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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上)

早春的西湖着實有些涼。

去年冬天,極少降雪的故都臨安竟然破天荒地下了一場大雪,漫天雪花洋洋灑灑地鋪了一地。放眼望去,整片土地盡是一片白雪皚皚。那一層薄薄的積雪,愣是挺到前日才化。

楊柳似乎還未抽枝發芽,西湖旁的草木全都是一副凄慘的光禿禿模樣。飄來一陣不大不小的寒風,将那些不見花葉的枝幹吹的顫了幾顫。

剛開春,遠在京城的皇帝便攜着他的三位皇子來到了這一帶江南水鄉,美名其曰“親自視察南方民情”,其實是想讓他的三位皇子前來歷練歷練,順便游山玩水一番罷了。

尚年少的尹輾被關在湖邊的一處院子裏,被迎面刮來的冷風那麽一吹,兩手連忙裹緊衣袖,頭也朝領子裏縮了縮,全身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唉,他本不該呆在這裏的。

他那樣樣都好的大皇兄,将父皇賞賜的西域白玉鷹雕拿給他的二皇兄尹成把玩了兩下,熟料尹成玩了不過半柱香的時間,竟将那白玉做的雕塑摔在地上,而且還磕壞一個角。尹成畏懼于父皇和大皇兄,不敢主動認錯,便将那白玉鷹雕丢在了原處。

尹輾路過時,看見桌上擺着那只鷹雕,卻缺了一個口子,往地上一瞄,又尋見地上躺着一塊破碎的玉料。剛俯身撿起,就看見父皇和太子哥哥朝他這裏走來。尹輾這下是有口難言,有理說不清,父皇和太子都當是他摔壞了這只玉雕,所以罰他來此處,面壁思過七天。

後來才得知是尹成做的,但看到尹輾無端被罰,尹成哪裏還會找父皇澄清?有人替他背黑鍋,豈不妙哉。

這時,被寒風吹得顫了一顫的尹輾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面壁思過而已,又不是什麽重罰,就勉為其難幫尹成一次吧。

尹輾在心裏哼了一聲:尹成,算你欠我的。

這座西湖旁的皇家行宮已經修成了約五年,但以前尹成和他都從未來過,根本不清楚其中構造。當他聽見這座院落外有一道稚嫩的童聲在讀書時,不禁有那麽一瞬的愣神。

——是哪家的小孩在念書?聲音都飄到他這裏來了?

僅面壁思過了半日,尹輾心裏便頗為乏味苦悶。只能對着一堵紅磚黃瓦的高牆,也無同伴交談玩耍,實在太過枯燥。

總算還有一個躲在此處念書的小娃娃,雖然聲音聽上去非常稚嫩,估摸着要比他小個四五歲,兩人興許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可聊,但總比原來枯燥無聊地對着一道空牆要容易熬過這段時光。

尹輾隔着牆喊道:“是誰在牆的另一邊讀書?”

那聲讀書聲随即停了下來,只聽那個小娃娃奶聲奶氣地說:“我打擾到你了嗎!我、我這就走!”

尹輾當然不想讓他走,于是叫住他:“沒事,不打擾不打擾,你繼續讀你的書吧。”

那小娃娃似乎不樂意了:“我沒有在讀書,我在背書!”

“哦?”尹輾來了興致,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我聽你方才背的是諸葛亮的前出師表和李密的陳情表吧?你小小年紀,讀恐怕都讀不懂,能背的下來嗎?”

這倒不是尹輾小看他。這兩篇赫赫有名的奏表,雖都是讀書人耳熟能詳的文章,但對于七八歲的小孩兒來說,還是太難懂了。整篇朗讀下來都吃力,更別說理解其中涵義,一字不差完完全全地背誦下來。

那邊的小娃娃顯然發現自己被小看了,氣鼓鼓道:“誰說我讀不懂的,你不要小瞧人。前一篇講的是諸葛先生對漢室的忠心,而第二篇,則在說……”

“好了好了,我信你還不行嗎。”尹輾當即打斷了小孩兒義憤填膺的解釋,他可不是找他來探讨名人名作的,否則豈不是和在學堂裏上課一般枯燥無味了。

尹輾換了一個話題,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娃娃答得爽快,一點也沒拖延:“我叫阮岚。”

尹輾快速在心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阮岚,嗯……姓阮,吏部尚書也姓阮,聽聞吏部尚書也一同來了江南,但卻住在別處,所以,這小娃娃該不會是阮尚書的兒子吧。

思索片刻後,尹輾問:“你爹是阮尚書?”

