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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抵足而眠

“我說阮岚,今天回來之後你怎麽魂不守舍的?”齊莫轉着手裏的筷子,然後夾了一口盤中的魚肉,“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神游天外的阮岚終于回了神,他的額頭頓了一下,暗淡無光的眼神恢複清明。他擡眼向齊莫望去,見到對方依然如以往那般沒心沒肺,不禁想起玄墨道長提起齊莫之事時說的那些話,便默默在心中嘆了口氣。

“吃完早些睡吧。”阮岚道。

齊莫問:“你那兄長怎麽不來看你?”

阮岚一時沒反應過來齊莫說的是誰,後來才想起尹輾之前在齊莫面前謊稱是他的兄長“阮林”,于是在心裏打一道圓謊的草稿,答:“家兄最近繁忙,抽不開空前來看我。”

“哦,原來是這樣啊……”熟料齊莫又問,“那他現在住在哪兒?既然他抽不開身,我便去他家拜訪他嘛。”

阮岚當然不可能讓齊莫到皇宮去找尹輾,便說:“你的傷還沒好,要多加休息。”

齊莫則不耐煩:“哎呀哎呀,我都在床上躺了一天了。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出來透口氣。”

阮岚用筷子在糖醋魚肉間挑出一根尖細的魚刺,裝作在不經意間問了一句:“你出來的時候,丘芒山上的人都怎麽樣了?

眼角的餘光朝齊莫的臉上瞟去。

“還能怎麽樣。”齊莫更加不耐煩了,口中的話仿若與己無關,“都死了呗。”

阮岚的手一抖,剛挑好刺的鮮魚肉就這麽從那盞陶碟中被掃到了地上。

看着齊莫眼中那些奕奕神采,阮岚忽然覺得眼前的菜肴讓人反胃不止,仿佛有一道氣息在從腹中向喉間上湧。他登時從桌前站起,忍着那道嘔吐的感覺,對齊莫說道:“我今日有些不适……先回房歇息了。齊兄請自便。”

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屋外大步走去。

阮岚回房間幹嘔了好一會兒,後命玉公公打了些熱水沐浴。待他坐進熱氣騰騰的木桶中時,身上的不适感才終于少了一點。

唉……為什麽會這樣呢。

齊莫為什麽被人惡毒地抹去了和同族人甚至是親兄弟間的愛恨。

他曾經無比欽佩的太子尹成,又為什麽會親手屠戮衆多無辜平民百姓的生命。

他有……什麽苦衷嗎?

還有,倘若這件事有一天結束了,帶着腰腹處那道烙印,他又能逃到那裏去。

玄墨道長說:不論他跑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陛下都能找得到他。

永遠都能找得到他。

阮岚輕笑一聲。他想起,之前他還和尹輾說,等到整件事調查得水落石出,等到兇手伏法,他便離開京城,再也不回來。

現在看來,真是奢望啊……

阮岚将後腦枕在桶壁的邊緣,閉上眼睛。一開始還在想心中的那些煩心事,後來想着想着便意識不清——在一片彌漫着的濕熱的霧氣中,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後背剛貼到一片溫暖的區域,阮岚便被驚醒。

甫一入耳的是水珠淅淅瀝瀝滴落在水面上的聲音,他看見自己身上裹着一件黃色外袍,整個人懸在浴桶之上,如果說方才還未完全醒轉,那麽這下是該真的清醒了。

明黃色的服飾,哪裏是普通人可以穿的?

而他現在整個人被人抱在懷裏——

阮岚連忙擡頭,果然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陛、陛下……”

“噓——”尹輾将唇湊到他頸邊,用極輕極輕的氣息吹拂着他的耳朵:“玉公公在外面睡着,我們千萬不要打攪他。”

阮岚霎時羞紅了臉,玉公公現在要是進來看到他們這個動作,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尹輾抱着他,慢慢走到床邊,卻沒有半分要放他下來的樣子。

“陛下……”

阮岚此時雖被尹輾窘得頭昏腦脹,但仍然還保持着三分理智清明,他将右臂向外一伸,便勾到了被子的一角,手掌向下按去,然後再用足尖一撐,借力從尹輾的雙臂上掉到了床上。阮岚趁尹輾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眼疾手快在身上蓋好了棉被。

