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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喂,方卿?快來救救你小老弟!四方酒店,萬盛的聚會,剛剛結束的,我在會客室等你哦!”

不等方卿罵他,黎凡就飛快地挂了電話。他揉揉太陽xue,攤在角落的沙發上,有些懊惱的想:剛才就不應該假裝大度讓韓晟送那群女職員回家,本以為自己挺清醒的,沒想到那杯梅子酒後勁兒這麽大。

不知是不是因為還有點輕微過敏的原因,黎凡頭暈得不行,根本沒法自己出去打車,只能打電話給方卿。

方卿是他大學三個室友裏走得最近的一個,現在更是陽成最重要的員工之一。黎凡學的是管理,而方卿走了IT的道路。創立陽成時,黎凡理所當然地拉了方卿下水。

其實如果方卿願意,他現在已經是陽成的高層領導,但這個IT直男一門心思搞技術,不喜歡摻和其他事兒。不過,方卿身為員工,卻一點沒把黎凡當老板看,該罵罵,該吵吵,像管小孩兒一樣管着黎凡。

平常方卿一滴酒也不許黎凡沾,今天黎凡絕對要因為肚子裏酸酸的梅子酒被臭罵一頓。

“我不想回家,帶我去你那兒嘛!”

黎凡将手搭在方卿肩上,借着方卿結實的肩膀穩住有些發虛的步子。方卿雖然是個大直男,卻是唯一一個在他出櫃之後沒有表現出任何變化的室友。并且,直男屬性并不妨礙方卿的暖男氣質。從大學到現在,方卿一直像大哥一樣照顧着黎凡。

“撒個屁嬌!明知道過敏還……”

方卿一句話還沒說完,立刻被黎凡打斷了。

“哎沒事兒,只喝了一點點嘛。不說了,去你家,有個大事要告訴你,嘿嘿嘿……”

方卿很想一拳打在黎凡賤兮兮的笑容上,看着黎凡脖子上隐約可見的小紅疹,嘆了口氣,生生忍住了。他知道黎凡酒精過敏,喝酒容易頭暈,都已經起了紅疹子,肯定很難受了。

方卿最終還是帶着黎凡回了自己的公寓,他覺得自己的公寓俨然已經成了黎凡的避難所。一進門,黎凡立刻把自己砸進客廳的大沙發裏。直男的沙發一點也不直,毛茸茸,軟乎乎的,溫暖得不行。黎凡将頭埋在靠墊上蹭了蹭,心裏暗下決心,這周一定要買個同款!

方卿将一套新的睡衣扔到黎凡頭上,黎凡隔着柔軟的布料嘀咕了一聲謝謝,便熟門熟路地進了浴室。

熱水一澆到身上,黎凡頓時有種快要融化的感覺。他沒跟韓晟說實話,雖然韓晟從他這裏得到的幫助僅僅是錢,但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從本身就只是微型企業的陽成籌到五千萬,要解決的事情真的不少,起碼比黎凡最初以為的要多得多。

從得知萬盛的危機開始,近半個月的時間裏,黎凡每天幾乎住到了財務室。所有能夠動用的資源,黎凡毫不猶豫地下手,為此得罪了不少人。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心裏清楚,韓晟說得對,陽成現在真的經不起絲毫風浪了。

得辦點聯誼活動穩固一下人心了,黎凡抹了一把流到眼睛裏的熱水,迷迷糊糊地想着。繃了這麽久,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已經這麽累了。眼下一松懈,腦子都不清醒了。

洗完澡出來時,方卿正在客廳敲代碼。看到正在擦頭發的黎凡,方卿指了指一旁已經插好電源的吹風機。黎凡露出苦笑,拖拖拉拉地走過去,不情不願地吹起了頭發。

黎凡自己在家的時候不喜歡吹頭,他曾經在方卿面前總結過一大堆不吹頭理論,卻被方卿一句“你就是懶”堵住了。方直男不允許黎凡不吹頭睡他家的枕頭,不管黎凡撒潑撒嬌,都沒能動搖他這個原則。無數次糾纏後,方卿每次在黎凡洗澡後就直接幫他把吹風機準備好,無聲地逼迫黎凡吹頭發。黎凡不願失去這個舒服的避難所,只能向生活妥協。

