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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永世難忘

幾片樹葉随着暖風飄落在尹輾的臉上,那毛毛的葉尖剛一覆蓋到尹輾的睫毛,他便驚醒了。

他坐起身,聽見旁邊有一個聲音道:“皇帝陛下,您終于醒過來啦?”

尹輾循聲望去,便看見有一年輕人蹲坐在他兩步外的距離。這人五官端正,長着一對又粗又黑的眉毛。此時,他的兩顆明亮黝黑的眼珠子正直愣愣地盯着尹輾,好像生怕他跑了一般。

尹輾繼續打量了一番對方的身形。此人不算強壯,體形消瘦,穿着一件藍色薄衫,半長不長的褲子。

“你是……崔泓?”

尹輾有些印象,之前山洞中看見的崔泓正是這個打扮。

對方果然點頭,黝黑的眼珠終于轉動了那麽一下,閃了一閃:“是呀陛下,崔泓就是我。”

尹輾的目光又向旁邊掃了掃,看見尹沁兒也躺在他的身邊。

只不過仍然未醒。

直到這時,他才猛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兒,擡頭向更遠的地方望去——入眼即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四周生長着青翠高大的樹叢與蔥郁茂密的草地。而頭頂傾灑而來的绮麗日光,則穿過茂密的枝葉,在草地上形成星星點點的倒影。

只是沒有鳥蝶蟲鳴為伴,稍覺冷清。

但目力可及之處,皆與之前所見大不相同。

尹輾皺眉,心中升起一股防備之心:“朕記得方才這座島上盡是破敗不堪的枯木折枝,怎麽現在反而長出如此茂盛密集的草木。”

崔泓聽後,站了起來,面色有些沉寂蒼白。只見他負手而立,望着近處的美景,神情凄凄道:“陛下,蕪縣被人悄悄搬離臨州變成一座海島之後,便已面目全非。此時此刻的的繁盛只不過是昙花一見,過不了多久便會消失——這座島上啊,每日都會出現四季更替,而一日中,秋冬比春季則要漫長許多,長達八至九個時辰,且一到傍晚,天空便會落下傾盆暴雨,整整一夜。”

之後良久,崔泓都未聽見身邊的九五之尊發話。

接着——

尹輾抿了抿唇,半垂着瞳仁極黑極深的雙眼,臉上明顯表露出不同于以往的心神未定,道:“那……你們這裏,有桃花林嗎?”

“什麽?”崔泓反應不及,詫異地問:“陛下,你問這個做什麽?……”

尹輾咳了一聲,裝作非常淡定的模樣:“沒什麽,若是沒有便罷了。”

不知為何,崔泓心中忽然竟有種異樣的感覺——眼前的皇帝就好似霎時間年輕了十幾歲,活像個暗戀隔壁姑娘的少年人。

“有是有,但是在南面的海邊啊,離這裏極遠,眼下已是正午,走到那裏,桃花早就謝了。”

海邊?

再加上每日的四季交替……

尹輾眼中不禁顯了點喜悅的光彩出來。

如此說來——昨日他躺在海邊與阮岚會面之事,很有可能并非是在夢裏發生的?

但……

尹輾蹙眉,心想:若是真的,那阮岚為何沒有回來?

實在奇怪。

尹輾思慮片刻,接着對崔泓道:“看來你一開始便已知曉蕪縣的真實情況。那麽為何在當初不加以說明,而是向朕編造了一個地方官徇私舞弊的謊言。”

崔泓嘆了口氣,神情中除了傷感之外,還添了一分怨怼之色:“陛下,您是不知道啊,我與那臨州孫知府的下屬屢次三番說明蕪縣遭受到的劫難,可他們竟然全都不信,還說親自查閱過官府案卷,根本沒有一個叫蕪縣的地方,指責我撒謊,謾罵我是口吐狂言的瘋子。最後一次,他們竟将我痛打一頓,差點把我的雙腿打斷。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棄為枉死的鄉民讨一個公道的想法,畢竟他們都是我親眼看着被人殺死的啊!我心知臨州官府救不了我……只好出發前往皇城,試上一試。”

尹輾道:“于是,你便找到了年少時的好友孟祁山?”

