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入夜。
明月淩空, 一聲弦鼓，山林裏的妖物們歡騰起來。
鳥妖們在樹上拖長了聲音啾唧吟唱。
巨樹部落中心天然形成的一片微高平地, 便是這次大典的舞臺。只見舞臺中間, 翾鳥飛翠，羽徊翔舞, 美不勝收。
如四位長老所介紹的，今日是舞春大典，從名義上來看是鳥族以歌舞祭祀春天。蓋因春日是萬物複蘇, 繁衍生機的和煦季節，實際人族開春也有類似祭祀典禮，只不過人族更多是為了和春耕播種聯系在一起, 鳥妖一族則是赤/裸/裸的求偶求歡舞會。
音樂聲中，不同種族的鳥類紛紛上場, 這些五顏六色裝飾華美的風騷舞者反而是雄性居多，顯然是因為鳥族多半是雄鳥靠美色吸引雌鳥交尾之故, 看在楊戬和哪吒眼裏, 倒是頗覺新鮮。
“看那名紅羽舞者，可以給黃大請回去當習舞教學老師了, 哈哈哈……”哪吒身在陰謀中央看熱鬧，也不忘記口頭損一下好兄弟黃天化。
原來按照當時周禮對貴族子弟的教育要求，黃天化必須補習包括《帗舞》、《羽舞》在內的小舞，通過學習樂舞，可知和諧音律，舞蹈應節之禮。黃天化對于和哪吒等人演武鬥狠一直樂在其中, 對于學舞以及承爵之道卻是敬謝不敏，逃課不止一次，每每逃到丞相府，被黃老将軍派人連哄帶罵的拘了回去。哪吒為了湊熱鬧，還特意去欣賞了一趟天化被迫練舞因而顯得“可憐弱小又無助”的舞姿，過後可以翻着花樣嘲笑他好幾天。
楊戬知他和天化感情親厚，不以為意，反而說道，“鳥族天生能歌善舞，現在人族王國出名的幾支舞蹈，不少最初也是模仿飛鳥姿态演化而成的。這些鳥妖們的表演不算什麽，當年我母親在西蜀異族聯誼國宴上換上鳥族敬獻的霓裳羽衣，翩然一舞，全場驚豔，鳥族皆贊服，說道，“此舞只得天上有”！後來大家才知道，她的确是為了父親才駐足凡塵的天仙……”
說完凝眸看向哪吒，好一會兒，只是默不作聲。
哪吒訝然回瞪他，忽然心有所悟，脫口而出，“楊二哥，小爺我是絕對不會穿女裝的！”
楊戬遺憾的嘆了口氣
哪吒：……
——總覺得自己只要一開口回應，就會被這位外白內黑的師兄設套诓騙得自願套上女裝怎麽破？在線等，急！
就在哪吒心中自覺前所未有的糾結時，場上珠光驟滅，詠唱之聲停止下來，四周亮起火柱，鼓樂之聲響起，那鼓點一下接一下，一聲比一聲強，最後簡直像是催促将軍上陣的軍鼓殺伐之聲。鳥族與大多數妖族一樣，向來厭惡火焰，不知為何會特意在舞臺四周點上火柱，紅的火焰跳動得像血，竟像是妖異戰場一樣。
與此同時，風羽長老帶着一名侍者，将一只精致的掐腰長頸錫金酒壺給兩人送了過來，又親自為楊戬和哪吒斟上，笑着說道，“這是我族自釀的美酒，以鳳凰天池特産的果實所釀，外面根本喝不到，兩位貴客喜歡就多喝點。”
楊戬哪吒對視一眼，心道，“來了。”
酒水一倒入杯中，醉人的醇美甘香便在空氣中化了開來。
哪吒向來對于杯中之物有些與其稚子年齡不太相符的偏愛，當下将酒杯送到唇邊探出小舌，小貓一樣輕輕一舔，眯起眼驚訝道，“好好喝。”
一飲而盡。
楊戬待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眼看着哪吒将一杯迷酒統統喝下後，對着自己悄悄眨了眨眼睛，便知道這種程度的離朱果酒，根本奈何不了蓮花化身的寶貝師弟，當下，也笑着對風羽長老舉杯，低頭自飲了半杯。
風羽長老見他們絲毫沒有懷疑，松了口氣，又對于兩人依舊舉止正常微覺奇怪，只當迷酒的藥效需要一點時間發作，遂笑着介紹道，“接下來是本次舞春大典的壓軸大戲，本族成員也是要等百年才能親眼看到一次，請兩位貴客欣賞——此方天地間最精彩的劍舞！”
