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你自己說,還是我來問?”
黎凡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手指看似慵懶地劃過紙張,眼神卻是冷冰冰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林東就坐在他對面,縮着肩膀,想要把自己藏進椅子似的,被黎凡這麽一問,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又蔫巴巴地縮回去。
見他不出聲,黎凡慢悠悠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神輕飄飄地落到林東身上。
“怎麽,是要我問咯?”
林東低着頭,垂着眼皮,只有眼珠子往上挪了挪,像個流浪狗似地偷偷看了黎凡一眼,卻剛好撞到黎凡結了霜的視線上,整個人又是一顫,立刻垂下頭,避開了視線,才小聲地開口:
“黎總,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黎凡将手裏的文件扔到桌子上,文件夾磕到木質咖啡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脆響,不是那種極具威脅性的聲音,卻恰到好處地渲染了緊張氣氛。
林東的身體崩得更緊了,開口有點帶了哭腔:
“那……那天我,我什麽都沒做,是陸總的意思,我,但我真的什麽都沒……”
黎凡太陽xue跳了跳,其實他想讓林東招的是到萬盛的目的,誰知這小孩兒開口就往他死xue裏蹿,這下好了,為了唬人裝的架勢快要被真的點着了。黎凡在心裏給自己順了順氣兒,無奈地想:行吧行吧,咱就從那天晚上的事兒說起。
“你說是陸總的意思?陸總是讓你送韓總回家呢,還是讓你大晚上摟着韓總趴沙發上呢?”
林東的臉噌一下紅了,咬着牙狡辯:
“不,不是您想的那樣,我真的沒有做什麽。”
“哦?”
黎凡向後一倒,手臂撐開靠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林東,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接着道:
“看看吧,你說,我是應該先給韓總看呢,還是先給陸總看呢?”
林東哆哆嗦嗦拿起文件,剛一打開,臉色立刻變得慘白。黎凡猛地起身,啪一掌拍在桌子上,撐着身體向前湊了湊,以一種極富侵略性的姿态緩緩道:
“或者,直接讓杜風揚瞧瞧?”
杜風揚三個字剛出口,林東就跟突然被敲碎似的,緊繃的身體一下子癱軟,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黎凡看了一眼林東暗下去的目光,知道他心裏的防線已經破了,就收回了手,恢複了正常坐姿,也沒急着追問,只是定定地等着林東開口。
林東沉默着,一動不動,快要成一坨石頭了。黎凡有些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一口一口灌着咖啡,以掩飾自己一直偷偷往林東身上瞥的眼神。他覺得自己快要憋得爆炸了,忍不住在心裏懷疑黎路明教給他的辦法到底管不管用。
又過了一會兒,在黎凡快要控制不住摔杯子走人的時候,林東終于啞着聲兒開了口:
“對不起,黎總,我也是沒辦法。”
黎凡見他總算開了口,心裏那只一直往胸口上撓的貓才舔了舔爪子平靜下來,他将咖啡杯放下,等着林東說下去。結果林東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後就沒了下文,黎凡太陽xue又跳了幾下,胃裏的咖啡都有要揭竿原路返回的趨勢。
等了一會兒,黎凡在心裏罵了一句“我去”,也不顧黎路明教給他的套路了,直接開口道:
“既然你已經看了資料,就知道就算你不肯說,我差不多也都查出來了,我大可以直接抖出來,證據充分,你承不承認都沒有用。我之所以來見你,是想給你一個機會。杜風揚的手段太毒,有的地方我的人沒辦法太深入。也不用你冒什麽險,你就只把你現在知道而我沒有查到的補上來就行。這件事過去後,你留在萬盛或者自己找出路,我都不管了。風揚集團的手太黑,你還年輕,別把自己砸渾水裏。況且,你這個性子,也混不出去。”
或許一開始黎凡故意端着架子的模樣确實把林東吓到了,這會兒黎凡心平氣和地跟他說了一大段話,讓他有點兒轉不過來,瞪着眼睛愣愣地看着黎凡。黎凡見他那個傻樣,不禁在心裏啧啧嘆了幾聲,感嘆杜風揚為什麽會挑這麽個二愣子過來做卧底。
