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黎凡從浴室裏出來,韓晟已經将熱騰騰的早餐擺到了餐桌上。這場景似乎和以往并沒有什麽不同,冒着熱氣的牛奶,軟乎乎的小饅頭,一些生活的細節總是能輕易編造歲月靜好的假象。
倒是稍微有點不同,兩人轉換了角色,以往等在餐桌上的人成了在廚房裏進進出出的人。
兩人對坐着,韓晟面色仍有些尴尬,黎凡倒是很自然地接過了筷子,既然他已經做好了決定,在這最後的一點時間裏,他不會浪費精力去做不必要的糾結。
坦然地面對,然後結束。
想通了之後,就這樣簡單。
黎凡咽了一口松軟的小饅頭,道:
“阿晟,林東那邊的情況……”
韓晟手抖了一下,夾在筷子上的饅頭咕嚕咕嚕滾到了地上。黎凡頓了頓,一邊動作自然的重新給韓晟夾了一個,一邊繼續說到:
“你不用這樣僵着,我說了不計較,不是哄你的。我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提這事,只是畢竟牽扯到萬盛,我本來就不該瞞着你,你就只當我們在說公事,不要再想別的了。”
韓晟低頭看着碟子裏的小饅頭,半晌,輕嘆一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知道了,你繼續說吧,我會好好聽着。”
“這件事,你現在知道多少了?”
“不多,只是聽路明哥說了幾句,當時……當時我腦子很亂,只是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具體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小凡,你又為萬盛作了犧牲嗎?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還……”
眼看韓晟繞來繞去又回到原點,黎凡有些哭笑不得,伸手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牛奶杯:
“哎,打住,今天是沒辦法好好說話了,算了,幹脆這樣,要是今天萬盛沒什麽急事,我把路明哥給你約過來,你直接跟他談,之後我們再商量後續的事情。”
“好,真的謝謝你。”
黎凡笑笑沒再說話,韓晟一直僵着的臉色也終于緩和了些。兩個人低頭吃着早餐,偶爾有碗碟輕碰的聲響,恬淡溫馨,似乎将所有不好的回憶都翻了個頁。
趁着韓晟收拾碗碟的時候,黎凡給黎路明打了電話,讓他直接帶着所有資料去萬盛見韓晟,又特意交代不要透露有關杜臨風的事。
挂斷電話,韓晟正好從廚房裏出來。
“我已經約好了,上午十點,路明哥會去萬盛見你。”
“嗯,好,麻煩你了。”
“走吧,再不走你快遲到了吧。”
說着,黎凡拿起自己丢在沙發上的車鑰匙往門口走去。韓晟頓了頓,猶豫道:
“你……身體怎麽樣了,要不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我沒事了,還有點事要處理一下。”
韓晟看着彎腰換鞋的黎凡欲言又止,最後沉默着跟了上去。
走在一起的氛圍還是有點僵,不過兩人只是一起到停車場。黎凡坐在駕駛室,看着韓晟的車離開後,才緩緩踩下油門。
林東那邊的情況他還不清楚,他得去見見獵刀。
為了保證林東的安全,得到消息後,獵刀就帶着人一直在醫院暗中盯着。兩人約在中心醫院附近一家酒店見面。
路程并不遠,黎凡很快到達酒店附近,獵刀正在大門口抽煙,見到黎凡的車也并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在接觸到黎凡視線後,轉身朝酒店大廳走去。很快,一個服務生匆匆跑出來,黎凡停好車後,他立刻迎上來。
黎凡跟着服務生進了大廳,服務生将他送到電梯前,塞給他一張房卡,鞠躬示意後就離開了。黎凡進了電梯,看了看手裏的房卡,伸手按下了五樓的按鈕。
“抱歉啊,黎總,畢竟我手頭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是不要讓人看到你跟我有太多牽扯比較好。”
見黎凡進門,獵刀像摘掉面具般卸下方才冷漠的表情,笑得很溫和,連眼角的疤都不那麽突兀了。
黎凡笑了笑,确定房門鎖好後,走過去在一張小沙發上坐下。
“我知道的,謹慎一點是好事。”
獵刀将手伸進外套口袋裏,作勢要掏出什麽,瞥了一眼桌上寫着禁止吸煙的金屬牌子,頓了頓,将手拿出來了。
“聽說昨天路明他們一直在找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回公寓了。怎麽樣,風揚醫院的事有問題嗎?”
