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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燃燈道友, 我之前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對各位玉虛道友并未痛下殺手。然而, 你等卻不知高低, 傷了我方姐妹,如今我也是顧不得了。既然都已違背師令下山, 便以掌中乾坤分個高下吧。成王敗寇,今日我等若是輸了此陣,任你們陣前差遣, 我雲霄絕不皺眉。我等若是僥幸勝了一局,放心,只要姜尚與十二位金仙自裁半數, 我便可留你等餘下衆人性命……”

赤精子見雲霄不分青紅皂白,痛下如此決絕大話, 氣極反笑,喝道, “道兄, 莫說我等并不懼怕你們,就算今日持混元金鬥來的是大羅天大老爺, 我們也未必會懼怕。既知成王敗寇,不妨鬥過一場,孰王孰寇,便可知曉。”說完,喚出陰陽鏡,心裏暗自決定只要對方一動手, 立刻施展法寶先下手為強擒下雲霄。

雲霄聽他擡出八景宮聖人,面色忽然一沉,說道,“我與瓊霄碧霄三位一體,只拜教主,不知大羅天,今日就算師伯到此,也無人可将我們分開……”

燃燈心中咯噔一聲,“雲霄果然并非完全不知此寶與大羅宮有關,只是她為何反應如此大,其中必有隐情。”

然而南極仙翁遲遲不回,此時卻是無暇細思,只得吩咐修為最弱的姜子牙暗暗祭旗,防止對方拿法寶偷襲。

雲霄說完那番話之後,卻并不動手,只是蓮步輕移,默然不語地向前走了三步,與瓊霄碧霄分立三才之位。

遠遠的忽然傳來一陣排簫聲,正是黃河十二律,其時人族粗糙,歌樂舞音遠遠遜色于仙界,然而黃河為地母血脈,周邊富饒,這十二律聲齊全,算是人族國度難得精妙樂曲,不知為何會在此方戰場上出現。

随着簫聲越來越近,空氣中氣壓越來越低,金光點點微微閃爍,地下卻恍若有血河動蕩,一下一下仿佛心跳般與簫聲應和,當那心跳聲和着簫聲振蕩到極點,突然仿佛波濤洶湧滾滾上流,無窮無盡的血水沖天鋪展,将衆金仙困在其中,如附骨之疽,卻是神仙絕路。

此事說來有一會兒,然而自那簫聲遠遠響起的一刻,衆金仙卻是如陷沼澤,難以動彈。

“不好,九曲黃河陣,閉仙訣

九曲黃河陣,包藏天地之妙,九曲曲中無直,曲盡造化之奇,抉盡神仙之秘。它借神州黃河地母血脈之威,起于業力,任各位金仙法力高深,聖人之下,皆無法逃脫。只因雲霄自下狠心起,便将六百名大漢生人血脈生砌入地下,可說以道力陣法造就了一條活生生的人間玄冥血河,陷落在陣中的金仙,只要沾上這業力血海,便如陷身沼澤,無法擺脫。而散布于其中的閉仙訣,更是能直接失仙之神,消仙之魄,陷仙之形,損仙之氣,喪神仙之原本,損神仙之肢體,将神仙剝奪修為,打成凡人。根基淺的仙人更是可能直接形神俱滅。——從一開始,雲霄要的就是對方形神俱滅,從設陣開始,便沒有留下一絲餘地!——便是連燃燈道人也想不到對方的手段之狠辣,三霄當真能擺出此等惡陣!

——而雲霄設下的手段不止于此。

衆金仙在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奮力将護身法寶紛紛祭起。然而,地面血河沸騰,空中混元金鬥與之相應輝輝,高速旋轉,産生一股強大吸力,竟然将衆金仙的法寶紛紛吸進去。那混元金鬥每吸收一件法寶,便變大變強一圈,恍若天空中出現了一個金光閃閃的無底洞,到最後,竟仿佛衆金仙自己将法寶送上去投誠一樣。

楊戬看得目眩神迷,他終于想起了天目預知長河中最讓人心痛的那幕場景。哪吒不同于其他人,本體為無上至寶靈珠子,首當其沖被三霄娘娘看上,運金鬥吸進煉化,可憐明珠靈魄與蓮體的聯系被金蛟剪一招截斷,乾坤圈混天绫皆被抽靈,陣後雖然救回,但從此形雖在,靈已湮滅,已經被玉鼎一語成谶,變成真正無情無感的殺人娃娃兇兵……相比那條時間線而言,也許此刻哪吒陷身在紅砂陣裏,反而是更好的安排。

楊戬此刻見包括玉鼎真人在內的各位長輩已如預見中一樣落入陷阱,想起了師父陣前的叮囑,反而鎮定下來,索性閉上雙眸,打開心眼,意識不受周圍惡陣牽引,完全随心所動。

額上天目順着他心眼意識自然而然的半睜開來,眸中如有松珀流轉。在三

金蛟剪盤旋飛舞在衆人頭頂,然而楊戬的每一步,卻是帶着姜子牙避開了鋒銳之氣。

瓊霄喝道,“姐姐,不可令姜尚生還!”