“陛下,臣想先穿衣服,所以,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先出去是吧?”尹輾看着自己濕漉漉的雙臂,又看到阮岚被子下露出的明黃色的衣角,心裏忽然有種不一樣的滋味溢了出來,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對着眼前這只“驚慌失措”的小白兔子說道:“我不看你就是,若是出去,保不好便會把公公吵醒了,那到時就……”

阮岚當然怕玉公公忽然進來,只好朝尹輾點了點頭。

尹輾背過身去,輕聲道:“今日玄墨道長說的,我怕你一時間無法接受,所以便來瞧瞧你。”

阮岚邊掀開被子穿衣服邊道:“謝陛下。”

尹輾聽不出阮岚語氣中的情緒,便問:“你回來之後,有和齊莫聊了一聊麽。”

阮岚不知是低頭在系帶子還是怎麽,久久都未答話。尹輾試探地問:“阿岚?”

這次阮岚終于開口了:“……嗯。”

尹輾聽出了一些不對勁兒,連忙回頭看他。阮岚此時已經穿好了裏衣,紅着眼眶看向別處,那樣子像是悲傷又像是憤懑,眼中的水光被房中的紅燭燃得通亮。

尹輾走上前,拉住了阮岚的雙臂:“你怎麽了?”

阮岚搖頭,說的話有些語無倫次:“陛下、陛下,丘芒山上的人都死了,就在我們走後。我們……一定是我們,如果不是我們去了那裏,他們就不會死了。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要逃出皇宮——”

“阮岚!”尹輾扯住他的肩膀,大聲喝止了他的自我譴責:“這不怪你,事情都還沒有調查清楚,你先不要這麽快下定論。不怪你,要怪也只能那名兇手。”

“我、我——”阮岚的胸膛不斷起伏,顯然是還沒有鎮定下來。尹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将他抱在了懷裏,“你忘了麽,道長說那邪物最善于利用人心,千萬不要自己亂了陣腳,順了他的意……”

“大人啊,你房間裏怎麽這麽吵,可是出了什麽事……”這時,玉公公揉着惺忪睡眼推開了門,映着微弱的燭火看見了灰戚戚的屋內正緊緊抱作一團的皇帝陛下和阮大人,皇帝陛下一記眼刀向他射來,十分淩厲,在那一片灰戚戚中顯得無比瘆人,玉公公吓得又把門合上。

“陛下,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玉公公喊道。

阮岚原本正沉浸在丘芒山齊莫族人遭遇的事情中,突如其來的聲音将他拉回現實,阮岚登時向後退了一步,從尹輾的懷抱中竄了出來。

他恢複了以往一般彬彬有禮的态度:“陛下,是臣方才唐突了。”只是言辭之間還多了一些輕微的鼻音。

誰知尹輾忽然揮滅燭燈,拉着阮岚一起躺倒在了床上。

“今夜不回宮了,想同你說會兒話。”

阮岚掙開了尹輾的手,身體向床的另一側挪了挪。

“陛下想說什麽?”非要在床上說。

黑夜中只有扇窗子斜漏了半寸月光下來,還有,就是尹輾那雙反着些許月光的眼。

尹輾翻了個身,朝窗戶旁那寸月光望去,眼神迷蒙:“你我二人上一次這般抵足而眠,便是在丘芒山上吧。”

“是。”

二人靜靜躺了許久許久,久到尹輾幾乎要以為自己已經睡着了。

尹輾終于開口,聲音如同一彎溪流那般清澈靜谧。

“那夜你與我說,等到這件事了結之後,便會離開京城,到一處世外桃源隐居。”

阮岚并未答話。

“等再過幾年,等到玄兒大了,我便去陪你,可好?”

阮岚仍然不回。

尹輾擡眼朝阮岚望去。

身邊的人呼吸安穩平靜,顯然是已經睡着了。

尹輾在阮岚臉上落下一吻,離開時卻忽然感覺不舍得,又将嘴唇緩緩移動到對方的唇上,親了上去。

“睡吧。”

尹輾替阮岚掖好了被角後,合目而眠。

阮岚悄悄睜開眼睛。

月色無比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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