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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十八歲

“你受傷了?”

司奕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皺着眉看他,攥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覺收緊,隐在暗光裏的墨藍色瞳孔深邃而又瑰麗異常,向來散漫的語氣裏竟有種難得的嚴肅。

閻池愣了愣。

直到這時,那股熟悉的鐵鏽味才終于萦繞于鼻尖,刺激着他的嗅覺感官。

閻池低下頭,終于在右腿外側和左臂發現了兩處不深不淺的燒傷。

作戰服被燒出兩個焦黑的痕跡,泛紅的皮肉翻卷,多數地方已經結痂,只有少部分還在向外滲血。

——應該是剛剛跟那兩個拟生命體戰鬥時不小心被量子射線擦到的。

“小傷,不影響行動。”

閻池不着痕跡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有些不在意地甩了甩手。

他精神高度集中之後,一向是感覺不到痛感的。

再加上S級體質的自愈能力一向強悍,這種程度的傷痕連疤都不會留下,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慢慢止血恢複,事後再找醫師處理一番就是了。

司奕銘沒說什麽,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裏的意味閻池有些分辨不出。

緊接着,他從作戰服的內兜裏抓出幾張修複隔離貼,半蹲下來,細致地幫他處理傷口。

這個姿勢讓閻池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往後退,但是腳腕卻被人牢牢箍住了,動彈不得。

露出的小臂肌肉勁瘦有力,手指的動作卻又輕又柔,隔着薄薄一層作戰服,像是被羽毛刮過一樣,泛起陣陣酥麻。

特質的作戰服能夠隔絕溫度,但那手指上的熱意還是讓那微涼的肌膚變得滾燙。

像是燙到了心裏。

只是簡單的傷口處理,司奕銘的動作很利落,不過半分鐘就已經處理完畢。

閻池默默看着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像一個死了機的光腦,運轉都費勁。

待那手指抽離後,緊繃的肌肉才逐漸放松下來。

“你怎麽會在這?”閻池擰着眉問他。

閻池執行這個任務前特意問過司奕銘的情況。

按理說他現在傷勢剛剛好轉,有七天的緩沖時間作為休整,這期間上面不會分配任何任務給他。

——所以這小子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閻池有些頭疼。

“你是偷跑出來的?”

司奕銘佯裝無辜地眨了眨眼,嘴角咧開一個有些讨好的笑。

“沒辦法,我打了好幾個報告,上面就是不準許我出來。我只能偷跑出來混到後勤部隊裏來找你了。”

“還好那個長官的技術水平沒我高,不然就忽悠不過去了。”

閻池一臉“······”地看着他。

你還挺驕傲?

“你···”

閻池下意識想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厲聲呵斥。

“你還想再被處分一次嗎?”

“軍紀守則沒被熟是不是!”

“隐瞞上級,擅自行動,這種行為比上次擅自離隊懲罰力度重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本來晉升到中尉都岌岌可危了,你還給我搞這出幺蛾子!”

······

斥責的話語要多少有多少。

十幾年的深厚積澱,閻池在教訓這個臭小子方面頗有心得。

只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來···

自己好像沒什麽資格和立場指責他。

再過幾小時,他們兩人就會自動解除法律意義上的收養關系。

就在幾天前,他還告誡自己在關系定性之前要跟司奕銘保持距離。

而且···

從小罵到現在,這臭小子有哪次聽過嗎?

還不是照樣我行我素。

閻池幾乎都能想象出來這小子一臉無所謂地跟他講“随他們怎麽罰,我不在乎”的表情,看上去欠揍到不行。

“算了。”

閻池擺了擺手。

“你好好待在這裏,不要亂跑。”

他一邊說着,一邊向外走去。

司奕銘皺了皺眉,立刻閃身擋住了閻池的去路,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你要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聲音裏莫名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

靠!這人是獨行俠嗎!

他這樣火急火燎、不辭辛勞地跑過來是為了誰啊!

這人怎麽就忍心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裏!

要不然呢?

閻池想了想,覺得這樣做好像是有些無情。

為了表示自己最後一天作為父親的關心,于是他又加了一句:“注意一下周圍,記得保護好自己。”

司奕銘:······

懂了。

這人打心底裏還是覺得自己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司奕銘暗地咬牙。

他深吸一口,點開手腕上的光腦,瑩藍色的光芒乍現,一份立體的三維地圖就這樣憑空浮現。

“你是要找總控室的位置吧。”

司奕銘擡眸看向閻池,嗓音鎮定冷然,臉上表情有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我是從別的入口進來的,路線跟你不太一樣,”司奕銘擡手調整了一下地圖的方向,将大門的位置朝向閻池:“這是整個基地的俯視圖,十幾分鐘前我憑着記憶還原了一下我走過的路線。”