小孩兒天真地答:“是啊。”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将家底兒盡數掏給了一個剛說了沒兩句話的陌生人,小孩兒問:“你又是誰?為何會呆在這裏?”

“我——”尹輾靈機一動,胡亂鄒了一個身份,“我是服侍二皇子的公公,因為打碎了殿下心愛的琉璃花瓶,所以被殿下罰在這裏面壁七日,不得出去。”

尹輾心道,誰叫尹成害他來這兒的,眼下便借他的名頭一用。

阮岚“啊“了一聲:“那你一個人呆在這裏,一定很難過吧……”

尹輾點頭道:“那是自然,我現在是又空虛又孤獨,所以你要在這裏陪我解解悶,知道嗎?”

尹輾聽見阮岚站的那處有書本合上的聲音,然後有腳步聲朝他這裏走來,那阮家的小娃娃貼緊了牆根,問他:“陪你幹什麽?”

“聊聊天就行。”

牆那邊有些許的沉默,過了一會兒,阮岚才說:“那我要背完書才能和你聊天。”

“可以,沒問題,那你快背。”

之後,尹輾站在牆邊聽他背完了兩篇文章,他在心裏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整個過程大約只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尹輾問:“你這是第一次背嗎?”

阮岚答:“是啊。”

聽這個小娃娃說話的語氣,倒也不像騙人,沒想到他腦瓜子還挺機靈的。這兩篇奏表,若是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背起來,也得花個大半天的功夫,沒想到這小孩兒僅用了這麽短的時間就背完了。

看來阮家的小公子天資聰穎,想必日後能成大器。

雖說尹輾心底裏确實有些佩服這位小公子,但嘴上卻想耍壞逗弄他一番,他佯裝着不屑,“啧”了一聲:“要我說,你還是太笨了,尚不及我這個目不識丁的小太監。”

那頭的小娃娃顯然是不服氣,張口問:“我哪裏不及你?”

“方才聽你背的功夫,我也背下來了,還背得比你快。”

牆那邊的小娃娃頓了一下,接着說:“我不信。”

幸虧之前尹輾學過這兩篇文章,在先生面前翻來覆去地背誦了五六遍,抄默了七八遍,就算是原先不會背,現在也該是倒背如流了。

尹輾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似乎還真有點不懷好意的意味在裏面。他對着牆面說道:“不信?不信你便抽我幾句,若是背不出,我跟你姓。”

阮岚張口即來:“「親賢臣,遠小人」後面是什麽?”

尹輾答得自信滿滿:“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後面呢?”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诏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

阮岚聽他這一副胸有成竹的口氣,知道再問下去他也答得出來了。阮岚有些懊惱地問了一句:“那這也是你第一次背嗎,你之前說出了這兩篇文章的名字,想必以前也看過吧。”

尹輾沒料到對方這麽擊中要害地問了一句,還好他腦筋轉得快,迅速再扯上一謊:“我平日裏跟在二皇子身邊,自然是聽過殿下誦讀文章,耳濡目染之下便記下來了。我背的還算慢的,我那二皇…二殿下更快,背起書來,那可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啊。”

呸,那尹成背這兩篇文章的時候,足足花了三五天的功夫,背得比他還要慢,這麽誇他,算是便宜他了。

“啊,二殿下确實很厲害,阮岚甘拜下風。”小孩兒的語氣不知是羨慕憧憬還是垂頭喪氣,“看來爹爹說阿岚聰明,是難得一見的良才,都是安慰阿岚的。”

“你別灰心。”聽着小孩兒心灰意冷的态度,尹輾雖然心裏稍稍有些愧疚,卻依然大言不慚地圓着謊,“要我說……你也挺聰明的,就是比我還差一些吧。”

那小孩兒沒有回答,閉上嘴巴沉默良久,才拍了拍手上拿的書本。

“我要走了。”阮岚說。

“欸欸你別走啊。”尹輾叫住他,“你走了我怎麽辦?”

