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說吧,是風揚集團的事有什麽新進展嗎?”
杜臨風将茶盞推到黎凡面前,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黎凡這次來,像是抱着某種決心,整個人的狀态都變了。大概那天離開後發生了什麽事吧,不過,黎凡不說,他也不會問。
黎凡接過茶盞,嗅了嗅熟悉的清香,卻沒有喝,只是盯着褐色的茶湯。
“臨風,你找到合适的合作對象了嗎?”
“還沒有,畢竟這是件極危險的事,急不得。怎麽突然問這個?”
“找到之後,你有多大的把握可以成功?”
杜臨風端起茶盞的手一滞,随即又恢複自然:
“怎麽?韓晟自己還是搞不定?你們不是都查清楚了嗎,杜風揚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什麽新動作,就算現在沒辦法阻止他,最多也只是丢失一些證據,既然危機都已經度過了,萬盛也用不着這麽慌,來跟我趟渾水吧。”
黎凡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擡頭看向杜臨風,目光平靜,道:
“不是萬盛,陽成,你要不要?”
杜臨風心裏一驚,臉色微變,語速不自覺變快了些:
“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找我什麽事?”
黎凡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杜臨風,視線交錯,似有風自兩人面前穿過。半晌,杜臨風垂下了目光,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黎凡不是開玩笑,從他今天見到黎凡的第一眼開始,他就隐約能察覺到黎凡渾身那種孤注一擲的堅決。況且,有些事,他只是沒有擺到明面上來說,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但他還是驚訝,黎凡竟然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不過,盡管覺得惋惜,他向來不會因為不必要的感情放棄到手的機會。如果黎凡堅持,他也沒理由推脫。
“你又是何必呢?你記得我的話吧,我要的是和我目标高度一致并且不計犧牲的,說白了,就是堵上所有做墊腳石。陽成畢竟是你的心血,值得嗎?”
黎凡喝了一口涼透的茶,笑得有些慘淡,緩緩道:
“臨風,雖然我沒有說過,但你都知道吧,也沒什麽,畢竟我也調查過你。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杜臨風輕撫茶盞的手停了停,而後換成輕敲杯沿的動作,道:
“癡心不改,吃盡苦頭。”
杜臨風向來直率坦然,要麽如實回答,要麽不答。其實問出口的時候,黎凡就已經作了心理準備,可落入耳中的話還是利刃般挑開了他的所有僞裝,露出渾身血淋淋的傷口。
黎凡收了笑容,眼裏隐約有霧氣湧起,可時至今日,他已經不再掉眼淚了。他只是捏緊手中茶盞,目光更加堅定,擡頭道:
“所以啊,目标一致,不計犧牲,你要麽?”
話已至此,杜臨風明白黎凡的決心,也不想再勸,只是坐直了身體,語氣也變得嚴肅:
“條件呢?”
黎凡也松開茶盞,正色道:
“給我兩個周,讓我安排所有員工的後路。之後全權交給你,什麽都不必再問我。”
“好,不過,員工的事,其實我可以……”
黎凡擡手打斷杜臨風,微微垂下了頭:
“讓我來吧,他們很信任我,這一次,是我對不起他們,我想為他們最後做一點事。”
“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那我們兩個周以後見吧,有什麽事我能幫到的,你盡管開口,畢竟,這次算是我撿到便宜。”
黎凡搖搖頭:
“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也沒有欠我人情。我不過是在為離開找個借口罷了,過不久我就要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能在這裏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挺幸運的。那我就先走了,今天的事,還得請你幫我保密。”
杜臨風跟着黎凡站起,伸手拍了拍黎凡的肩膀,臉上一如既往的淡然,語氣卻很真摯:
“決定了,就好好走下去吧,保重。”
黎凡揮揮手,又環顧了一遍這間清新雅致的木屋,轉身離開了。
這幾天,韓晟每天下午回來得都很早,和黎凡一起吃完晚飯後,就在客廳處理工作。黎凡知道韓晟最近看的都是和風揚集團有關的資料,有時韓晟會主動問他的意見,不過大概是察覺他不太上心,後來就問得少了。
今天在飯桌上,黎凡倒是主動開了口:
“你收到路明哥消息了吧?那個人處理掉了嗎?”
