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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朵花出落得格外好看,總叫人忍不住多看上幾眼。可是時光漫漫,短暫的絢麗過去,剩下枝葉慢慢凋零,最後也不過和姿色平平的花朵一般下場。在那之後,賞花人未必會一直記得曾經那點芬芳。

可是,倘若一朵花在它開得最美的時候突然死去,跳過那低頭潰敗的一環,直接化作了泥土。它那鮮紅的花瓣便會化作賞花人胸膛上一顆朱砂痣,刻進骨血,無可替代。

宋款冬便是那朵開得最美的時候被埋進泥土的花。

黎凡做了個夢。

一片荒地,四下都是空的,沒有霧,但怎麽也看不清楚遠方。腳下是泥,滑膩惡心的觸感。黎凡的心很慌,他一直跑,拼了命地跑,赤着腳,血和泥混合,一半黏在腳底,一半撒了一路。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再也邁不動一步。

前方不遠處站着一個人,身影高大,卻一直低着頭,像個迷路的孩子。那人周身籠在一片說不清顏色的霧裏,身影隐隐約約,幾乎和空氣融到一起。

但黎凡認得,那是韓晟,他正捧着一朵枯萎的花在哭。

黎凡連呼吸都是疼的,但他一動不能動。

突然,韓晟手裏的花開始動了,先是像肥碩的蟲子緩緩蠕動,然後速度越來越快,變成了翻滾着泡沫的沸水,突然,無數粗長的藤蔓從花蕊處破出,像蛇尾一樣狠狠纏上韓晟的手臂。藤蔓上長出尖銳的毒刺,從薄薄的皮膚刺入,一觸到血肉,立刻像失控的野獸一樣瘋狂地吮血。

而韓晟只是一動不動的捧着花,任由自己的血從身體抽離。

快扔掉那朵花!阿晟,快扔掉那朵花!

黎凡用盡全力嘶吼,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他像是被無形的鐐铐鎖在了原地,怎麽也動不了。眼淚一直流,來不及掉落的,都積在了眼眶,擋住了視線。他瘋狂地掙紮,想要擡手擦一擦眼淚,可連一根手指頭都沒能擡起來。

怎麽辦,怎麽辦……

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兒立刻在口腔裏散開。

“醒醒,黎凡!松嘴,別咬了,醒醒!”

感覺有人捏住了自己的下颚,黎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緊緊咬在舌尖上的牙齒松了松。手裏空空的,他有些慌神,下意識伸手去拉身旁人的衣角,卻摸了個空。

意識突然清醒了一瞬,但腦袋還是轉得極慢。他慢慢想起自己是在同學聚會上錯把酒當飲料灌進了肚子,還打碎了杯子,被方卿扶去清理……之後發生了什麽,回憶裏沒有半點蹤跡。

努力睜眼看了看,這裏很熟悉,但不是家裏。哦,對了,這裏是方卿的家,自己應該是在聚會中途被方卿帶回了家。韓晟呢?他肯定也喝了不少酒,不知道有沒有人送他回家……

黎凡四處摸着手機,手無力得很,連被子也不怎麽掀得開。好不容易将手伸出來,一只溫暖的手不由分說地攔住他,又把被子掖得更緊。

黎凡焦急地□□到:

“打電話……”

聲音像被烙鐵燙過,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別擔心,我給韓晟打過電話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裏休息。”

一直微微掙紮地黎凡聞言終于不動了,一雙眼睛卻一直睜着,濕漉漉的。

“你好好睡吧,睡着了就不難受了。”

黎凡終于緩緩閉上了眼睛,感覺到有毛巾輕輕地擦了一下他的眼角,冰冰涼涼的,很舒服。過了一會兒,房間裏響起了敲擊鍵盤的聲音。黎凡突然覺得很安心,慢慢睡熟了。

再一次醒來時,黎凡恢複了清醒。起身的時候還有些無力,但已經不那麽難受了。他撩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面隐約還有些紅疹子,但已經消下去了大半。床頭放着水和藥,方卿昨晚應當給自己吃過藥了。

洗漱過後,整個人精神了不少。昨晚的事斷斷續續地在腦海浮現,黎凡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突然有些無奈地笑了。

黎凡啊黎凡,你不嫌丢臉啊!經歷過這麽多事情後,你怎麽還這麽慫呢,辛苦鍛煉的厚臉皮使到哪兒去了!就因為李康幾句話,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有必要嗎?他對韓晟說的話,你不是早就知道嗎,有什麽好震驚的!宋款冬喜歡又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韓晟不是在和自己交往嗎,你吃的是哪門子的醋!

都是過去的事了,都過去了,對吧,阿晟……

鏡子裏的眼睛漸漸暗下來,不過只一瞬,黎凡甩了甩頭,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給自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振作起來!難得的休假還剩一天,還得去一趟超市,今晚給阿晟做頓大餐!

