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阿晟,醒醒?”
黎凡拍了拍韓晟的肩膀,見他沒有反應,又加重了點力氣,連着叫了好幾聲,韓晟才動了動,悶哼一聲,半眯着眼睛看向黎凡。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韓晟漆黑的眸子蒙了一層水光,人的影子映照其中,像是被缱绻的溫柔籠罩着,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
黎凡怔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小凡?”
韓晟迷迷糊糊地擡手,像是要觸碰黎凡的臉,卻又只是僵在空中,猶豫着遲遲沒有落下。他并沒有完全清醒,臉上帶着委屈,伸着手,像是想要糖又不敢說的孩子。
黎凡假裝沒有看見那表情,沉默片刻,還是伸手握住了韓晟伸出的手,順勢将他的胳膊架到肩上:
“走吧,我們回去。”
韓晟倒是很順從地借着黎凡的支撐站起來,腳步有些虛,但好歹能走,不然黎凡還真不知道該怎樣把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人搬走。
叫來的車很快就到了,司機是個熱心腸,見黎凡扶着人有些勉強,樂呵呵地下來幫忙,等兩人都坐進了後座,才進駕駛室将車門一甩,豪爽道:
“小兄弟往哪兒?”
黎凡看了一眼靠着車窗緊閉眼睛的韓晟,頓了頓,報了自己租住的小區的名字。
車開出去沒兩分鐘,韓晟突然眉頭一皺,悶哼了幾聲,一只手擡起來捂着胃,臉色也更加蒼白了。黎凡将他的身體扶正了些,好讓他坐得舒服一點。
司機聽見動靜,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粗着嗓門道:
“小兄弟,你朋友這是胃疼吧?正好去你說那地兒路上有個挺大的藥房,一會兒我停下你買點藥去?”
“那附近好停車嗎?”
“好說,就路邊一會兒,也沒人管,你放心去就是。”
“那麻煩師傅了,一會兒車費錢我多……”
“嘿別,多大點事兒,反正這會兒人少也接不到什麽單子,順手的事兒,小兄弟不用客氣!”
“那謝謝師傅了。”
司機看上去心情挺好,嗯了一聲後還哼起了小曲兒,只是配上那副粗狂的嗓音,效果比較奇特,黎凡不禁在這跑了老遠的調子裏勾了勾嘴角。
這司機雖然一口北方口音,對離淵市的路卻熟得很,沒幾下就把車停到了他說的那個藥房附近。黎凡在韓晟腦後塞了個抱枕,又确定他不會一頭栽下去,才放快動作下了車,開門時司機還特意轉頭說了句“不用慌”。
黎凡點點頭,又道了聲感謝,朝藥房走去。
說是藥房,其實更像是一個診所,黎凡進去的時候,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正給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包紮手臂的傷口,年輕的母親陪在一旁,身後還站着一個和那小孩穿一樣衣服的孩子,應該是雙胞胎。
受傷的小孩嘟着嘴卻沒哭,反倒是身後那個孩子低着頭,一只手拽着母親的衣服,哭得一抽一抽的。
受傷的小孩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媽媽,我不要和弟弟玩了,都怪他!”
“您好,請問您需要點什麽?”
從裏間走出來一個年輕人,見黎凡站在櫃臺前,開口問道。
“麻煩給我拿點胃疼的藥。”
“好的,您稍等。”
年輕人走向左側的藥櫃,看了一眼,轉身道:
“不好意思,麻煩您稍等一下,藥還沒補上,我得去庫房拿。”
黎凡皺皺眉,想到司機還在外面等,催促道:
“請快一些。”
年輕人歉疚地笑了笑,腳步匆匆地朝庫房走去。黎凡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出租車還停在路邊,路上也沒什麽其他車,暫時應該沒有問題。
“平平乖,安安他知道錯了,你看,他哭得多自責啊?媽媽以前說過的吧,每個人都會犯錯的,如果你愛的人犯了錯,你一定要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你是不是告訴過媽媽,你很愛弟弟呢?”
年輕的母親握着小孩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安慰着。
“可是,他搶我玩具的時候我不開心,那一次已經給過他機會了。”
“可是安安告訴我,那天他是想跟你一起玩,不知道你不高興了。你在給他機會之前,是不是應該先讓他知道自己的錯誤呢?如果你總是悄悄地生氣,悄悄地原諒,弟弟怎麽能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呢?所以啊,這一次機會,一定要留到他知道自己做錯的時候。”
小孩皺着眉頭不說話,母親接着道:
“媽媽知道這聽上去不公平,可是你知道嗎,這不僅僅是給弟弟一個機會,也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和你愛的人重新和好的機會。如果你一直讓自己讨厭自己愛的人,是會過得很累很累的。而且,如果有一天那個人真的離開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小孩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母親:
“什麽是後悔?”
