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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春風拂面

第二日,阮岚是被噩夢驚醒的。

東邊日出的天光已經照亮了一大片天空,猶如浣過的彩紗一般澄淨通透。窗外茂密的樹枝上傳來“布谷布谷”的啼叫,叫聲撕心裂肺般凄涼。

一道晨風吹響了樹上的枝葉,嘩啦啦一陣蕭索後,那鳥叫聲顯得更悲戚了。

其實時辰并不算太早,畢竟夏日的清晨比以往都要來得快些。

現已是夏末,屋外的天氣雖比不上夏日最炎熱的時候,但總要比春秋時分要暖和許多,但阮岚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手腳冰涼,胸口向周身傳遞着陣陣寒意。

起身時才感覺到,背後的衣服濕漉漉的,已經洇出了許多冷汗。

阮岚照常洗漱更衣。從下人口中得知齊莫仍在客房中睡得昏天黑地後,他随意吃了一些淡菜清粥,然後拿上了昨日買的那袋雲片糕,便向皇宮出發了。

尹輾還未下朝,他便先在禦書房跟前候着。沒過多久,他遠遠地看見穿戴整齊的尹輾在幾個大臣的簇擁下向這邊走了過來。阮岚同周圍一衆宮人全部跪地,俯身叩拜。

也不知道尹輾看到了他沒有,轉眼間便和那些大臣一起進了禦書房。等到張總管在外面合上房門,阮岚才站起來。

張總管先是讓外面的宮女太監都退了下去,然後才走到阮岚面前問:“大人,若有要緊事,奴才這就進去通報一聲。”

阮岚連忙擺手:“先讓陛下解決國家社稷之事吧,微臣只是來送一些糕點的。”

“糕點?”張總管頭一次聽見有臣子大早上專門來給陛下送糕點的。

這宮裏什麽糕點沒有,禦廚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做菜好手,做出來的糕點更是一等一的美味可口。

阮岚早就打好了腹稿,于是流利地扯着謊:“年幼時臣喜歡吃家門口的一家雲片糕,昨天路過時正巧看到了,便買回來嘗嘗,覺得頗為爽口軟糯,心想陛下也許會喜歡,于是從宮外帶了一袋進來。只不過……”他轉頭向最近的一道宮門望去,棕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靜:“外面的侍衛不讓我拿進來,說是怕有人下毒,給扣下了。”

張總管順着阮岚的目光看去,瞬間明白了阮岚的意思,當即鞠躬示意道:“奴才一會兒便去拿,待試過了毒後,便呈給陛下。大人專門帶給陛下糕點,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阮岚也跟着回了一躬:“有勞公公了。”

阮岚辦完了這件事,離開禦書房,來到平日教導小皇子讀書寫字的宮室。房間裏空空如也,連個宮人都沒有,因此阮岚猜想,小皇子大約是起晚了。

估摸着等了有大半柱香的時間,尹玄終于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見到他氣喘籲籲的模樣,阮岚給他在桌上到了杯茶水。小皇子結果茶杯大口咕咚咕咚喝完,才道:“母妃……母妃今日突然檢查我背書,不背完不讓我走。雖說本、本殿下聰穎好學,但哪裏能一下子背得了這麽多?着實費了一番功夫才跑出來……夫子……那件事你辦得怎樣了?”

阮岚答:“雲片糕張總管應當已經呈給陛下了,殿下現在過去,在陛下面前背一背你母妃早上抽殿下背的書,陛下一高興,必定會将那些都賞給你。”

“太好了!”剛進屋的小皇子吱溜一下又竄了出去,邊跑邊叫道,“夫子,等等我,我一會兒便回來。”

阮岚繼續在屋中品茶,借着從窗棂傾瀉而下的一抹陽光,他瞄到書架上有一卷墨子,随手拿起翻了翻。

正津津有味地讀到“尚同”那一章節時,橫沖直撞的小皇子便神色匆匆地跑了回來,他在阮岚面前猛然停住,大叫:“夫子!你騙人!”