他讓開身形，回到自己座上。他卻不知道，他們四位長老此次聯手設局試圖迷害的兩人，一人是蓮花化身，一人是玄功之體，這種程度的迷酒對于早有提防的楊二和李三而言，只是在飲用過程中，需要注意提着靈氣化解酒力而已，
節奏越來越快的鼓聲中，兩名妖族舞者縱身上了臺。這兩名舞者身着相似的半裸褲裝，尖耳上挂着流光溢彩的飾物，手臂到肩背都刻畫了古怪妖異的祭紋，他們各自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劍，只是發色不同，竟是楊戬和哪吒之前救下的青羽和藍羽兩人。
随着鼓聲張揚到最高點，藍羽一個飛身，踢腿，揮臂，刺目的劍光直逼青羽，青羽猛然旋身，折臂，格擋。
兩人你來我去，短劍的白色鋒刃在火光中驚鴻般飛閃對擊，不像是表演舞蹈，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在作殊死搏鬥。不一會兒，青羽就被來勢洶洶的藍羽一劍刺在腹上，藍羽甚至控制着劍的走向，向下拉長傷口，鮮血濺在他清俊的臉上，火光下越發顯得妖異而猙獰。青羽雖然先受傷，應招也不慢，在藍羽長劍刺中自己小腹微見停頓的時候，狠狠一劍斜刺回藍羽臂上，幾乎卸掉他半條胳膊……
周圍鳥妖們一陣陣歡呼。
楊戬和哪吒對視一眼，哪吒連美酒都不喝了，重重放下酒杯。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不解！
——青羽和藍羽在面對人類敵人的時候，明明表現得情如手足，簡直可以同生共死，恨不得以命換命一般，為什麽現在如仇敵般生死相搏？而那日他們同時救出的貌醜雌鳥赤翼，卻面容平靜的高坐在舞臺斜上方的樹梢上，坦然看着兩名夥伴拼死相搏而不出手阻止？
哪吒猛然站起，似要出手阻止。雲翼長老一直在近處暗自觀察他們，見他們神色震驚異常，生怕他們毀了這好事，急忙沖過來喝止，又好心解釋道，
“這是他們鴝鹠鳥一族的宿命。鴝鹠一族向來生息艱難，雄鳥間會為了争奪配偶的交尾權殊死戰鬥，不到一方死亡絕不終止！雌鳥只會選擇強大的那方交尾，不容産下羸弱的後代。他們鴝鹠鳥一族，天地間留存本就不多，開智修得人身的更少，赤翼早五十年就修得人身，今春在發情期內再不與雄性/交/配，就可能錯失得到天生道體寶寶的機會。青羽和藍羽就是為此而戰，這是他們一族的宿命！”
她解釋完，笑問道，“所以這賭上生命的劍舞
火光照在她詭異的笑臉上，楊哪二人竟無言以對。
談笑間舞臺上勝負已分，終于還是藍羽技高一籌，殺死了青羽。他血流如注的站立在兄弟的屍體之上，接受衆鳥的瘋狂贊歌和朝賀，鳥族侍者們匆匆為其塗上烈性的急救傷藥，便将舞臺周邊的火柱撲滅，連同照明用的光石珠玉統統撤走。先前單純舞蹈的成年鳥妖們仿佛醉酒一般手舞足蹈，群體開始瘋狂交尾起來，他們有些還維持着半人半妖的□□形狀，四肢相纏，怎麽看怎麽詭異。
空氣中充斥着刺鼻的發春腥味，楊戬和哪吒從未見過如此浩大的原始春色場面，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舞臺的正中央，赤翼自樹梢上落下，不着寸縷，她強健的肌肉反而将身形纖細的藍羽襯得像個少女。只見她默不作聲的一把摟過藍羽，兩妖就在血泊中開始激烈的生命大和諧工程。明明是順應天時宿命的與勝者的媾/和，卻充滿了抵死纏綿的悲壯感。——在他們身前不遠，剛剛咽氣的青羽的眼皮還未合上……
藍羽或許是知道自己餘下的時間不多了，他無法控制的現了半人半妖之态，遍體妖紋淩亂，雙翅振蕩，忽然大吼一聲，汗如雨下，遍身殘紅血漿蹦出，如同血魔再世……忽然兩人同時身體一顫，赤翼冷冰冰的面上露出一絲笑容，抓過前方青羽的屍體開始大口大口地吞食。藍羽伏在她的身上，身體漸漸僵化。