心道不妙,該不會這小娃娃受了打擊,準備回家哭鼻子了吧。

阮岚卻比尹輾想的要堅強許多,他說道:“明天我還會來的。現在已快正午,我該随父親回去吃飯了。”

“好,太好了。”尹輾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确實已經快要漫過頭頂,“你明天來這裏繼續背書嗎?”

“嗯。明天背三大樓閣的名篇。”

“我等你。”

聽着阮岚踏在地上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至再也聽不見,尹輾知曉他已經走了。他背靠高牆坐了下來,看着眼前一片深紅的圍牆與院落內光禿禿的草木,心中升起一層薄薄的落寞之感。

“小寶子!”他喊了一聲。

“奴才在!”一個身着藍衣的小太監匆匆跑了過來,“殿下,您有什麽吩咐?”

尹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給我拿些吃的過來。我餓了。”

……

第二日,阮岚果然又來了,依然拿着書本背靠在牆角邊背書。

在背書期間,阮岚全神貫注,絲毫不理會高牆另一邊的尹輾,尹輾便爬到院裏的樹上,正大光明地俯視着這個只顧背書旁若無人的奶團子。

奶娃娃衣着素雅,不比平常見到的那些達官貴人的孩子穿得貴氣。側臉的模樣也十分秀氣,嘟嘟的紅唇甚是可愛。

尹輾心道:真不知道這個奶娃娃究竟是真聰明還是假傻,他都攀得這麽高了,阮岚怎麽就不回頭看一眼呢。

等到阮岚快背完了,尹輾才重新攀回地面,他随口說了一句:“我現在肚子好餓,都快餓得動不了了,你身上有帶什麽吃的嗎?”

阮岚答:“……沒。”

那一頭說完,尹輾在牆這邊兒就聽見一陣漸漸跑遠的腳步聲。

等到尹輾反應過來的時候,阮岚已經跑沒影了。

“這小孩兒,怎麽說着說着就不見了……”

大概過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尹輾才再次聽見牆的那一邊有點動靜,阮岚終于跑了回來,一邊喘着氣一邊說:“我、我去行宮的膳房裏讨了幾……幾只芝麻餡的綠豆皮團子,用布、布囊裝起來啦,怎麽給你?”

尹輾一怔,沒料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說,阮岚竟然還當了真。

可四周都是密不透風的高牆,阮岚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奶娃娃,怎麽可能攀得上來?就在尹輾在心中考慮要不要自己爬上去時,忽然聽見阮岚道:“公公,你接好了,我扔過去。”

“砰”得一聲,一個綠色的布袋子就落在了頭頂的檐瓦之上。那布袋子似有向尹輾這一邊滑落之勢,誰知,卻卡在了兩列瓦片之間,不動了。

尹輾正欲使輕功一躍而起,那邊的小娃娃卻也沒有停下來,只聽阮岚一步一步爬上了尹輾另一邊的樹,舉起一只白白淨淨的小手,費了半天勁兒才終于摸到檐瓦上的布袋,接着用力一推——

直接落在了尹輾手上。

“我接到了。”尹輾看着手裏的布袋子,心裏稍稍升起一絲絲對這個奶娃娃的愧疚之感,但嘴上仍然開着玩笑說,“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有入宮當刺客的身手。”

“哎呀!”

牆後那幾枝光禿禿的樹枝開始淩亂地打着顫。

聽見“咚”得一聲悶響,尹輾便知曉阮岚從樹上摔下來了。

尹輾上前一步貼緊牆根:“你……你沒事吧?”

