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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姜子牙帶着楊戬和雷震子來到皇城內院,不料武王仍在偏殿議事,便轉向偏殿。

便有執殿官禀告武王:“丞相候旨。”

武王傳令:“宣。”

姜子牙率兩位師侄進殿,見四王子周公旦(注一)也在,心下微微奇怪。然而姬旦是武王嫡親弟弟,一向親密不同于其他王子,又兼自幼聰慧過人,深受西周上下愛戴,文王甚至一度考慮過跳過性情中庸的姬昌傳位于他。姜子牙掌控軍政大權之時,也頗得其助力。其權謀智慧之策,早可見一斑。如今姜太公軍政大權在手,不必事事通報給武王;而武王偶有心腹要事,不方便傳出宮闱的,與嫡弟商量也實屬正常,他也守着這君臣之份,不好多問。行禮畢,姜子牙便啓奏道,“大王,今日我為你帶來了一百禦弟。”

武王奇道,“先王只有子九十九人,天下皆知,孤何來禦弟?相父不妨明言。”

不等姜子牙答話,周公旦忽然開口說道:“聽聞昔日先王在燕山收有收将星雷震子,一向在終南山學藝,今日方歸……”

他笑着向姜子牙行了一禮,接着說道,“想必是相父從師門斡旋,令雷震子歸西周效力,旦代王兄多謝丞相。”

這位四王子便是後世鼎鼎大名,制定禮樂,提出“明德配天”,影響華夏數千年,人稱“周公廢神權”的周公姬旦。然而此時在姜子牙心目中,僅是一個聰慧過人,略有城府心機的主戰派侯王,在軍政大事上一向與自己相得益彰。

聽他這話,姜子牙竟不知他是因為記性極佳,還是安插了得力內應在丞相府,不管哪種,都令人佩服。當下也回了半禮,笑而說道,“玉虛道法高深,我自不曾多言。只是大王洪福齊天,自有貴人相投。”

武王聽得大悅,命道:“速請一百禦弟進來。”

雷震子進內廷,倒身下拜,口稱:“王兄,雷震子有禮。”

武王卻無霸主架子,若非身着王袍,看着就像個儒雅的教書先生了,他卻沒有被雷震子長相吓着,泰然自若的扶着雷震子的手拉他起來,口稱:“禦弟,昔日先王曾言賢弟大功,你救危出關,

雷震子有些惶惑,他自嬰幼時期便在深山修道,與修士靈禽相伴,一向煉氣聚神,不會與凡人相處,實不知這西周天子為何話沒說幾句,就能嗚嗚咽咽露出悲戚之色。他此刻還沒有意識到,這西周宮廷對他來說,與山下別處并無不同。父親兄長是誰,對他雷震子來說,并沒有那麽重要,師父才是洪荒有史以來以來最重要的關系,是在這亂世安身立命,道途一往無窮的關鍵。

武王見他不為所動,微覺尴尬,又大聲而急切的命令左右帶雷震子趕去內廷拜見太妃等人。

周公旦旦在旁默默觀看雷震子與皇兄的互動,他何等聰慧,已經看出雷震子心如磐石,并無俗音入耳;王兄這番賣力演出,卻是做與瞎子看。不由得心中暗自嗟嘆,“又是一位借着人間身份來完善他們自己道統仙途的冷血仙家……”

他心中一番計較,便借口雷震子形像兇惡,勸慰皇兄不要輕易帶雷震子入內庭,恐怕驚擾後宮柔弱貴婦。

武王果然耳根子軟,聽了他的勸說,便抱歉的對姜子牙說道,“旦說得也有道理,如此孤便在此殿設簡宴招待禦弟和相父了。”

姜子牙何等老辣,也不點破,回道:“雷震子持齋,大王持簡宴即可,大王為人簡樸,正是西周民衆福氣。只是老臣政務繁忙,急着回府,這次不妨讓我師侄楊戬陪同伺候大王和殿下們同席。我這位楊師侄師從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術武雙修,實乃三代弟子中翹楚精英。望大王不要見怪。”

武王怔了一怔,随即歡喜道,“這可就麻煩相父和楊将軍了。”

周公旦早就注意到品貌不俗的楊戬,當下轉頭對楊戬笑道,“早就聽聞這位楊将軍智勇雙全,曾化身妖獸迷惑魔家四将伺機奪寶,現在又立下火燒成湯糧草大功,今日本公得見一面,果然骨格神秀,品貌非俗!”

楊戬行禮道,“在下何德何能,不過是托大王洪福和師叔教誨,各位師兄弟和軍營将兵支持而已,楊某不敢居功。”

武王見他外貌神秀卻言語謙遜,

周公旦見他應退得宜,與武王對視一眼,對楊戬笑道,“楊将軍清貴威武,旦好生仰慕,聽說你們玉虛宮弟子修行若有成,都有封號以彰道法奧義,不知楊将軍道號為何?”