“我提議,把我們兩人已經走過的路線整合一下,就算不能推斷出總控室的位置,也可以避免走一些彎路,提高效率。”

閻池看了他一眼,沒有太多言語,抛掉腦中那些莫名其妙的違和感,立刻開始着手補充路線圖。

畢竟現在不是考慮那先亂七八糟事情的時候。

“拟生命體出現的區域着重标記一下。”

“嗯,我只遇到過它們兩次。”

“我一次,證明我們還在基地外圍打轉,沒有接觸核心區域。”

“這塊區域我用精神力探測過了,沒有問題。”

······

閻池很少會跟別人商讨戰略安排,大多時候他只要發布命令就行了。

對于那些跟不上他行動和思維節奏的人,也就只有非戰争時期客座教官的時候能稍微耐心一點,其他時候多說一句都欠奉。

外面那些人把他和闵钲凱利的一系列決勝戰役和決策選擇過程說得天花亂墜。

那些所謂戰術大師甚至能就其中某一個戰役出一本巨長無比的分析教材,再讓軍校裏那些菜鳥新生對着這堆經過智慧堆積的厚重材料哭着寫論文。

但閻池覺得他們三人在一起的畫風壓根沒有教材裏寫得那樣一波三折,冗長聒噪。

某一次作戰會議。

“外部有些勉強。”

“內部可以。”

“他們不是很喜歡搶嗎?那就讓他們搶吧。”

“自毀系統?”

“可以,還省了許多事。”

“那找幾個B級的就行了。”

“嗯,要求不高,心理素質強大就行。”

“最後用炮?”

“用電吧。”

其他人:······

低頭看看資料,擡頭茫然望天。

什麽玩意兒?

我跟你們讨論的是一件事?

全程讨論不超過十分鐘,簡單直接粗暴。

就是之後總有些戰略參謀會聚衆自閉,集體想開。

“我開始懷疑人生了···”

“+1”

“+2”

······

這還是閻池第一次跟第三個人有這種思維契合的默契感覺。

只要稍微提一下,對方立刻就能跟上自己的思路。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挺不錯的。

被困了兩三天,閻池悶了許久的煩躁情緒終于因為這種細節得到了稍稍的疏解。

連帶着看這個臭小子都覺得順眼裏許多。

五分鐘後···

滾吧!

默契?

不存在的!

十幾年父子白做了。

“你那門地形模拟複拓課程是怎麽過的!任課教官給你審核的時候是眼睛瞎了嗎!”閻池冷聲喝到,簡直想把手上的地圖怼到這個臭小子臉上。

“我覺得我這個結論非常合理。”

司奕銘悠然道。

“‘墨林那個搞黑科技的科研瘋子,他的大腦早就已經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改造中異化了。所以這人腦子有病,我們不能以常人的思維去看待他。’”司奕銘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剛剛那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上将說的。”

“算了,時間來不及了,不跟你争。”

閻池收回了終端。

“你用你的方案,我用我的方案,找到總控室了就去入侵整個基地的中樞系統,越快越好。”

習慣性地命令完,閻池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裝備,擡腿向外走去。

剛走出去一步,他的手又被人攥住了。

閻池低頭盯着捉着他手腕的那支骨節分明的手,眯了眯眼,眼神完全冷了下去。

他最近是不是有點太讓着這個小子了。

以至于會讓他産生一種自己其實脾氣挺好的錯覺?

“這算是比試嗎?”司奕銘緊盯着他,眼神深邃。

閻池怔了怔。

——任何地點,任何形式,只要你能贏過我一次,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閻池偏過頭,躲開那個有些灼熱的視線。

不知道為什麽,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像是一把火,燒得他理智全無。

過了一會兒,閻池“啧”了聲。

“算。”

司奕銘笑了。

帶着他本人一貫的張揚和桀骜,眼神中卻有種如釋重負般的小心翼翼。

“那就好。”

“爸,你記得要說話算話。”

······

閻池快速移動在昏暗淩亂的走道間,時不時破壞掉沿途的自動攻擊設施。

閃避,橫踢,拔槍,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拍下來立刻就能放在教材裏當模板。

但是閻池知道,現在的自己就跟第一次上戰場的菜鳥士兵沒什麽兩樣,腦袋放空,思維清零,身體完全憑着戰鬥本能在行動。

像是着了魔一樣,腦子裏一直在回放司奕銘剛剛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其他什麽戰術策略通通抛到了腦後。

他記得當年他給司奕銘做出這個承諾的場景。

因為那是司奕銘難得不混賬的時候。

也是他倆為數不多能夠好好說活,和諧相處的時候。

甚至于現在回想起來,還有種溫馨和柔和的情緒萦繞在心間,像是被一張毛絨絨的大網包裹住了一般。

閻池逐漸放緩了腳步。

負重一天一夜臉色都不會有絲毫變化的某少将,此刻,俊秀白皙的臉上竟然隐隐浮現出詭異的紅暈。

原本就冰冷的眼神因為煩躁更加淩厲,攥着量子槍的手猛地收緊了。

利落地擡手,瞄準,射擊,一槍命中遠處剛被激活的拟生命體。

“砰砰砰!”