阮岚合上書本,目光一頓:“臣哪裏騙人?”

小皇子雙眼通紅,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氣的:“我去父皇那裏背了整整三大頁的書,結果一問哪裏有雲片糕,父皇卻說已經吃完了!”

還好已經咽下最後一口茶水,阮岚險些嗆着:“不會吧?臣今早帶去了整整一大包呢,而且也沒過去多久。”

“看來母妃心心念念的那家糕點真的很好吃,父皇以前根本不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誰料竟然全吃完了!”

阮岚聽完小皇子的話,垂眼看着桌上放置的陶瓷茶杯,一時有些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麽。

“夫子……?”

直到阮岚聽見小皇子喚他,他才說:“今日讀《大學》,殿下盡快坐好。”

“啊!……”小皇子的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耷拉了下來。

……

“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

“所謂修身在正其身者,身有所忿剔則不得其正……”

很快屋內便傳來了小皇子有氣無力的朗朗讀書聲。

……

中午吃完飯,小皇子便外出學習騎射了,阮岚得了空閑去找尹輾,準備和他說一說發生在齊莫身上的古怪事。

阮岚走到禦書房,卻發現尹輾和張總管都已經不知所蹤,一名宮女告訴他,可以去清心閣旁的宮殿裏找張總管,但她也不知陛下去了哪裏。

阮岚按照那宮女說的路線很快便尋到了清心閣,剛踏進張總管的居室,便撲面而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什麽熏香,阮岚很是熟悉,那是書頁堆聚在一起且需經常打理的味道。

屋舍中陳列簡潔,一張幹淨樸素的木質方幾,一把輕便小巧的座椅,書架豎了幾欄。窗子從屋內支起,還隐約能聞見一絲從屋外飄來的花香。

如此簡單的地方必然不是皇族人住的,且離尹輾的寝殿極近,所以應當是張總管的卧室。

張總管真是有雅興。

此時,張總管正在方幾旁拿着的幾頁泛黃的紙看得起勁,他走近了,張總管竟也未有發覺,于是,阮岚便起了偷瞄一眼的心思。

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張公公,沒想到也是個讀書人,那麽,張總管平常都愛看些什麽呢?

阮岚早已完全恢複了多年前的目力,距張總管還有三五步時,他便眼尖地看到了那紙上有幾個字——

“明宣十九年”。

阮岚心道,“明宣”,不是先皇在位時期的年號嗎?

算一算,大概是十四五年前的樣子,

阮岚還想再繼續瞄下去,誰知張總管卻轉過了身來。阮岚看得更清楚了——一開始,張總管臉上是帶笑的,那笑容猶如暖春裏的和風一般溫柔清甜。

阮岚從未見過張總管笑的那麽開心。

張總管看到阮岚時,有那麽一瞬的怔愣,随機恢複了以往一般恭敬的模樣,俯下身道:“不知阮大人前來,是奴才怠慢了。”

阮岚聽了之後有些臉紅,畢竟是偷看時被人抓了包,說出去總歸不是多麽道德的行為。他道:“我無意打擾公公,只是,只是想知道公公平日裏都喜歡看什麽書,所以才……”

張總管将那些紙張整整齊齊地疊了起來,放進一只灰色的布袋中,邊說道:“其實也沒什麽,這些都是奴才年幼時故友寫給奴才的書信罷了。”

聽張總管主動提起自己入宮前的事,阮岚不禁想起張總管方才臉上挂的笑,心想張總管未淨身前想必也有過一段幸福穩定的生活,也不知家裏出了什麽變故,才入宮當了太監。

阮岚問:“不知陛下去了何處?”

張總管答:“陛下親自去接玄墨道長了,讓奴才留在宮中等候。”

阮岚心中一驚,他原以為玄墨道長還被困在那個詭異的密道中,沒想到此番竟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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