崔泓搖頭:“不是,我原本也沒想到要去找他,只不過是在進京的途中正巧碰到他罷了。一遇見阿山,我就想将心底裏所有不順心不如意之事盡數告知于他。但我看着自己被臨州侍衛打得遍體鱗傷的身體,早已心中了然,根本沒人會信蕪縣在臨州憑空消失的真相,因而只好和他撒了一個孫知府與蕪縣知縣徇私舞弊的謊,順勢将臨州官府痛罵一頓,發洩了心中的火氣。可令我預料不及的是,當時已經是個啞巴的阿山竟然想要幫我,他用紙筆告訴我,他有辦法親自混入皇宮。我當時想,也許皇帝老子……哦不是,是皇帝陛下得知以後,保不好真的會派人去調查蕪縣,畢竟聽說朝廷對官員參與舞弊科舉等事的監督看管極其嚴格。那麽我的親人和朋友是不是就能夠因此得以沉冤得雪?所以之後,我便安心找了一個破屋子裏等待阿山進宮的消息;同時,又因害怕被滅我全縣的奸人找到,只好整日在屋中躲藏,不敢随意出門。然而,就在我暗無天日左等右等兩個多月之後,都不見阿山歸來。于是,我猜想可能是哪裏出了問題。”

尹輾半眯起眼,用指腹撫摸着身旁樹梢上的綠葉,所有所思:“接着……阮岚便去找你了。”

“對——但其實後來我已記不清那位官大人叫什麽。當時我正是滿心煩躁之時,忽然有一官大人來找我,告知我阿山失蹤的消息。我聽後是又氣又恨,又悲又憤,沒忍住心中的怒火,對那位大人狠狠發了一通火氣。誰知那官大人脾氣卻很好,不但臉上絲毫未顯愠色,還說要讓我寫一個條子,他會親自進宮呈給陛下。”

尹輾順着崔泓的話回憶起來當時的情景,道:“不錯,朕确實後來收到了你寫的密函,立即派人查閱蕪縣的卷宗,但也确實未曾找到臨州蕪縣的記錄。朕頗覺蹊跷,派人前去尋你,可你卻不見了。”

崔泓解釋道:“就在阮大人走後,我被那心狠手辣之人找到了行蹤,他派人來想要将我滅口。我只好再度離開,躲藏在暗處,因此錯過了陛下派來調查的侍衛……之後經過我一番秘密探查,竟在阮府中找到了尚存活于世的周氏兄弟,他們告訴我,滅我全縣之人竟是當朝悅陽公主的驸馬陳垂淩,而品行善良的公主則在暗中救下他們,将他們帶回府中保護起來。那個窩囊的驸馬不敢在公主面前放肆,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了他們一條生路。但他們仍然畏懼驸馬的毒辣心性,不敢對其他人表明他們的真實身份,于是在來到阮府之後,就編造了一段坎坷身世,随了阮家主人的姓。”

這下終于明白阮岚府中那對眉清目秀的孿生兄弟并非真正的男寵,尹輾心裏稍微好受了一些。

“可是——”這時,崔泓話鋒一轉,忽然一絲驚厲之色染上眉梢,“就在阮大人走後,我發現,周氏兄弟在阮府中莫名消失了,而驸馬手下的刺客又從未來到過阮府,我不禁在心裏猜想……這究竟是誰做下的。結合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以及經過我的一番推敲,我便猜,驸馬還有一名在暗中幫助他的高手,而那名高手,一直隐藏在四周,常常與驸馬的行動形影不離,并且,在靜悄悄地觀察着發生的一切……”

“觀察着發生的一切。”尹輾跟着重複了一遍,手上驀地用力,一不小心就将樹上的葉子揪了下來。

手指間散出淡淡的綠葉清香。

尹輾道:“如此說來,想必那名善于隐匿行蹤的高手,也跟着我們一起登上了島。”

而那兩名周氏兄弟,則被人殺了。

“正是如此,陛下,我方才也是和張公公這麽說的——說島上可能還有其他人。”

“哦?你見到了雲笙吧?”尹輾瞬間丢了手裏的葉子,向四周看了看,“那他人現在在何處?”

既然崔泓口中提到“張公公”,便說明雲笙在他昏迷不醒之時的某段時間裏,一直和崔泓在一起,然而眼下竟然能看見崔泓,卻不見雲笙的身影。真是奇哉怪也,雲笙在他身邊侍奉他多年,他當然知曉這不像是張雲笙會做之事。

他定然還有其他顧慮。

崔泓抓抓耳朵,雙唇貼合在一起向下抿了抿,道:“他啊……我還覺得奇怪呢,我跟他說很有可能那人就藏在之前的山洞中,結果張公公一聽,立刻跪了下來給陛下您磕了砰砰砰三個響頭,讓我照顧好你,随即轉身離開,臨走前還說……”

尹輾心中漸漸升起一片疑雲,揚起一道眉:“說了什麽?”

“他說——他去去就回。”

尹輾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

“那他是什麽時候走的?”

