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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這一夜,韓晟回到了自己情窦初開的那一天。

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天,按部就班的上課,打球,自習……甚至連和同學開的玩笑,好像都是已經耍過許多遍的老調子。

所以,當他無意間經過那間練習室,看見那一支舞的時候,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被釘在原地,像被施了蠱,蠱蟲一寸一寸侵染他的骨血,四肢百骸都麻木起來。

他向來沒有藝術細胞,再好的曲子聽進耳朵裏,也不過是叮咚的琴聲,沒有高山,更不知流水。可是這一天,他站在昏暗的走廊裏,隔着玻璃看那個輕盈的身體時,卻好像看見了新發的芽,含苞的花,飛舞的蝶,待落的雨,飄浮的雲,未化的雪……世間萬物都化作一道柔光,從細軟的腰肢繞過,流于指尖足梢,随着那人起跳,伸展,旋轉,輕煙般四散,飄到空中,相交糾纏,結成小小的一股,直直落入韓晟心間。霎時,心底某處從未蘇醒過的地方,竟随着那叮咚的古琴輕顫起來。

他不太懂舞蹈,在他以往的認知裏,這樣柔軟缱绻的舞,應當是由女生來跳的。

可那個帶着面具的人,雖然有柔軟的腰肢,卻分明是個男生。

所以,那個晚上,當眼前的幻像突然化作了洞房花燭的紅帳時,他猛地清醒過來,森森寒意自脊背漫延,他不敢再看下去,捏着滿手的冷汗倉皇離開了。

可是在這場夢裏,韓晟沒有離開,他雖夢的是過去,記憶卻停留在後來。他已經在連續好幾夜的輾轉失眠後,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心。他第一次看清自己,一直以來,他以自己為歸宿,逍遙自在,以為那就是自己想要的。可見了那支舞,那個人,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比任何一個人都想要一個去處。說什麽自由,其實不過飄在空中無處下落的浮塵,累了也不得休憩。所以,當他從那遲遲無法散去的眷念裏,隐約嗅到一絲故土般的安穩時,他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闖進去。

韓晟靜靜的站在走廊裏,他不會逃走了,他不再為心裏那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害怕,他知道自己是為什麽,他弄清楚了,想明白了,甚至付諸行動,帶着一束白玫瑰,義無反顧地吻上了面具下那片柔軟濕潤的唇。

這個夢,從宋款冬死去的那一年開始,韓晟已經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樣。先是看過記憶裏的那支舞,看到當年自己逃離的那一段時,琴聲戛然而止,跳舞的人摘下面具,一步一步,微笑着向他走來。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張蒼白的臉,卻總是在指尖剛要碰到的時候醒來。夢碎了,只有空蕩蕩的夜裏殘留着他的一聲呓語。

他喚:“款冬,冬冬……”

像是憑吊一般。

後來,這個夢做得多了,他還未醒的時候就能清楚地知道,他永遠不能碰到那張臉了,所以,他不再伸手,不再奢望,只靜靜地等着那人轉身,摘掉面具,看一眼那溫柔卻總能撕裂他的笑容。

這次也一樣,琴聲停止後,韓晟站在窗外,等着結尾那一點□□裏的蜜糖。可是,那人停下來,卻遲遲不肯轉身,只是靜靜地站着,腰肢纖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像雪地裏一棵青松,那麽孤獨,那麽倔強。

這個被他懷念了無數次的身影,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是誰,那是誰……

陌生中又隐約覺得熟悉。

你回頭看看我,看一眼吧,求你了,看看我……

長久來的平靜被打破,韓晟瘋似地撲上去,哀嚎還卡在喉嚨裏,一切都消失了,他醒來了。

心裏像被剜去一塊,空空的,不,裏面有什麽東西漂浮着,可他抓不住,碰不到,那滋味,就像用一只镂空的竹籃去打水,明明看見井底的水波,卻怎麽努力也撈不起絲毫。

黎凡依舊睡着,臉上紅痕消下去一些。

一瞬間,初醒的恍惚散去,混着血的記憶鋪天蓋地湧上來,不是新傷尖銳的刺痛,而是捂上紗布,麻藥散去後,四肢百都打碎重組的鈍痛。

韓晟輕輕偏頭,看着黎凡安靜的睡顏,突然想起了陪着他過生日那一天,到最後,還是忘了給他買一個蛋糕。

像解開了某種封印,許多不曾仔細去瞧的事紛紛湧上來,他想起黎凡第一次約他那一天,他不僅完全忘了,還提早離開,留黎凡一個人在電影院。

想起黎凡為了見他,深夜開車回家,因為疲勞駕駛出了車禍,一個人不聲不響在醫院住了三天。

想起黎凡早上去排隊伍長長的早點攤子,輕描淡寫地說不麻煩。

想起……

最後,記憶停在了昨天殘忍的離去時,那雙平靜得毫無恨意的眼。

究竟有多少事情,他都這樣一聲不響地隐忍下來了呢?

究竟有多少事情,其實都是自己想錯了呢?

當年也一樣,其實他并沒有做錯什麽,他不過是沒能救冬冬,他不是不想救,只是沒能救。

這是第一次,韓晟想起這件事,還能夠保持冷靜。偏執的恨意褪去,他才意識到,自己恨了這麽多年,卻從頭到尾沒有好好想過,這件事,真的是黎凡的錯嗎?當年,與冬冬一起外出的并不止黎凡一個,那些人,不也沒能救嗎?警方只說冬冬是失足摔下去的,可他為何去那麽危險的地方,大家明明一起出去的,為什麽只有黎凡一人留下來,道歉說對不起沒能救他。當時,他崩潰得快要瘋了,身體裏似有洪水洶湧,只聽了那一句話,好像找到宣洩的缺口,恨意瘋狂朝一個方向湧去,一放任,就是這麽多年。

一時的偏見遮了眼,許多事情看到眼裏都不知不覺變了味道。如今回過神來,曾經煩躁的,看不起的,嘲諷的,傷害的,全是黎凡對自己的好。

冬冬已經不在了,他真的希望自己一直陷在過去嗎?

我可不可以,試着,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一個念頭從厚重的悔恨自責中逃出來,那麽清晰明了,好似已經在暗處蠢蠢欲動了許久,如今終于浮出水面。

韓晟起身,伸手想摸一摸黎凡耳邊柔軟的碎發,伸到一半,心裏刺痛了一下,狼狽地收回了手。

韓晟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顫抖,勾出一個極為沉重的苦笑。

自己是有多蠢,才會這麽久,都沒有好好看一眼這個人。

又或者,自己早就動了心,只是不敢面對而已。

如果自己好好道歉,他還會原諒嗎?

如果就這樣跟他好好一起過下去,會不會也是件幸福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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