“不會出什麽事了,杜風揚那邊沒有查到我們,後面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問題了。昨天聯系不到林東,我們就先把他母親送走了,很快就能安頓好,等林東情況穩定後,我們會将他送到他母親那邊。”
“阿羽和狼牙呢,他們有沒有事?”
“沒事,就是有點受傷,沒什麽大問題。”
“那就太好了,這件事真的辛苦你們了。”
“跟我客氣什麽,不過,雖然不想多嘴,但我得提醒一句,黎總啊,杜風揚可不是什麽善茬,我不知道你在計劃什麽,可不到萬不得已,別跟他撕破臉皮啊,他可是那種就算自己滾到泥地裏也要咬着你不放的狠人,況且現在能讓他倒下的人真的沒有幾個。”
黎凡笑着點點頭,有種被長輩摸着頭叮囑不要調皮的感覺。獵刀做起事來狠辣淩厲,私下卻總是帶着溫和的笑容,甚至會有點唠叨。其實他的年紀最多只能當黎凡的哥哥,但可能是經歷了太多事情,将一張臉提前熬出了一股滄桑。剛見面時,要不是黎路明提前跟他提過,黎凡幾乎忍不住要叫他叔叔。
黎凡正想開口問一下林東的具體情況,獵刀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道:
“黎總,醫院那邊消息,林東醒了,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了,我們打算開始安排他出國的事。”
黎凡想了想,道:
“你現在是要去醫院嗎?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去看看他。”
“我得回總部一趟,黎總要是想去就直接去吧,小志還在那邊守着,有什麽問題找他就行。”
“行,哎我差點忘了,為了我的安全着想,咱倆是不是不應該一塊兒走,你不會是因為這個故意找借口吧。”
“哈哈,說不定是呢!怎麽辦,被你看出來了?”
“那我假裝不知道好了,你看是我先走呢,還是你先走呢?”
“您先請,路上小心。”
“好嘞,那我就先走了!”
黎凡拍了拍獵刀的肩膀,起身出了門。
醫院就在不遠處,黎凡沒有取車,打算直接走着過去。對于林東的事,到現在他還是沒有實感。那兩個字太沉重了,比任何傷口都要致命。
其實黎凡和林東算不上有多熟,最多不過合作關系,只是,想到那個總是縮着肩膀容易被吓到的男孩,他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受。
病房門口坐着一個悶頭玩手機的男人,應該就是獵刀口中的小志了。見到黎凡,他小聲叫了句黎總,示意黎凡直接進去,應當是已經接到獵刀的消息了。黎凡微微點了點頭,輕輕嘆了口氣,推開了病房的門。
林東一動不動地躺着,兩眼無神地盯着天花板。聽見黎凡進門的聲音,他微微掙動了一下,臉上肌肉顫抖着,似乎想擠出點表情,半晌,又無力地放松下來,除了眼裏漫延的一點濕潤,什麽也沒有改變。
黎凡的心抽疼了一下,盡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真正看到林東的時候,還是被那張無助絕望的臉刺痛。
他走到床邊,輕輕揉了揉林東的頭發,有點說不出話來。
林東發出了一聲小動物般的嗚咽,頭頂那只溫柔的手像是打開了壓抑在心裏的委屈的開關,眼淚頓時收不住,順着眼角大顆大顆掉進枕頭裏。
黎凡沒有出口安慰,只是将手這麽放着,移開了視線,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等到林東漸漸冷靜下來,黎凡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了林東臉上的淚痕。
“黎總,對不起。”
林東的聲音還帶着哭腔,啞得厲害。黎凡笑了笑,安慰小孩似的語氣:
“說什麽傻話呢,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林東撇了撇嘴角,極力忍耐着剛剛才壓下去的情緒。