杜風揚當然不是這麽昏頭的人,只是他挑中林東的原因,黎凡還不知道罷了。
兩人又這麽大眼瞪小眼的愣了會兒,林東突然激動得眼眶一紅,眼淚蹭蹭往外掉,嗚一聲哭了出來。黎凡當場看愣了,僵着手遞了包印着卡通人物的紙巾過去,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端着架子扮高冷。
林東哭起來動靜還挺大,黎凡慶幸這是在黎路明安排的咖啡館,還是私人隔間式的,目測隔音效果還不錯,不然不知道的怕是會以為自己在欺負小孩兒。不過林東這動靜來得快去得也快,壓着嗓子嚎了幾聲後就漸漸平息,一抽一抽地說話:
“黎總,嗚……您是好人,韓總也是,嗚……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我媽還在醫院,那醫院是風揚集團的,那混蛋杜風揚扣住不讓我見她。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要給我媽停藥,嗚嗚……我真的對不起……”
黎凡被這架勢唬得一愣,早先被挑起那點兒怒意早就煙消雲散,看着哭得直抽氣的男孩,竟然有點心疼。這男孩一臉稚氣未散,如果不是被杜風揚那人渣利用,該是享受青春的年紀。
黎凡不知該怎麽安慰,只得伸手拍了拍林東的肩膀,語氣也放緩了些:
“你別擔心,只要你肯聽我的,你媽的事我會想辦法。”
林東漸漸冷靜下來,黎凡接着道:
“決定好了就說吧。”
林東絞着手指,說起話來帶着濃濃的鼻音:
“杜風揚私下裏養了一批打手,找的都是些欠了錢或者有前科沒處去的人,我爸好賭,背着我們欠了一屁股債。後來,我爸車禍死了,杜風揚的人找上我,我才知道我爸早就被扣死在那群人裏了。他欠的錢是杜風揚還的,杜風揚就威脅我,要我伺候他抵債。我媽受不了刺激,病倒了,我沒辦法,只能聽他的。剛開始,杜風揚只是把我當條狗似的使喚,就這麽過了一個多月,杜風揚突然跟我說,如果我願意配合他,之前的債就一筆勾銷,還給我一筆錢當我媽的手術費。可是他是要我,要我……接近韓總,我不肯,他就用我媽威脅我……”
林東講到接近韓總的時候頓了頓,聲音驟然變小,黎凡自然知道這個接近是個什麽意思,忍不住在心裏狠狠問候了一下杜風揚。
“你是說,你一開始就知道要接近的是韓晟?可據我調查,你一開始不是先去陸氏面的試嗎?”
“我也很奇怪,但杜風揚好像很肯定地認為陸總會帶我見韓總。而且,我既沒學歷又沒像樣的工作經驗,陸氏大麽大公司,怎麽會願意收我。但杜風揚只是要我一定要在面試期間想辦法見到陸總,還要我放機靈點,見了面打招呼要多笑笑。面試我當然是一塌糊塗,恰好當時陸丘來查看面試情況,我就照杜風揚說的做了。後來,我稀裏糊塗被陸總叫去一個酒局,韓總也在,陸總讓我敬了酒,真的讓韓總把我留在了萬盛。”
“你進萬盛之後,杜風揚都讓你做了些什麽?”
林東的臉立刻又漲紅了,低下頭,結結巴巴地答到:
“沒,沒在萬盛做什麽。只讓我好好呆在韓總身邊,取得韓總信任,說後面的事會另外再通知我。”
黎凡咬了咬牙,再次問候杜風揚及其逝去的先祖,面上卻盡量維持着平靜。又問了幾個問題後,黎凡确定林東已經沒什麽可以說的了,将面前散了一桌子的文件收了收,朝林東微笑了一下,遞給他一個手機,道:
“這段時間你先不要聲張,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別讓杜風揚知道我在調查的事。之後杜風揚有什麽動靜,你用這個手機聯系我。你媽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林東結過手機,起身朝黎凡深深地鞠了一躬。黎凡趕緊擺擺手:
“行了你先走吧,我再待會兒。”
林東堅定地說了句感謝,拿着手機出了隔間。黎凡叫來服務員點了份草莓芝士蛋糕,一邊慢悠悠地吃,一邊在腦袋裏整理了一下思路。
夾着草莓的奶油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讓黎凡亂糟糟的心情愉快了些。他用小叉子挑起一顆新鮮嬌豔的草莓,正準備往嘴裏送,突然想到自己把小孩兒打發走了偷偷在這兒享受甜點,這種行為好像有點不太禮貌。不過,一想到林東原本要做什麽,黎凡氣鼓鼓地将草莓塞進嘴裏,心想:他搶我阿晟,我才不要請他吃東西呢!
結賬的時候,黎凡有些無語地發現自己被打了臉,林東的咖啡也是自己請的。不過他只郁悶了一下就想開了:就當是裝酷吓小朋友的代價好了。
開車回公司的時候,黎凡突然想起方卿跟他說林東的笑容很有特點,當時還很好奇來着,這回又沒有瞧見,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