雲霄會意,咬破舌尖,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白了一分,九曲黃河陣受其精血催動,動攪血氣濤浪,怒吼着似要将楊戬姜子牙吞下。

玉鼎與太乙真人對視一眼,兩人心意相通,務必要為楊戬和姜師弟争取這一線生機!當下不再運功抵抗閉仙訣,一人持斬仙劍出鞘撲向混元金鬥,一人将拂塵揮向雲霄。太乙這三千柔軟拂塵,實則承載了他數千年修為。他全力一擊,雲霄也不得不顧忌三分,快速變幻手決,那空中的金蛟剪便嘯落下來,擋在雲霄面前,直向拂塵沖去,太乙不退不避。金蛟剪硬生生擦過拂塵,竟截斷三分之一塵絲,至堅與至柔神兵相交,竟帶起火花金屬撕裂之聲,太乙一口心脈血噴出,頓時将雪白柔絲染上點點朱紅。然而那剩下來的拂塵絲卻是反卷上去,将金蛟剪緊緊纏住。金蛟剪被迫停滞在半空,一時半刻再難逞兇。截教聖人親煉兇兵金蛟剪何等威猛,太乙肉身不過大羅金仙修為,此刻他雪發披散,道袍破碎,以自身身心修為拼死對抗,見金蛟剪已經被牽制住,終于再也支撐不住,雪白的手指痙攣着落下塵柄,昏死過去。

玉鼎那全力一劍,本可至少停滞混元金鬥與陣法一秒,別小看這至關重要的一秒,只要停頓這瞬間,便可為姜子牙和衆位師兄弟奪得這一線逃命生機。然而與太乙的數千年相知相交情誼,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感終于本能的占了上風,見太乙隕身在即,他在斬仙劍出到八分力剛剛擊上金鬥的時候,猛然轉過劍端。他原本始終玉容平和,清雅如一,此刻不再掩飾心中恨意,那劍氣便以摧古拉朽之勢橫掃了整個陣法。

瓊霄冷笑道,“姐姐早說過了,我們三人是一體的,你們再耍心眼道法,對我們也沒用……”她忽然神魂一震,一口血從唇邊

三霄中唯一沒受傷的小妹碧霄,見狀頓悟,兩位姐姐與敵人争鬥至此,絕無善終之理,當下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陣法受其催動,楊戬被血氣掀翻落回陣中。當血氣咆哮着沖向姜子牙時,姜尚身上忽然泛起金色祥雲朵朵,抵住了黃河陣業力。

“是老師的杏黃旗。子牙快走。” 值此刻不容緩之機,燃燈道人幸運的借定海珠神力,猛然拉住姜子牙逃出陣去。

玉鼎落回陣中,将業己昏死過去的太乙真人拉回懷裏,一手護住太乙心脈,一手按在寶劍手柄上,将斬仙劍猛地插入地面血河中,斬仙劍七尺青沉劍鋒迅速轉為赤紅色,他竟是不管不顧的畫地為牢,就地建了個劍冢,那無邊業力血海雖然波濤洶湧,竟不能入侵這兩人一劍周遭這看似輕薄的一個小圈,只是玉鼎眸色漸漸轉為暗紅,身後隐隐現化出一個小山般青色玉鼎虛影。

靈寶大法師盤膝跌坐在他們附近,也受到了劍冢護持,雖因失去了龍虎印神思紛亂,居然還能神游天外吐槽,“好像這兩人小時候有一次不知何故,惹怒了一只欽丕(注一)大妖,雙雙被追殺,玉鼎師弟最後也是這樣急智亂投醫,不得不以自己玉鼎本體畫地建冢,總算撐到了大師兄來救,好在這次斬仙劍給力,不然若改以他的真身現化強撐,不知此刻能護住他們到幾時……”

——果然還是太乙玉鼎他們師兄弟倆自幼建立起來的情誼特別深厚嘛。他苦中作樂的想。

陣中陰風飒飒,黑霧彌漫。靈寶大法師昏昏沉沉,任周身修為随閉仙訣流逝一空,只記得維持住心頭一點真性。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一聲雷響,猛然清醒,一股清涼之氣直沖天府,頓時神智清明,人也拜倒在地:“師尊……”

正是元始天尊到了。只見他身邊另一位聖人騎在板角青牛上,随之緩緩進陣。燃燈道人,南極仙翁和白鶴童子随駕同行。

“啊,大師伯也到了……”赤精子等人也被驚醒了,紛紛拜倒在地。

随着兩位聖人不慌不忙的入陣步伐

元始天尊見衆弟子經此大劫,或重傷昏迷,或身形萎頓,都被消去頂上三花,千年修為,毀于一旦。他全力護持封神榜,竟不知自家門人受此三仙惡陣暗算,幾乎絕戶,又是憤怒又是心疼,千言萬語,皆化做一句感嘆,“可惜千載功行,一旦逢劫難,俱成畫餅!”