黎凡說的是之前懷疑在萬盛監視林東的人,黎路明雖然不再插手這件事,卻還是幫忙把那個人揪出來了。
“嗯,解決了,真沒想到,他跟了我這麽久,竟然會這麽輕易就被收買。”
黎凡盛了一碗湯推到韓晟面前,道:
“人都是為了利益,你以後要多加小心,員工的心情也要照顧,不要讓他們覺得太有距離感。啊……我就順口說說,我知道你有分寸的。”
韓晟接過湯喝了一口,濃郁的骨香在舌尖化開,胸口也跟着暖烘烘的,這是一種讓人上瘾的安穩。
“不,你說得對,在這方面,我的确做得不夠好。說起來,比起我,萬盛的員工們倒是跟你更親。”
黎凡笑笑,繼續埋頭吃飯。
晚飯後,韓晟一如既往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工作,黎凡則趴在陽臺的書桌前,一頁一頁翻看陽成所有員工的資料。這段時間,他陸陸續續約見了大部分人,了解他們的大致意向。他已經跟黎叔叔聯系過了,畢竟陽成原來屬于黎氏,有不少資歷比較深的員工一開始就是從黎氏總部調過來的,黎叔叔也願意接收他們。黎凡将方卿的資料也發過去了,黎氏新開發的項目正好缺一個技術型人才,黎凡看過了,很适合方卿,黎叔叔也看重方卿的能力,薪酬上不會含糊。
只是,除去這些人以外,還剩兩批人不太好安排,一是底層老員工,他們大都做的是一些雜務工作,雖然資歷很深,但畢竟能力跟不上,年紀又不小了,黎叔叔不太願意接過去;還有就是幾個新來不久的實習生,面試的時候,他們全都一臉憧憬。盡管是些剛畢業的年輕人,但黎凡看得出他們的潛力,不忍心就這樣打碎他們的希望。
實習生的事,黎叔叔已經拒絕他了,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再努力一下,至少能給幾個年輕人争取一點機會。這段時間,黎氏幫了不少忙,還之前的人情已經是綽綽有餘。黎叔叔不是随便徇私的人,能打動他的只有能力和利益。況且黎凡和那個家關系本來就尴尬,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太過依賴那份名義上的親情。
黎凡對黎叔叔的感情很複雜,他是恨過那個人的,畢竟他曾活在那個人酒後暴力的陰影下,可是大學幾年,他的母親基本沒有管過他,倒是黎叔叔一直供他上學,在他畢業前,每月都會固定彙來一筆不小的錢,從來沒斷過。不論是不是出于愧疚,這份恩情太過沉重,讓他的恨顯得有些無力。
黎凡揉了揉眼角,将自己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回憶裏扯出來,繼續思考如何讓黎叔叔看清幾個實習生的實力。
不過,只看了一小會兒,黎凡有些洩氣地合上了文件夾。最近為了做好各個項目的收尾以及之後交出陽成的鋪墊,黎凡每天都要處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腦子明顯有點不夠用了。
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會兒,黎凡回頭看了看,韓晟似乎去洗澡了,便俯身打開書桌最下層抽屜,從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裏翻出了底層的筆記本。
翻開寫着“這輩子一定要和愛人做的十件事”的一頁,黎凡有些吃驚地發現,那些小框不知不覺間竟已填滿了大半,一個一個的小勾排列整齊,黎凡輕輕撫過,明明只是紙上淺淺一層墨水,卻像是深深刻進了骨髓。
還剩下三個小框是空着的:
牽手壓馬路,舉行婚禮,白頭偕老。
黎凡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是多大的時候寫下這些條條列列了,但一定是年少輕狂的年紀,既無知天真到連牽手這樣的小事都要寫進去,又猖狂可笑到連白頭偕老這樣的妄想都敢寫進去。
合上筆記本,黎凡突然撇見了放在桌上的那張黎明和小枝的婚禮請帖。婚禮就在三天後,黎凡的心忽然一顫,正好韓晟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從浴室裏走出來,黎凡捏了捏掌心,叫住了韓晟:
“阿晟,四月二十九號有空嗎?”
黎凡知道韓晟沒空,那天既不是周末又不是什麽特殊的節日,韓晟當然是要上班的。但黎凡就是突然很想任性一次,他知道韓晟這幾天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要遷就他,在最後的時光裏,他也想試着某一次,只考慮自己的想法。
果然,韓晟只微微愣了一下,就表示可以空得出來。
“陪我去參加黎明的婚禮可以嗎?”
“好。”
黎凡露出笑容,這一次,他是真心笑得很輕松,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沒有任何負擔的,發自內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