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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黎凡覺得自己大概有一股要把最近缺的覺都補起來才肯罷休的勢頭,他幾次想掙紮着起來看看韓晟的消息,都沒能成功睜開眼睛。最後,還是專門給韓晟設置的手機鈴聲讓他驚醒。

他猛地坐起來,起身去拿手機,但渾身酸麻得要散架一樣,差點沒站穩摔在地上。他扶着沙發坐穩,這才慌亂地接了電話。

“喂,阿晟?”

剛才睡覺沒蓋被子,似乎有點着涼,黎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給我開門,我敲門你沒聽見嗎?”

“啊,不好意思我剛剛睡着了,呃,我,我馬上來。”

黎凡拍了拍自己昏沉沉的腦袋,匆匆跑去開了門。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睡得太熟了,你沒等太久吧?”

韓晟微微搖了搖頭,提着一袋剛買的洗漱用品進了屋。黎凡立刻伸手去接韓晟手上的袋子,韓晟瞟了一眼黎凡的右手,皺了皺眉,直接把袋子放地上了。

“阿晟,我待會兒就把備用鑰匙拿給你。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們出去吃?”

韓晟拿着拖鞋的手頓了頓,猶豫了一下說:

“我已經吃過了,你想吃什麽,我去幫你買?”

“啊,嗯……你已經吃過了啊,呃,那個,不用麻煩了,我自己煮個面呃不,點個外賣好了。”

黎凡努力掩飾尴尬,語速有些快。他突然反應過來,看了看手機,原來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他差點忘了韓晟常常在公司待到很晚。這一覺真是,睡得他有點犯傻了。

“這麽晚了,以後別等我吃飯了。”

韓晟提起地上的袋子進了客廳,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黎凡沒有回答,靠在門上,一直看着韓晟的背影被轉角處的牆擋住,才低下頭,輕輕地吸了吸鼻子。

韓晟把洗漱用品收拾好後,坐在沙發上接了幾個電話,都是工作上的事情。黎凡拿着從衣櫃裏找到的備用鑰匙,坐到韓晟對面的沙發上。他幾次想在韓晟接電話的間隙開口說話,都沒有找到機會。韓晟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黎凡只好直接将鑰匙放到韓晟面前,打開手機看了看外賣。

大概是睡久了,有點惡心,黎凡看着外賣APP裏的食物,完全沒有食欲。反正韓晟已經吃過了,現在又這麽晚了,明早再說吧。黎凡随意劃拉了幾下就放下了手機。

韓晟還在接電話,他總是一工作起來就習慣性面無表情,難怪萬盛的員工偷偷跟黎凡抱怨老板是個冰塊臉。可就是這張臉,讓黎凡看了這麽多年都沒有看夠。

等韓晟終于打完電話後,已經快到十一點了。他挂掉電話,擡頭正好迎上黎凡滿含笑意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

“你外賣點了嗎?”

“沒,我睡久了吃不下東西,反正這麽晚了,吃東西對胃也不好。”

“噢,那,我先去洗個澡。”

說完,韓晟就進卧室拿睡衣去了。黎凡愣住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因為這句話臉都燒得快熟了。黎凡也不知道自己在臉紅些什麽,韓晟只不過是去洗澡而已,睡覺之前當然要洗澡啊,又不會對自己做什麽。

想到這兒,浴室隐約傳來了水聲,黎凡的臉控制不住地更紅了。其實,他看着浴室的方向想,要是韓晟想,他是不會介意,甚至很願意讓韓晟對他做點什麽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現在他們在一起了,甚至都同居了,發生點什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黎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會兒,浴室的門打開了,黎凡心虛地強迫自己中斷了思緒。

韓晟穿着深藍色的睡衣走出來,頭發因為濕濕的所以顯得比平時更黑更柔軟,順着耳廓垂下,發梢幾顆水珠便沿着脖子的線條流進了衣領裏。睡衣一看就是高級的材質,很輕柔,走動的時候輕輕貼着韓晟結實的肌肉,襯得他的肌肉線條格外好看。

剛才偷偷在腦海裏幻想的畫面突然和眼前的景象重疊起來,黎凡覺得小腹一熱,連耳根也跟着紅得不像話。

“你要洗嗎?”

“嗯?”