幾下連射,原本還有些寬敞的收納室頓時“屍橫遍野”,只有一個滿臉寫着“不爽”的少将還想找些東西發洩一下煩躁的情緒。

一邊兇殘地單方面□□這些不知死活的玩意兒,一邊暗罵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媽。

突然——

整個基地的照明系統在人為幹涉下失靈,“滋滋”的電流聲響起,鮮紅的警示燈在黑暗中晃得刺眼。

“嘀嘀嘀!”的警報聲像是某種瀕死前的掙紮,擾亂了思緒,聒噪得讓人心煩。

閻池點開終端,看了眼司奕銘現在的位置。

——是他們之前推斷出來的疑似地點之一,只不過這人比他先找到了而已。

沉默了一會兒,閻池一腳踢開擋在前面的殘骸,按着終端指示的位置走去。

總控室。

少年已經長大,身量颀長,寬肩窄腰,體格健碩,眼神漫不經心卻在閻池進來的那一刻猛然變得侵略性十足。

年少只覺得頑劣又嚣張,長大之後卻有種落拓不羁的散漫氣質,只是随便倚在總控臺邊,抱着胳膊,雙腿交疊,卻已經氣勢十足。

在他背後,光屏上的系統入侵進度條已經啓動了四分之一。

“我贏了。”

閻池看着他,緩緩走進,表情看上去沒有一點變化。

“嗯,你贏了。”

“你想要什麽。”

司奕銘看着他,沒說話,擡了擡手,瑩藍色的光從手腕上的移動終端散發出來,在空中凝成一個巨大的鐘表,在這片昏暗的空間裏異常顯眼。

與此同時,“咔噠咔噠”的聲效也随着指針的轉動響了起來,合着心跳聲,一下一下的,盡數敲進人心裏去。

——星際歷,聯盟首都星統一時間。

11:59:40

“明天是什麽日子,你還記得嗎?”

司奕銘緩步朝閻池靠近,在他跟前半米處站定。

閻池沒回答,只是盯着那指針一下一下地走着。

心中默念“十、九、八、七、六···”

很快也很慢。

直到最後一下。

“生日快樂,恭喜你,成年了。”

聲音平板地沒有起伏,很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司奕銘盯着他,擡起手按住他的肩,喃喃道:“你現在不是我父親了···”

閻池盯着他的眼睛,那雙幽深的墨藍色瞳孔熱烈、深沉,毫不掩飾其中的占有欲。

良久後,他閉了閉眼,偏過頭。

“嗯。”

交纏的唇舌中仿佛有血的味道,破碎的喘息聲短促又急切,透着某種略顯違和的僵硬與青澀。

這不是他們第一個吻。

但卻是他們在雙方都清醒的情況下第一個吻。

有點瘋。

十幾分鐘後。

司奕銘緊緊箍着閻池的腰,嘴唇沒舍得移開,還是抵在對方唇舌上,安撫性意味地□□着。

“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喜歡的是我父親···”

司奕銘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笑了聲:“我之前還想過求衛哥把我的腺體改造成向導,想着這樣你或許就能喜歡我了。”

閻池聞言微微瞪大了眼,眼中還殘留着水汽,看上去有些迷蒙。

你在說什麽?

司奕銘看着他,嘴角上揚:“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是我想錯了。”

“上次你拒絕我之後,我就去查了當年的事,也找了一些知情的人問了問。”

司奕銘頓了頓,緩聲開口,透着安撫的意味。

“我父親的死不是你的責任。”

“戰場本就瞬息萬變,發生什麽都有可能。父親當初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已經做好了迎接這種後果的準備。”

“我不害怕死亡,如果我的歸宿是戰場,那我就沒有辜負這一身軍裝。”

司奕銘低聲說道:“這是他的原話,我一直記得。”

“如果你當初選擇在我十八歲那年解除收養協議、跟我劃清關系,是因為不想再像當年牽涉我父親那樣,連累我的安危,那大可不必。”

司奕銘盯着閻池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我不是他,我跟他不一樣,我有能力站在你旁邊。”

“所以,不要推開我,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劇情有點難寫,磨得有點久,可能之後還要再改一點···

下一章是空顏媽媽那邊的事,字數允許再加一些寧狐貍的劇情。

都是h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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