崔泓顯然沒料到尹輾如此關心一個小太監,連忙思索了一下,道:“就在前不久,大概是半柱香之前吧。哦!對了,他還說他原來是岑家的人,叫岑崆,不叫張雲笙,張雲笙這個名字,是陛下為他起的。”

尹輾身體驀地一頓。

若是不說,他都快忘了。

原來——張雲笙這個名字竟是自己為他起的。

那麽,又是因為什麽緣故來着?

只聽崔泓又道:“張公公說,他十分感謝陛下你十餘年前的救命之恩,現在,他要去報恩了。”

十餘年前的救命之恩——

……

尹輾想起來。

就在十二年前。

某日,尚未受封豫王位的尹輾,看着窗外青翠茂盛的夏日景色,忽然心血來潮想要出京遠游。于是,便以心情不暢的緣故,向父皇與授書的老師告了長假。第二日,他帶上伴讀何蔚,二人駕着一輛馬車,前往太原。

其實他這麽做也并非完全是想要出游,而是因為他的大皇兄不久前離世,二皇兄尹成頓時對他虎視眈眈起來,生怕弟弟搶了他唾手可得的太子位。

“暫時避一避吧,莫要惹來皇兄無端的猜忌。”他心想。

誰曾想,這一路上,他竟然救下一名全家被人暗害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昏倒在一屋子的血泊之中,左手握着一支斷箭的箭尾……而那羽箭的箭簇的部分則刺在——

尹輾與何蔚向下望去,然後嘆了口氣。

看來這名年輕人是在混亂中被人用暗箭射中,但他反應極快将箭擋了開來,一把劈斷了羽箭,而那箭簇卻沒有停下,而是轉了勢頭。

他也因禍得福,丢了自己的命根子,确保住了性命。

——其實,倒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尹輾十分心疼,問他叫什麽名字。尹輾想着他全家人都被仇人殺了,幹脆就把他帶回宮吧。否則他的仇人要是知曉他沒死,定然還會殺回來。

這青年卻不答,而是神情恍惚,思緒飄渺,哆嗦着嘴唇,似是若有若無地喊着什麽聲音。

“殿下,他在說什麽?”何蔚問。

尹輾将一只耳朵靠在年輕人的嘴邊,好不容易才聽清。

“張……雲……生……”

“張雲生?”何蔚也聽見了。

“嗯。”尹輾道,“若留你在這裏,定然是十分危險,我是當朝三皇子,你跟我回宮吧,他們便沒膽子來取你性命。”

那時的尹輾正是骨子裏流淌着一腔熱血的年紀,心地善良,城府不深,膽子也極大,對自己是當今三皇子這一身份十分自豪,因而絲毫不怕那些鄉野地頭蛇的報複,擅自将張雲生帶回了宮。

只是,張雲生從不願主動開口跟尹輾訴說他的家世,尹輾也怕揭人傷疤,所以從不詢問。

某日,尹輾正照着窗前的竹林作畫,忽然有一陣勁風吹拂而來,桌上的墨玉鎮紙都快被吹跑了,可眼前那些竹子卻屹立不倒,鐵骨铮铮地迎着風。

張雲生正在一旁為他安心研磨,他已經蹲在那裏研了一下午的墨,臉上絲毫未有煩躁埋怨之色。研磨時不可過于用力,也不可不用力,須得拿捏住三分力道,最是累人。要是擱在別的宮人身上,半日下來早就腰酸背痛了,雖然嘴上不敢喊,臉色絕對比苦瓜還要難看。

尹輾瞧了瞧窗前的竹子,又用餘光瞥了瞥旁邊鎮定自若的張雲生,心血來潮道:“世人都說竹是澹泊文雅的林中君子,我看雲生你正好符合。”

一向淡定自如的張雲生聽完殿下對他的評價,差點打翻了手中的硯臺,他紅着臉道:“殿下謬贊。”

“哪裏,我看雲生的品性就如同窗前的竹子一般堅韌淡泊,無論遭遇多大的風雨也依然屹立不倒。我便幫你改個名字吧,張雲生的生字上面再加個竹頭,如何?也算寄予我對你此生的期待。”

“多謝殿下!”已被改了名的張雲笙連忙叩首謝恩。

他一邊磕了三個響頭,一邊謝道:“殿下的恩情,雲笙永世難忘。”

永世難忘。

……

十二三年前的昔日往事,尹輾如今回想起來,竟覺恍如隔日一般。

如今他與雲笙都已是而立之年,比不得那時年輕。那時還是有血有肉的年紀,心裏裝不下城府,着實不如現在穩重成熟。

“走吧。”尹輾對崔泓道,“朕先找個隐蔽的地方安頓公主,然後再去尋找雲笙,相信他會為我們留下線索。”

他說……去去就回。

那麽便一定會回來。

不會食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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