黎凡沖自己傻笑了一會兒,蹦跶着出了浴室。

客廳的桌子上放着一個保溫杯和一碗即食燕麥片,保溫杯上貼着一張熒光色的便利貼:

我有事出去一趟,起來了自己沖個麥片,要是沒吃完你就給我自己把碗洗了!另外,出去記得鎖門。

黎凡擰開保溫杯的蓋子,一股濃濃的奶香立刻散開在空氣中。他将牛奶倒入麥片裏,牛奶還是熱騰騰的,一直暖進了心房。

黎凡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熱汽熏得鼻子都有些發酸。往事一件件浮上心頭,大概只有方卿一人,是記得一開始那個縮在殼子裏的黎凡的。

秘密第一次被撞破,是在一個看上去可以發生一切好事的晴朗午後。那天,學校正在舉行新生籃球賽。A大的新生要經歷過幾個開學考試後才正式細分班級,分班不久之後就舉行新生籃球賽,以增進班內同學的情誼。黎凡得知韓晟和自己一個班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控制不住的激動。

黎凡有兩個室友加入了籃球隊,其中一人便是方卿。韓晟個子高,理所當然也被拉進了籃球隊。

黎凡對籃球不是很感興趣,但見到在球場上奔跑的韓晟,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少年結實漂亮的肌肉在陽光下閃耀着光澤,汗水将額前的頭發打濕了些,他擡起手臂随意一抹,竟說不清的性感。

賽場外爆發一陣又一陣的尖叫聲,黎凡被擠在一群女生中間,心跳得快要破出胸腔。那些平時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女生全都瘋了似地尖叫着,毫不加掩飾地向場內潑灑愛意。黎凡的愛意要濃烈得多,可他卻不能肆意宣洩,只能讓炙熱的心意化作耳根處散不開的紅暈。

黎凡班上的成績算不上多好,但大家都很激動,尤其是球隊裏幾個人,友誼瞬間升溫,一下場就約着出去吃火鍋。幾個人衣服都沒換,直接拿了手機就出門了。學校給每個球隊安排了更衣室,學生會還專門派人幫忙看着東西。

幫黎凡班上看東西的短發女生是球隊隊長的女朋友,也撒着嬌想跟着一塊兒出去吃火鍋。正巧黎凡看完球賽從附近路過,便稀裏糊塗地被抓去幫忙看東西。

人都散去之後,黎凡一個人坐在更衣室裏發呆。韓晟抱着球跳躍的身影不停在腦海裏閃現,黎凡像是發了一場高燒似的,整個人暈暈乎乎的。突然,黎凡的視線移到一旁椅子上搭着的外套,然後就被牢牢鎖住,怎麽也移不開了。

是韓晟的外套。

黎凡心裏貓抓似的癢。那件外套就這樣靜靜地搭在那兒,散發着噬心吞骨的誘惑力。

黎凡的腦子果然是不夠清醒的,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手已經伸向了那件外套。一觸到柔軟的布料,黎凡唯一一點兒理智轟然倒塌。

一開始只是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然後是整個手掌絲絲縷縷地撫摸,到最後,整個頭都埋進去,一點一滴尋找着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四周一片安靜,沒有人打擾,更沒有人阻止。黎凡縮在椅子上,上了瘾一般掙脫不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等到房間裏響起說話的聲音時,黎凡已經來不及放下緊緊摟在懷中的外套。

驚訝,厭惡,恐懼……

黎凡不敢去分辨那些人眼裏的情緒,他張嘴想要解釋,一下竟沒能發出聲音。

“啧啧,那是韓晟的外套吧?”

說話的是那個短發女生,被男朋友摟在懷裏,語調裏透着嫌惡。

“不是,那個……我……”

黎凡舌頭都打結了,他倉促站起來,湊上去想要解釋。一句話沒說完,一直站在最後的方卿突然走上來摟住黎凡的肩膀,随手拿了背包提在手上,不顧大家驚訝的目光,就這麽摟着黎凡離開了更衣室。

方卿就睡在黎凡的對床,但黎凡一直獨來獨往,和室友并不親密。他從沒想過,方卿會這樣毫無條件的站在他身旁。

黎凡跟着方卿的腳步,腦子裏混沌一片,只有一個念頭格外清晰。

還好,韓晟沒跟他們一起回來。

那天整整一個下午,方卿一直陪着黎凡。他倆并不怎麽說話,黎凡發呆,方卿就在一旁看書,玩手機。黎凡吃不下晚飯,方卿便叫了兩份外賣送到樓下,飛快地跑到樓下提上來,一份放在黎凡面前,也不勸,只是自己打開另一份吃得很香。

晚上,另外兩個室友也回來了,其中一人手裏提着球衣。黎凡突然明白,方卿一直寸步不離地跟着,是不給另一個也在球隊的室友留任何單獨相處的時間。黎凡想得起來,那個時候,那個室友站在人群裏,眼神同那個短發女生如出一轍。

進宿舍後,那個室友看着黎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又見到一旁緊緊盯着的方卿,硬生生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那天晚上,整個宿舍安靜得瘆人。

晚上熄燈之後,在一片黑暗裏,方卿突然淡淡地說了一句:

“咱們寝室四人,都是兄弟,一直都是。對吧?”

幾個人各懷心思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室友終于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黎凡忍了又忍,才沒有讓喉嚨裏的嗚咽聲從被子裏逃出去。

一碗麥片吃完,黎凡強迫自己終止了回憶。盡管吃得一點兒不剩,黎凡還是拿着碗去廚房洗了。

方直男一直這麽照顧自己,哪還有臉連這點小事都推脫。

黎凡将碗擦幹,放進櫥櫃裏,又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位置,讓櫃裏碗的整齊程度能夠合了方直男這個完美主義患者的意,才滿意地關上櫃門,露出笑容。

方直男啊,我黎凡何其有幸,今生能夠遇到你這樣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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