阮岚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啞着嗓子道:“沒事……腳踩空了而已,不礙事的。”

但奶娃娃畢竟是奶娃娃,阮岚喉間忍住一丁點兒的哭腔,尹輾一聽便聽出來了。

尹輾打開布囊,看見裏面躺着三只半個拳頭那麽大的綠豆團,心裏一時有些不是滋味。其實他早上吃了三碗粥兩只包子,根本不餓,只是嘴上閑不下來想要吃些東西而已,才跟阮岚提了一句。

沒想到阮岚竟如此上心。

過了半響,阮岚說:“你吃了嗎?我、我要走了……”

“嗯。”尹輾握着手裏的布囊,“快回去吧。”

阮岚道:“我明天還會來的。”

“好。”

之後的幾天,每天上午阮岚便一直呆在尹輾受罰的院落外背書,有時會給尹輾帶點吃的,麻花或是糕點,直接用布袋包好了從外面丢進來。所幸之後的幾次阮岚都加大了力道,直接丢到尹輾身邊,沒有再像第一次那般尴尬地卡在檐瓦上。

尹輾面壁思過的第六日,阮岚給他送來的又是綠豆團子。

尹輾當即咬了一口,一邊問:“阮小公子,上次的綠豆團子,你真的是從膳房裏讨來的麽。”

阮岚頓了一會兒,老實答道:“不是。”

尹輾記起他的父皇和皇兄無一人吃得慣江南的菜肴,所以行宮裏的膳房都是按照北方的口味來做的,阮岚又怎麽可能在膳房裏讨到三只綠豆團子?

小娃娃心知自己已經露出了馬腳,聲音聽上去有些窘迫:“是……我去街上買來的。”

尹輾“哦”了一聲,接着又問了一句:“用錢買的?”

阮岚沉默許久,道:“我、我沒帶銀兩……是用身上的玉佩換的。”

尹輾嚼在嘴裏的糕點險些驚得吐出來:“你身上的玉佩都夠買三馬車的綠豆團子了!”

這還是最為保守的估價。當朝最有勢力的尚書,會在嫡子的身上擺普通玉佩麽。

那邊的娃娃有些不好意思:“膳房裏的東西都是做給陛下吃的,我不敢前去打擾禦廚,所以便就到街市上買了幾個綠豆團子回來……這是阿岚最喜歡的食物了,平常在京城都吃不到。”

尹輾問:“明天你還來嗎?”

“來。明天阿岚來背東坡先生的兩篇赤壁賦。”

尹輾吃完了一只團子,将剩下的包起來揣在懷裏,他道:“看在你對我這麽好的份上,等你明天過來,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關于我自己的秘密。”

阮岚驚訝:“你能有什麽秘密?”

“你別不信啊,我作為堂堂皇……二皇子身邊的太監,自然是不會食言的。若是食言我以後就斷子絕孫,怎麽樣?”

“……哦。”

好“毒辣”的毒誓。

堂堂二皇子身邊的太監……

……還斷子絕孫。

阮岚心想,這話怎麽聽着這麽不可靠呢……

他只好當這個小太監是在開玩笑,并未當真。

天氣轉暖,院落中的樹上已經開始抽枝發了芽,一株株長出嫩芽的楊柳為西湖點綴上零星綠意。本該是如同西湖一般平靜的春日,卻被一個從京城傳來的消息濺起漣漪。

皇後身體抱恙,聽太醫說是染上了極其嚴重的風寒,已經連續多日無法進食,皇帝便下令讓尹成尹輾二人一同回京探望。

尹輾聽聞母後病重,心裏自是焦急,同尹成快馬加鞭出了臨安城後,才想起來第二日還與阮岚有個約定。

……罷了,這些事情日後再說,眼下回京看望病重的母後最為重要。

他原本想在面壁思過的最後一日告訴阮岚他的真實身份。

可是,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直到數月後的某一日,他的二皇兄尹成牽着阮岚的手進了宮,對他們所有人說,這是他的新任伴讀,吏部阮尚書家的小公子阮岚。

阮岚被衆人圍繞在中央,圓嘟嘟的臉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對衆人像模像樣地說道:“阮岚早聞二殿下文采斐然,今後能為二殿下分憂,是阮岚的福分。”