“後悔啊,就是心很痛很痛,比你手臂上的傷還要痛。而且,你手臂上的傷總有一天會痊愈,可後悔的事卻什麽也無法挽回。”
小孩偏着頭看了一眼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臂,又看了看母親身後偷偷探個頭的弟弟,似乎在努力思考什麽。
“先生您久等了,藥拿過來了,請這邊結賬。”
黎凡收回視線,跟着年輕人走向收銀臺。等結完賬提着藥出門的時候,黎凡回頭看了一眼,那對雙胞胎的手已經牽在一起了。
回到出租車上的時候,司機正樂呵呵刷着手機,一點都不慌,見黎凡上了車,麻利地收了手機。
“來了啊,走着!”
進小區門口的路很窄,車進了不好出,黎凡沒讓司機開進去。結算車費時,司機硬是不肯收黎凡多給的錢,佯裝生氣地把車門一甩,哼着跑調的小曲兒走了。
因為胃痛,韓晟走得更不穩了,黎凡連拖帶拽把人帶回小公寓,累得滿頭大汗。黎凡将韓晟放到床上,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讓他半靠着牆坐着,又到廚房拿了只洗過的杯子,接了小半杯溫水,勉強将他叫醒,催着他吃了藥,才扶着他躺下。
韓晟也出了不少汗,額間鬓角的頭發都濕了,無意識地擡手抹了一把。黎凡看了一眼韓晟悶得發紅的臉頰,轉身去浴室拿了條濕毛巾。
濕涼的毛巾拂過額頭,韓晟緊皺的眉頭松了松,大狗一樣順着黎凡的動作蹭了蹭。黎凡手一頓,貼在鎖骨處那枚藍色紐扣忽然發起燙,燙得他心頭一顫。
他将目光往下移開一些,那條黑色的皮繩順着韓晟的脖頸沒入襯衫領口。記憶湧上來,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黎凡臉上甚至仍舊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刺痛。
韓晟的呼吸漸漸放緩,黎凡卻有點喘不上氣來。
韓晟胸前系的耳墜和外套口袋裏的戒指,不斷在黎凡腦海中交替,像兩個方向相反的力,狠狠拉扯着黎凡的神經。
黎凡突然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沖動,他看了看韓晟緊閉的眼,沒有拿毛巾的那只手緩緩擡起,顫抖着伸向韓晟頸間黑繩沒入的地方。
指尖觸到襯衣領口的瞬間,眼前的場景同記憶重疊,只是這次,黎凡沒有去解扣子,而是直接捏住皮繩,輕輕将埋在襯衣裏的那枚耳墜從領口拽出來。
耳墜離開領口的瞬間,韓晟突然動了動,黎凡像觸電般抽搐了一下,飛快地收回手,條件反射地擋住了頭。
可韓晟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将臉靠到黎凡因為緊張而松開的濕毛巾上。
黎凡僵在原地,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耳墜已經被他拽出來了,靜靜地卧在韓晟領口。他猶豫了一下,伸手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見韓晟沒有任何反應,他又将整個手掌都覆了上去,将耳墜捏在掌心裏,慢慢收緊。
荊棘狀的金屬微微陷進掌心,隐隐有刺痛感。黎凡捏着耳墜,又看了一眼睡得毫無防備的韓晟,低頭短促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就像是為了争某樣東西而賭氣的小孩,有一天發現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麽喜歡那件東西。
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莫名的思緒,抓起枕側的濕毛巾去擦韓晟鬓角的汗。
空調雖然開得不低,黎凡還是扯過薄毯輕輕替韓晟蓋上,然後将韓晟伸到床沿的手塞進毯子裏。
他看見韓晟掌心有一小塊疤,像是新添的,盡管那一看就不是刀傷,并且已經開始有愈合的趨勢,一點也不嚴重,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個小警察的話。
那個劫匪手裏有刀。
後怕之餘,黎凡又想起了韓晟遭遇搶劫的那條小巷,在警局時,那個小警察就已經告訴了他地名,可他畢竟在離淵市住得也不算久,當時他覺得這地名聽着耳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裏。
此刻他忽然就記起來了,那條小巷,就在吳醫生的私人診所附近。
是巧合嗎?
還是說,韓晟一直在為這件事自責?
這一次,他是真的在努力反省吧……
黎凡走出卧室,輕輕掩上門,撿起韓晟那件掉到了地上的薄外套,從口袋裏摸出了那個深藍色的盒子。
“如果有一天那個人真的離開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黎凡似乎又聽見了藥房裏那個年輕母親溫柔的聲音,他看着盒子,又習慣性地伸手按了按胸前的紐扣。
他問自己,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