胡亂吹了一通後,黎凡甩了甩頭發,見沒有滴水了,便不耐煩地放下了吹風機。方直男聞聲擡頭看了一眼,大概是滿意了,沒有說什麽,又指了指桌上的馬克杯,繼續敲打着鍵盤。

黎凡窩在沙發裏,捧着水杯喝了一口,突然又開始傻笑。

“方卿,我脫單了!你知道嗎,我都不敢相信,韓晟竟然答應跟我在一起了!”

方卿頭都沒擡一下,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着,一副你喝醉了你說什麽都可以理解的表情。

“你聽到沒有,韓晟說他可以跟我在一起,明天我們要去約會呢!方直男,我沒開玩笑!”

方卿總算是意識到不對,擡頭看着黎凡的眼睛。黎凡立刻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方卿捏捏眉心,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皺眉道:

“黎凡,你到底給韓晟借了多少錢?”

黎凡不是不想告訴方卿,只是這幾天實在忙得暈頭轉向,完全忘了這回事。方卿只知道他在幫韓晟,也沒有多摻和。

方卿從來不管他和韓晟之間的事,但黎凡看得出來,方卿并不贊同他對韓晟一直無法割舍的感情。

“五千萬……”

方卿眼角抽了抽。

“你可真行,幸好我不是陽成的領導,這會兒估計得給你氣死。他,呃我是說韓晟,真這麽說?”

“是啊,在宴會上,他非要答應跟我在一起,我都說不用了,他還生氣,嘿嘿嘿……”

黎凡摟着抱枕,回想起當時韓晟突然湊過來的臉和那個一閃而過的吻,覺得果然長得好看的人生氣也好看。

方卿看着黎凡露骨的花癡眼神欲言又止,嘴角都快抽搐了。最後還是黎凡先出了聲:

“哎,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話就別說了哈!我追了阿晟這麽久,他怎麽想的我會不知道嗎?我有數,我有數的,嘿嘿嘿……”

黎凡今晚總是在傻笑,笑得多了,頭就更暈了。他把頭埋進抱枕裏,漸漸收住了笑容。

“小凡,你有沒有想過,就像你今晚喝的酒一樣,雖然甜美,對你來說卻是有毒的。這樣下去,你會垮掉的。”

這還是黎凡第一次聽見方卿用比喻句跟自己說話,看來他真的已經盡力讓自己的話更加含蓄了,可真是難為這個理工直男了。黎凡擡起頭,将下巴抵在抱枕上,再次笑出了聲。

“沒事,我就嘗嘗,不會醉的。”

黎凡笑嘻嘻地砸了砸嘴。方卿看着黎凡兩個明顯的酒窩,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低頭繼續飛速敲着代碼。

黎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熱水。

“困死了,我先去睡啦!”

方卿嗯了一聲,眼睛一直盯着電腦屏幕。黎凡的腳步聲在距卧室還有幾米的時候停住了,方卿以為他有什麽需要,正要擡頭問,聽見了黎凡冷靜的聲音:

“哥,你別擔心,我知道韓晟不是真的喜歡我,我只是想做個夢而已,不會陷進去的。”