“要不是我非要去見晟哥,就不會出事了,黎總,我是不是連累你了,杜風揚會不會發現,我……咳……”
說着說着,林東有些急,嗆得直咳嗽。黎凡起身想去倒水,被林東拉住了。見他緩過來些,黎凡也沒再堅持,握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裏。
“你別擔心,都處理好了,你媽媽的事也解決了。再過不久,你就可以去見她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東繃緊的身體這才放松下來,眼神有些空洞,過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的沖着天花板道:
“好不起來了,那些人,對我做了很髒的事,我的身體已經髒了。”
很髒的事麽……黎凡有些失神,腦海裏被強行遺忘的畫面突然閃現,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将那些在暗處喧嚣的回憶壓下去了。
然後,他像個可以被依賴的長輩一樣,穩重而平靜地出口安慰:
“別怕,你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不管別人做了什麽事情,只要你的心裏沒有塵埃,身體就不會髒。”
林東沒有反應,但黎凡知道他聽進去了。他沒再開口,此刻,不論多說什麽都沒有用,只能靠着林東自己邁過這道坎兒。
又坐了一會兒,黎凡小聲交代了句有什麽事可以叫小志去辦,然後隔着被子輕輕拍了拍林東的手,起身出了門。
小志雖然低頭在玩手機,但可以感覺得到他警覺性很高,來往一有點動靜就會擡眼觀察一下。見到黎凡出來,依舊是點點頭打招呼,沒有多說什麽。
黎凡也沒什麽力氣說話,他覺得很累,肩上好像背負了很多不知來源的重擔,無法卸下,無處歇息。
出了醫院大門,黎凡疲憊的在門口一個小花壇旁邊坐下。其實身體并沒有不舒服的地方,但就是突然不想動,想任性地停下來休息。
不遠處的長椅上蜷着一只流浪貓,黎凡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曾坐在那裏等韓晟來接他。那個時候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已經在春風裏重新煥發生機,天空很藍,陽光開始變得溫暖,就如同他對林東說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來接他。
手機鈴聲響了,是方卿打來的。
“大凡子?今日上朝否?”
電話裏,方卿的話混合着嘩啦嘩啦翻動文件的聲音。
“方愛卿有事要奏?”
“沒什麽事兒,就是問問,昨天你也曠工了吧?是在忙黎氏的事嗎?”
黎凡低頭捏着衣角,小聲嗯了一下。
電話裏嘈雜的聲音消失了,方卿的聲音變得清晰了很多。
“小凡,你還好吧?是有什麽事嗎?要我幫忙嗎?”
黎凡愣了愣,突然笑起來,身上莫名其妙的疲憊感消去了不少。方卿頓沉默了一下,估計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有點懵,再開口時語氣倒是輕松了不少:
“你笑什麽呢?”
“沒事,就是覺得,你像個唠叨的長輩。”
“呵呵,謝謝您嘴下留情,沒說像大媽。行吧,你忙你的,有什麽事記得要跟我說。”
“好,方大媽!”
“去你的吧!”
挂了電話,黎凡長長吐了口氣,起身走到那張長椅前,伸手摸了摸睡熟的小貓。小貓倒是不怕人,順從地在他手上蹭了蹭。
他突然明白這異樣的情緒從何而來,其實,自己不過想跟林東一樣,受了委屈,能有個地方可以哭一場,撒個嬌。
他強撐着被人依賴,卻忘了自己的不安。
不過,方卿的電話讓他明白,還好,他也有個可以毫無顧忌地撒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