿……
“不過啊,母妃還跟我說,父皇這樣做是怕兇手的身份被洩露出去,可又說,想知道的人總歸會知道的,瞞也瞞不住,但父皇殺了一整個宮室的人,稍微帶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父皇不願聲張,朝中之人大多畏懼于父皇,所以就算從別人口中知道了兇手也不敢當衆說出來。”
阮岚聽得背後冷汗直流,向後退了一步,險些沒有站穩。
難怪,難怪尹輾下旨任命他為皇子師,出乎意料地沒人從他“殺害衛婉嫔的疑似兇手”這層身份反對。
尹輾啊……你這是要陷我于何等不仁不義之地。
這一衆活生生的人命,要我如何來償還。
“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小皇子支起他的小手,趕緊扶住了阮岚的胳膊。
“無妨。“阮岚道。
“夫子要是不舒服,就趕緊回家吧!本殿下一個人也可以玩……一個人也可以學習。”
阮岚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将思緒從方才那件事中抽離出來,微咳一聲,道:“多謝殿下關心,臣的身體并無大礙。今日——我們先讀論語。”
“什麽!又是論語?不要啊,我每次讀論語都要睡着,嗚嗚。”小皇子佯裝着哭了出來。
阮岚态度堅決:“既然臣已經答應了陛下要用心教導殿下,臣必當盡心盡力。何況論語是先聖之言,殿下怎可不讀。““嗚嗚……本殿下不讀論語!”
“殿下。”阮岚彎下腰來湊到他面前說,“臣這份差事是幹不久的。”
小皇子皺起眉頭,整個身體向後傾斜,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夫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阮岚雙眼像冬日豔陽下的冰雪那般清澈沉着:“不用殿下趕臣走,等到臣在京城中協助陛下辦完一些秘密之事之後,便會自行離開。”
小殿下低着頭思考了一會兒,道:“看你說的那麽認真,倒也不像在诳我,那我問問,你說的「不久」究竟是多久?”
“少則一月兩月,多則一年半載。”
小皇子掰着指頭算了好一會兒,終于不耐煩地嘟囔道:“行,成交!我看你這人比之前那些夫子都要好些,本殿下便勉強認你做老師,以後就不像對待之前的夫子那般捉弄你了。”
阮岚得了小皇子的“許諾”,臉上忽然多了幾分笑意:“既然如此,殿下,我們去讀論語吧。”
“嗯?……怎麽還是要讀論語。”小皇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阮岚細細分析道:“若是不用心學,殿下就是背信棄義之人。殿下既然已經認臣做了老師,便是臣的學生了,臣讓學生讀什麽書,殿下就得讀什麽,不然殿下不就成了耍無賴不守信的小人?”
“胡說!讀就讀!有什麽了不起!哼。”
看着小殿下義憤填膺頗為不服的表情,阮岚心裏非常滿意:“殿下,那我們這便走吧。”
……
“夫子,太陽都快落山了,你怎麽還不回家啊。”
在阮岚的指導下讀了一個下午先聖典籍的尹玄,實在是又困又餓,偷懶伸了個懶腰。
“臣以教導殿下為第一要務。”
“都學了一天了,你不累我還累呢。你趕緊回家陪陪妻兒,不用管我了。”
阮岚回得直白:“臣不曾娶妻。”
“不會吧?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
阮岚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言,他在案前正襟危坐,朝尹玄道:“殿下今晚将臣帶您讀的前三章通讀幾遍,背誦下來,臣明日便來檢查。”
“什麽?!不是吧!三章,那可是整整三章!”尹玄頓時吓得大驚失色,霎時瞪大了那一雙烏黑溜圓的眼睛,“夫子,饒了我吧!”
阮岚抿唇,想了一會兒,裝作十分善解人意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背一章吧。”
“呼……一章,一章那還好,三章太可怕了。”小皇子趴在桌前長長籲出一口氣。
“明日若是背不出來,臣可要讓殿下罰抄了。”
“是是!就一章,背起來很快的!”
其實阮岚本來就沒指望這個小皇子能背三章,但又怕只布置一章小皇子不當回事,到了晚上書本一丢轉眼便忘了,所以故意在一開始說成“三章”,然後大發慈悲退了一步。這樣一來,小皇子不但不會輕易忘記,反而還會對他感激涕零。
憑阮岚自己的心眼多半是琢磨不出這種方法,這法子還是多年前一個朋友捉弄他時用的,沒想到今天被他舉一反三用在了教書育人上。
阮岚看着小皇子收了書本,便起身告別:“殿下,臣這就告辭了。”
“行,你趕緊走吧。”
阮岚推開門,步子剛要邁出去,忽然看見門前一抹身影不知道從哪飄了出來。
定睛一看,原來是張總管。
他先給小皇子行過了禮,然後對阮岚說:“大人,陛下留您一道用膳。”
阮岚回頭望了尹玄一眼,見他沒有什麽要交代的了,才向張總管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
“阮大人,這邊請。”
尹玄正準備關門送客,卻發現張總管仍然站在那裏,沒走。
“殿下,陛下說了,也讓您一同去。”
“……好。”
小皇子剛準備放下去的心就這麽再次揪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忘了小攻是一個心狠手辣雷厲風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