哪吒實在看不下去了，吞聲道，“這……這也太……楊二哥……我……”他想向楊二哥求助，可是卻說不出口。他沒有想過，原來為了新生命的誕生，可以如此兇殘！
楊戬其實心裏的震驚程度不比他小，聽到哪吒的求助聲，總算意識到師弟畢竟還是個孩子，此類場景實在不宜給他看到，便強做鎮定，認命的将師弟撈到身前，伸掌将他雙眼遮上。哪吒身子一軟，靠在了他的懷裏，聞着師兄身上溫暖熟悉的氣息，聽着師兄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緒終于漸漸安定下來。
雷羽長老在他們旁邊笑着說道，“這是他們鴝鹠鳥一族的傳統，當交/配過程順利完成，雌鳥
電翼長老也露出了笑臉，“看來這次交尾很順利，藍羽已在赤翼體內成功播種，等赤翼将他們倆的屍體吃掉，必定能孕育出強壯優秀的新生代鴝鹠雛鳥，我族一定可以重增實力！”比起得罪整個玉虛宮來換取一個不确定的補充地脈的辦法，還是抓住眼前即将增加的優秀新成員更為重要和實際些。
趁這幾位長老的注意力都在赤翼身上，楊戬移花接木，點化兩塊巨石化作自己和哪吒的樣子留在原地，自己卻身化一陣清風，拎着師弟遁走了。
過了幾座山峰，他們落下雲頭，面面相觑，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半晌，哪吒慘白着小臉說道，“楊二哥，這個鳥族部落，我以後都不想再來了。”
楊戬定了定神，想說句俏皮話，然而一想到剛才那滿場鳥族妖物瘋狂激烈的交/媾歡/愛場景，他不由一陣暈眩，終于放棄的回應道，“嗯，雖然這些鳥妖們不懷好意，對你我下迷酒，但是我也不想報複他們了。就這樣罷。”
哮天犬從旁邊跳出來，“汪汪”的叫了幾聲，顯然對于這次出游還是很高興的。
逆天鷹也被楊戬從袖裏乾坤中放了出來透口氣，讨好的停在楊戬肩上，拿嫩鳥喙啄了啄他。
哪吒看見逆天鷹萌死人的小模樣，又高興起來，說道，“楊二哥，其實我覺得，鳥族的長老們沒有說錯，他們這場劍舞，的确是世界上最精彩絕倫的劍舞之一！”
“嗯，因為是賭上了青羽和藍羽兩條性命的戰鬥之舞，鴝鹠鳥妖的孩子還未出生，就将殺親之仇加在了自己父母和同族身上，以死降生，實在是非同尋常的生命之舞……”楊戬慢慢分析道。他感覺自己的眼界和心胸中，有什麽正在擴大和打破。這次非同尋常的游歷，讓年少的他們，都行雲流水般增加了不少異族見識。
就在兩人想進一步說說自己看法的時候，忽然一道泛着金光的玉符飛過來，落在楊戬掌中，是玉虛傳信玉符，下方卻簽着姜子牙的帥印畫押。這不是傳信，是軍令！
——“鄧九公奉敕西征，不日到周，速歸！”
——違背軍令者，只有一個結果，斬！
哪吒連連搖頭，“我們快點回去吧。我寧可在戰場上殺千萬敵人，也不想看兩只鳥兒為了繁衍種族自相殘殺！”說完蹬起風火輪，飛快的向西岐飛去。
風中楊戬只聽到他扔下輕輕的一句，“誰在乎呢？只要和你楊二哥在一起，小爺我有的是時間……”不由又勾起唇角微微笑了。
在他們身後，連峰去天，枯松倒挂，絕壁飛流，砯崖轉石。雖是蜀道艱難，淡淡的冷風，終于還是屬于即将降臨的春天的……
作者的致歉：抱歉沒有經驗出現了部分不和諧的描寫，被鎖文了，V文要修改只好平移字數，小天使們見諒則個，以後會小心些不要因為被鎖解鎖這些導致大家多付了不必要的分厘了。湊字數1236485692067789962145609684739950600048934981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靈感來源，秋乃茉莉的《恐怖寵物店》"Dance"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