黎凡紅着臉驚訝地擡頭,心髒瘋狂地跳了幾下,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就是,你的手。”

“噢,沒事,嗯……那個,我可以的。”

黎凡這才反應過來韓晟是在擔心他的手洗澡不方便,他被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心虛地跑到卧室取睡衣。想到韓晟還沒有吹頭發,他又到客廳的櫃子裏拿了吹風機遞給韓晟。一直到急匆匆進了浴室,黎凡都沒敢擡頭看韓晟一眼。

其實手受傷後,洗澡确實挺不方便的。不過,黎凡沒有勇氣說實話,也許韓晟只是順帶那麽一問,要是他說了實話,難不成真讓韓晟幫他洗澡?只要稍微想想那個畫面,黎凡都能被自己吓出一身雞皮疙瘩來。

頭是沒法洗了,幸好之前方卿幫他洗了一下,這兩天他沒怎麽動,一直呆在室內,好像不洗也還能過得去。他打開花灑,待水溫稍高一點後,避開右手胡亂了沖了一下,然後用左手艱難地擦幹,勉強完成了洗澡這項大工程。

出了浴室後沒有看到韓晟,但卧室的燈亮着。黎凡穿着睡衣在陽臺上吹了一小會兒冷風,平複了一下一直超速跳動的心髒,才關了客廳的燈走進卧室。

韓晟已經躺下了,正在劃着手機。

“你睡那邊,不然碰到你受傷的手了。”

韓晟說話的時候視線仍舊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黎凡愣了一下,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猶豫着小聲說到:

“那個,你沒有買被子嗎?”

“忘了,都睡一張床了在意幾張被子做什麽?我又不會對你怎麽樣,之前不是挺能撩嗎?這幾天怎麽反倒扭扭捏捏的。”

韓晟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黎凡看着韓晟漸漸皺起的眉頭,突然松了口氣似地笑了笑。是啊,自己這是怎麽了,難道真的被撞傻了?事到如今,自己還在猶豫些什麽?早已經不是什麽青澀的少年了,在這兒裝什麽純情,倒不如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親近。

想通之後,黎凡一直束縛的手腳一下子就被解開了。他關了燈,繞到床的另一側,輕輕掀開被子躺了上去。他知道韓晟不喜歡自己随意觸碰,所以即使睡在同一張床上,他也注意留出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遠不近的距離,淡淡地隔在兩人之間,像一條冰冷的河。

韓晟劃了幾下手機就鎖了屏,翻了個身,背對着黎凡睡了。黎凡右手傷了,不能朝右側躺着,但他不敢明目張膽地朝着韓晟,于是一直保持平躺的姿勢。盡管想通了,但緊張卻是無法控制的。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索性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這張床他睡了這麽久,現在躺在上面卻覺得無比陌生。這是第一次,黎凡可以清楚聽見身側傳來的呼吸聲,很輕,淡淡地填充着空蕩蕩的黑暗,也填充着他一直以來空蕩蕩的心。

韓晟大概工作一天累了,沒過多久,呼吸聲就變得平穩。黎凡維持同一個姿勢躺了很久,脖子有些酸。但他不敢翻身,怕吵到韓晟,他只是輕輕将頭轉向左側。

窗簾遮光效果很好,房間裏基本是漆黑一片。但黎凡知道,韓晟就在身側,他能嗅到韓晟後腦勺頭發上清涼的洗發水的味道。

這樣的場景,黎凡從前連想都不敢想。從前,想到這個詞,黎凡仿佛看到了當初那個懷抱着濃烈的情緒,卻只敢縮在角落裏的自己。如果不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他大概永遠也不敢将觸角從堅硬的殼子裏伸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堅定的下了決心,他再也不要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濃烈的夜色裏,黎凡難以抑制地回想起那段過往。

那時,大一上學期已經過去了大半,他沒什麽朋友,又幾乎不參加活動,對專業也沒興趣,每天過的渾渾噩噩的。只有看到韓晟匆匆走過的身影時,他冰冷的眼裏才會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縷炙熱,可轉瞬就因為自己的懦弱而被深深地藏起來。

他還記得被室友撞破秘密時的驚恐,那些帶着試探與鄙夷的目光,将他身上所有遮羞的衣物灼燒殆盡,讓他不得不□□裸地接受審判。浸在那樣的目光裏,好像走進了到處都是鬼怪的地獄,連續好幾天,黎凡總是在深夜聽見尖叫和辱罵聲。無窮無盡的鬼怪将他團團圍住,叫嚣着,伸出長着醜陋指甲的手,将他狠狠地拽向地獄深處。

因為他太髒了,要被投進地獄深處的烈火,要被消滅。

那個時候,要不是方卿拉了他一把,他恐怕真的爬不起來了。

後來黎凡想明白了,周圍的人不是鬼怪,他們不會把他拖入地獄,只會躲得遠遠的。因為對于他們來說,黎凡才是可怕的鬼怪。

但是,從幻聽中解脫出來的黎凡沒辦法逃脫那些鄙夷的目光。盡管黎凡已經将自己的心牢牢鎖住,面對那些目光的時候,仍然控制不住地感到鈍痛。

其實,他對韓晟的想念最濃烈的時候,不是沒有起過表白的沖動。可一想到韓晟可能會像那些人一樣,用冷漠甚至躲避的眼光看他,他那因為沖動好不容易伸出來的一點點觸角,立刻就縮回了堅硬的殼子深處,再也不願出來。

那樣的目光,如果來自韓晟,光是想一想,黎凡的心就痛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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