三霄仙子立在陣首,倨傲不跪。

玄都大法師喝道,“大老爺聖駕親臨,你等畜生,非但不跪拜迎接,還做此忤逆無狀之态!不守清規,私自下山逆天行事,設此毒陣暗算闡教諸位道友,今日拿你們去碧游宮見通天師叔,看他如何分說。”

瓊霄依仗通天教主寵愛,索性不管不顧,厲聲回道,“我等只知教主,不知有玄都。你算老幾,也配在我們三姊妹面前呼喝!”

老子皺了皺眉,對元始天尊說道,“你便先破了陣吧,何必等我來。”

元始微笑道,“總要等師兄來看過,才知如何出手。”他雖然微笑,笑容卻未達眼底,顯然心有芥蒂。

彩雲仙子趁他說話時,放出一把戮目珠想偷襲,那精心煉化的寶珠未近天尊之身,便已化作灰塵散去。不由面如土色。

老子點了點頭,眼皮微擡,打量三霄,默然不語。

瓊霄見他出神,悄然放出金蛟剪想偷襲。誰知老子随手把袖口望上一擡,那剪子如一芥落海,消失得無影無蹤。老子又從袖中取出一盒,揭開蓋,丢在空中,将瓊霄吸入盒內,不一會化為血水,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

元始見老子施展無邊道力,處決了瓊霄,這才取出三寶玉如意,命令白鶴童子祭在空中,不到三回合,便擊中碧霄天靈蓋,碧霄一道靈魂也往封神臺去了。

雲霄見兩位姊妹慘死,顧不得傷心,急忙把混元金鬥對聖人扔過去,老子把風火蒲團往空中一丢,直接将混元金鬥收了進來。

面對雲霄,老子将乾坤圖抖開,命白鶴童子:“将雲霄裹去了,壓在麒麟崖下。等封過神後,趙氏兄妹氣運分開,再放她出來。”

白鶴得旨,将圖裹雲霄自去了。

衆金仙此刻多數已經看出其中有異

老子這才開口說道,“萬年以下,病樹修枝,從頭修起,尚有回歸我正道門下機會。緣歸有緣人。”

元始亦對衆弟子說道,“你等已被消去千年修為,三花盡去,胸中五氣同消,以後可要好好閉門修道,不然再度遭逢劫數,最終難逃。如今姜尚有四九之驚,爾等還要往來相佐,再賜爾等縱地金光法,可日行數千裏。”

又對楊戬等人贊許道,“燃燈道友已經和我說了你等扶救你姜師叔的義舉,清源尤其處置得當。你等尚未修成真仙之體,此陣對你等三人卻是無大礙。只要固守初心,勿要被這紅塵聲色迷了眼,将來肉身成聖自有機緣。”

楊戬與金木二吒各自磕頭道謝。

楊戬忍不住求道,“弟子受困多日,不知道外面過去多久了,哪吒和雷震子師弟尚在紅砂陣中,求師祖救其性命。”

元始聽到其為師弟求情,眸光閃動,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靜說道,“癡兒,天下至聖,以天下為棋子,孰不知既入棋盤,哪裏有不盡不歸之平手結局。”言下之意,竟是有些蕭瑟。

玉鼎真人猜度聖人之意,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老子雖然創立人教,自己修的卻是最接近天道的無欲無求的無為道,三霄仙子三位一體,與其兄趙公明一同拜于通天教主門下,因其兄喪命于西岐,才受激下山,擺下這險些斷絕闡教門戶的惡陣。十二金仙以喪失自身修為淪落為凡人為代價,度過了此殺劫。如果雲霄娘娘的前世便是老子洪荒護法,那麽今生若要她回歸大羅天正法道門,那麽她那兩位修為心氣皆不夠優良的姊妹便是其不得不剪除的拖累,這樣她前世助老子成聖護法的人族氣運才能重歸于她一身,不至于被兩位姊妹拖累不得善終。然而看三霄今生兄妹感情厚密,必然不可內部自斷,只能借外力強斷其手足情緣!——這樣看來,這一場大戰,若是聖人借機擺局博弈的結果,便是将自己的心愛弟子算計進去。這一場千劫百殺,其中若有一絲錯亂,便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注一:欽丕:出自《山海經/西山經卷二》鳥,化為大鹗,其狀如雕而墨文曰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見則有大兵。以後會在小太乙小玉鼎的番外中出現。

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封神絞肉機中最難的就是實實在在的“求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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