雷震子卻是知道的,楊戬乃是玉虛宮三代弟子中被封真君第一人,便代為作答道,“王兄有所不知,楊道兄實為我輩成就第一人,已被掌教師祖親封“清源妙道真君”,名號錄入玉碟,實為我輩敬仰。”言語中頗多豔羨之處。

楊戬聽他直率坦言告知,來不及阻止,只得微笑着默認了。

姬旦眼瞳收縮,面上卻笑意更濃,“若非旦生于王侯之家,只怕這輩子都難睹将軍這等清源妙道仙顏,今日旦大膽,不知将來是否有緣得請将軍來旦府上做客,閑談妙論一二?”他這後一句,明明是對楊戬說的,眼睛卻看着武王。

武王點頭笑道,“正該好好交流才是。”

楊戬見姜子牙也并無反對之色,只好應道,“楊戬随喜殿下。”許是性格相似有城府之人同類相斥的緣故,他心下對這笑面狐貍本能的暗自不喜,因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言語套住,礙于周天子和師叔之面,不得不虛以為蛇。

宮女們魚貫而入,上了小菜酒水。姜子牙趁機告辭。周公旦坐在武王下手一側,楊戬陪同雷震子坐在另一側。

四人對飲客套了數輪後,楊戬和周公旦棋逢敵手,發現對方都是一流外交好手,想套對方幾句真心話極是困難,看着對答如流,回答的皆是空話廢話,言之無物流。

酒入中巡,周公旦才酌字問道,“不知楊将軍是否去過朝歌,對當今天子如何看待?”

楊戬答道,“我自幼時已拜師修道,一出山就被師父派往西周協助師叔,輔佐明君,對于殷商天子如何卻不知道,也不好妄發評論。只是聽說當今天子無道,寵信妖妃,炮烙大臣,魚肉百姓,人心流失。”

周公旦搖着青銅樽中美酒,似帶着幾分醉意說道,““風雨

楊戬沒想到他問得這麽直接,嘆道,“抱歉,這等皇權天意我也不知道。不知殿下有何高見?”

周公旦慢慢的說,“皇權天意我也是不曉得的。我只知道德不配位,必遭災殃,君王當明德配天,敬德保民,便如君子當有孝有德一樣……”

楊戬沒想到這位殿下倒是有此等超前見解,倒是精妙不俗,不由贊賞的高看了他一眼,靜候其詳言。

武王喝道,“賢弟慎言,臣不言君之過!”

周公旦笑道,“王兄教訓得是,只是臣弟今日難得将腹中意識抒發一二,楊将軍赤誠君子,必不會曲解臣弟酒後随意。”他接着說道,“旦認為,現如今世情蒙昧,農商初興,百姓但求一溫飽,何人求拜鬼神不為祈福?就算君權神授,就算截教衆位仙人死心護佑暴君,別說會有姜丞相和楊将軍你等道德之士接踵而來,為我西周殺伐左道,匡扶明德之君;就是西周戰至最後一人,亦要和殷商左道聯軍血戰到底,想必上天必會明德慎罰,挽救我朝榮耀于大軍圍城重壓中……”

楊戬見這西周王侯三言兩語,竟是赤/裸裸昭示了他凡俗人族也可弑神的心意,若神仙作為成為他口中的“德不配天”之人,凡人亦可盡力殺戮其神,偏偏說得滴水不漏,套取天地之意,将制禮教化世民一味并入德重神權之道,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回丞相府的路上,雷震子問楊戬:“楊師兄,進門時我看我那兩位師兄分明滿面愁容,為何和我們交談時卻老是做欣喜之态?我聽他們講話,就覺得很累。”

楊戬喜他淳樸,便含糊的解釋道,“這西周宮廷雖小,你這兩位王侯兄長卻是心大。……不過,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文王要把王位傳給武王,而不是四殿下了。這位四殿下周公旦,可不簡單……”

這位人族的精英貴族侯爺,要的并非只是移朝換代,他更在意的是将

雷震子不解。清源妙道真君也不解釋,只是詭秘的笑了笑,“這人間富貴,自有比玉虛道法更曲折精妙之處,師弟你可好好體會。”

雷震子更為不解。

楊戬見他面像兇惡神情卻懵懂若淳樸孩童,便接着笑道,“師弟剛剛下山,一時不能理會,實屬正常。做人嘛,你可這麽看着,慢慢學習,比如學習師叔如何處事待人,學習武成王如何安排兵将。看着看着,你自然就能明白了。”

他話鋒一轉,卻又慢慢說道,“……可是這世間偏偏有人,即使心明如鏡,亦不會屈從世情圓滑,而彎折了傲骨風華。我倒寧願我也能像這人一樣,明知前路險惡,亦能披荊斬浪,奮勇前行。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他說這話時,字字鋒利如刀刃,語氣卻溫柔若叢間賞花。雷震子敏感的覺察出他口中他人實則确有其人,卻不知是指誰,也下意識的不敢問出口來。

注一:周公旦,姓姬,名旦,氏號為周,爵位為公。西周政治家。因采邑在周,稱為周公。文王之子,排行第四,亦稱叔旦,史稱周公旦。本章對其稱呼從史實。金庸小說中有引用白居易原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中的第一句,說的就是這一位。關于周公解夢的說法大概算是後人牽強附會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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