鍵盤聲停了幾秒,又重新響起來。黎凡知道方卿聽進去了,他實在困得不行,說完就直沖卧室的大床去了。

方卿家的家具為什麽都這麽舒服,黎凡把自己埋在被子裏,舒服地蜷縮起來。他迷迷糊糊地想,幸好喝了那杯梅子酒,不然今晚指定得失眠。

這一覺,黎凡仿佛回到了故事的開頭。

那時的他,還沒有學會怎麽在難過的時候也泰然自若地保持笑臉。

報道第一天,A大校園裏随處可見拖着大大小小行李箱的新生。他們大都有父母陪着,一臉好奇地四處張望着,滿眼皆是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黎凡一個人蹲在宿舍頂樓曬太陽,他的宿舍現在擠滿了室友的家長,幾個中年男人用口音差別明顯的普通話大聲聊着天。黎凡獨自一人将不多的行李堆到床位後,盡量不接觸任何人的視線,快速離開了宿舍。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投射到他身上的,充滿探尋和同情的目光。他只能僵着身體假裝毫不察覺,不給他們留任何搭話的機會。

今天的太陽似乎格外毒辣,黎凡靠在牆角,被曬得有點睜不開眼睛。昨天跟同母異父的弟弟黎明吵了一架,黎凡一夜沒睡着,腦子有點昏。

說是吵了一架,不如說是黎凡被黎明羞辱了一通。黎明從小跟着大伯在國外學小提琴,很少回家。這次好不容易休假回來,卻得知父母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離婚,大哭大鬧着不肯接受。

其實,這個家早就碎了。從黎凡第一次撞見黎叔叔酒後毆打母親開始,這個家就像玻璃珠一樣從最中心的位置破了一道裂痕。黎凡眼睜睜看着這道裂痕一點點擴大,直到整個家都支離破碎。

從前的相安無事,不過是黎凡拼命在黎明面前維護的假象罷了。

黎明是母親嫁給黎叔叔後才生的,和在拮據生活裏掙紮了許久才被突然帶進黎家的黎凡不同,黎明沒有帶着黴味兒的過往,純白幹淨。

母親一頭紮進豪門水深火熱的娛樂世界,并沒有對小小的黎明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但黎明依然是被寵愛着長大的,因為缺失的那部分愛,被黎凡填得滿滿當當。

黎凡自卑,卻不嫉妒。這棟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只有小小軟糯的黎明讓他覺得和這個家有了一點聯系。盡管後來黎明出國學習音樂,常年不能回家,兩人的關系也一直很親密。

發現那道可怕的裂痕後,黎凡很慌張。他不在乎用看待污點一樣的目光看待他的母親,更不在乎淡漠待他的黎叔叔,他只怕那個被他寵得一點傷也受不得的黎明會傷心。

高三畢業後,黎凡選擇了就在市內的A大。A大向來以管理類專業聞名,黎凡其實更喜歡設計類專業,他之所以留下來,就是想竭力在黎明面前維持那個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假象。

只是沒想到,還沒撐到開學,那堵高危已久的牆就轟然倒塌了。黎叔叔在一次毆打中動了刀,黎凡回家時剛好看到母親捂着肚子倒在血泊中的一幕。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撥通了急救電話和報警電話,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警局的接待室裏。

母親沒事,那一刀沒傷到要害,只是流了很多血。

黎凡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母親從來沒有想過反抗黎叔叔的拳頭。直到他看到母親被推上救護車時,意識不清醒卻仍舊在跟旁邊的警察重複這只是意外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

母親早就不是那個願意委身嫁給窮得響叮當的父親的人了,她生得美麗,擁有跨入豪門的燈紅酒綠的資本。當第一次嘗到那種甜蜜之後,她就再也戒不掉了。所以,即便再辛苦,她也要留在這個可以讓她遠離曾經那種不堪的生活方式的男人身邊。

黎凡在日複一日的冷漠中早就耗盡了對母親最後一點依戀,想清楚這件事後,他不覺得有多難受,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可悲又可憐。他沒有對警察多說什麽,照着母親的話胡亂編了一氣,警察以為他是被吓到了,沒再多問就放他回了家。

但是,母親沒能如願。驚動警察這件事,最終還是令黎叔叔感到了厭煩。一張離婚協議和一個空蕩蕩的大房子,成了黎叔叔搬出別墅後留下的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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