眼裏的神采如同閃爍的星光一樣璀璨。

尹輾聽在耳中,只覺後背冷汗不止。看着阮岚天真爛漫的眼神,心裏無論如何也不是滋味。

他輕蔑地發出一聲悶哼:他與尹成相處多年,怎麽就沒看出來這二皇兄的文采哪裏斐然了呢。

真是好笑。

當時的尹輾就像已經忘記,那個早春,明明是他站在寒冷的西湖行宮裏,借着尹成的身份對阮岚誇下海口。

從此以後,阮岚與尹成形影不離,尹輾只得像個旁觀者一般跟在阮岚身後。

當看見霎時長高了一個頭的阮岚從皇宮裏出來時,尹輾便知曉自己又在循着年少時的回憶做夢了。

他舍不得從夢境之中醒來,便跟着阮岚走出皇宮,悄悄躲在後面,生怕被阮岚發現。

阮岚衣着整齊,腰上佩戴着的是父親新送給他的玉佩。他從懷裏拿出一把折扇,那扇面上是他親筆題的一句詩——“寂寂何處去,自是玉堂春。”

這是阮岚随着尹成在宮中行走時,随意間作的一句小詩,加上前面兩句一共四句,他與尹成說,這首詩平仄雖壓得不準,但讀起來也是朗朗上口。他心裏十分喜歡,便将它寫在了一只素扇面上,每日拿在手邊。

阮岚慢悠悠地踱到一條河水邊,忽然看見河邊有兩個小孩在打架,互相丢來丢去的石子“啪”地一下砸在他的臉上。

那折扇便掉在了地上。

阮岚走上前,捂着被打紅的臉道:“你們,你們在幹什麽。”

其中一個小孩道:“我讓阿盧給我寫一首唱詞,好讓戲班裏的阿亮幫忙一道譜曲,到時候一起唱給隔壁的花花聽,誰知阿盧的詞寫的實在太差了,我看了就想吐,他還不服。”

被叫做“阿盧”的小孩果然很不服氣,氣沖沖地鼓足兩腮:“我就是阿盧,小兄弟你別聽阿明瞎說,我寫的可好了。”

阮岚朝他們二人望了幾眼幾眼,便問:“詞在哪裏,拿給我看看。”

興許是二人争吵良久,實在需要一個外人來定奪,于是真的就把那張寫着詞的紙拿給阮岚看了。

阮岚照着上面低聲默念幾句,道:“我幫你們作首曲子吧,若是覺得不适合,你們再去找阿亮。”

那二人面面相觑,阮岚走到二人身邊,拿起二人身旁石桌上的毛筆,便在那張紙上直接一筆一劃地寫了下來。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阮岚便在每一句詞下寫下了對應的譜子。那阿盧似是十分熟悉音律,竟直接照着上面的譜子唱道:“楊柳依依,草長莺飛,春風拂面,……”

尹輾心想,阿明果然沒說錯,這詞作的實在是太過難聽,且毫無章法,僅僅是将前人的佳句串了起來。

難怪他們兩個會打紅眼。

好在阮岚的曲子十分美妙動人,勉強可以挽救這首不盡人意的詞。

尹輾趁着阮岚和那二人交談時,偷偷跑出來将地上的扇子拾起,然後趕緊溜到樹後。

他用指尖彈落扇子上的灰塵,接着打開,明晃晃的十個大字便呈現在他眼前。

耳畔的歌聲又加了一道——阮岚竟也跟着他們一起游悠哉哉地唱了起來。

尹輾閉上眼睛。

真好聽啊,他看上的人果然樣樣都好。

……

尹輾終于從夢中醒轉。

思緒卻還停留在方才的夢裏——多年以前,他便是這麽跟在阮岚身後,偷偷撿到了那把扇子,一藏就是十數年,若非當年不小心弄丢了,他也不會讓阮岚重寫一扇。

許是因為他已年近不惑,所以對年少時的光景倍加流連忘返。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又是兩年過去,他依然未尋到阮岚的消息。

日夜操勞國事的他,有時會在頭上找到幾根白發。

要是阮岚再不回來……

尹輾嘆了口氣,接着喊來候在門外的寶公公。

“公公,屋外的雪化了嗎?”

寶公公眉開眼笑道:“回陛下,化了化了,外頭天氣正好,陛下出去走走吧。”

尹輾顯然十分贊同寶公公的話:“吩咐下去,朕要在今年春季下江南巡視,即日起便讓下面的人開始準備吧。”

“這……”寶公公沒料到皇帝陛下思維如此跳躍,愣了一神。

尹輾催促道:“怎麽還不去?”

“是,是!奴才這就去讓他們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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