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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緣生】

清晨六點多,天開始飄起小雪,芮安把巡邏摩托車放回了大隊,決定步行巡視最後一圈。

芮安是S市巡邏大隊的一員,原本和他一組的還有苗正,但是苗正因為半夜那會兒拉肚子,被芮安強制其在局裏留守了。

S市是北方的不夜城,治安并不樂觀,大隊将S市分為多個巡邏區,其中芮安所在的三班一共六個人,兩兩一組負責B區的巡邏。每組值班12小時這麽來回倒,也沒有覺得多累,算是和每個月不高的工資成正比,就是睡眠沒什麽保證,如果有重大事件的話,連續兩天不睡覺也是常有的事兒。

沒辦法,幹這行的,家長裏短大争小執的最難斷。

B區是相對比較安定的區域,多半是居住樓和小市場,沒什麽娛樂場所,騎着摩托車勻速半個小時就是一圈,所以在沒有特殊任務的時候每隔2個小時巡視一次就可以,有時候甚至可以半天巡視一圈。

這趟巡邏是今天的最後一趟,這種剛入冬飄小雪的日子也算是一種浪漫,芮安也樂在其中,在這麽多年枯燥的巡邏中這種狀态已經很少有了。穿着厚厚的制服大衣慢着步子走在已經夜深人靜的大街上,偶爾看到還在販賣的小商聊幾句也很悠閑。

今天索性沒什麽麻煩的案子,唯一一件大事就是菜市場北頭馬大嬸新買的電動車被盜了,因為這事兒芮安沒少折騰,但是找回的希望并不大,既沒有牌照也沒有攝像頭,基本上算是石沉大海了,但是芮安還是千方百計的把大嬸給安撫了一遍才算把這事兒給放下了。

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都快到他的租房樓下了,這雪明顯轉大,芮安捂了捂凍紅的耳朵,有些後悔沒把耳套戴上。

“诶,醒醒啊……”

模糊不清的聲音飄來,芮安恍惚了一下,路燈下除了開始增多的車輛也沒太多的行人,但他确實聽到了誰的說話聲。

“……醒醒,小夥子,诶?”

确定沒有聽錯之後,芮安快走了幾步,在看到前方拐角處的推車時往胡同裏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個穿着環衛工人制服的大伯彎身看着什麽。

“這可咋辦……”

“大伯,怎麽回事?”

環衛大伯回頭看到穿着警服的人立馬就露出了喜色,他趕緊讓出地方,指着黑漆漆的角落,“警察啊,快,這裏有個人不知咋地就是叫不醒啊。”

天已經漸漸亮了,但因為陰天下雪的緣故胡同還是很暗,芮安掏出腰間的強光電筒朝裏面照了照,果然在垃圾堆的裏面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垃圾堆的臭味随着逆風來回周旋,芮安沒時間管太多,他趕緊過去試了試那人的鼻息,在察覺到那人溫熱呼吸的時候安心了下來。

“他是不是死了啊?”

身後的大伯似乎因為芮安的動作顯得有些慌張,“我見他的時候他就這樣啦,是不是喝多給凍死啦?你說這冰天雪地的……”

“人沒什麽事兒。”

“啊,那,那太好了。”

人是沒什麽事兒,但是似乎已經在這躺了不短的時間,因為那人臉上已經很冰了。不過芮安并沒有聞到什麽酒味兒,他把手電筒往稍微側邊的地方照,餘光中看到了男人戴着連衣帽,臉上是很久沒刮的細碎胡茬,凍的青紫的唇瓣緊抿着,看不出一點兒生氣。可微妙的是,那人看上去只算得上狼狽,并不像乞丐。

他拍了拍那人的臉頰,“喂,醒醒,聽得到嗎?”

拍了幾下之後,那人有了細微的動作,芮安也不能冒失的将人扶起來,他掏出對講機準備先讓隊裏調輛救護車再說。

“唔……”

握着對講機的手一頓,芮安用手電筒照向偏處,餘光中看到那人半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從沒有焦距到漸漸看向他用了大概半分鐘的時間。

芮安趕緊放下手機,再一次确認:“喂,你能不能動?”

那人臉上有些髒,光線也不好,看不出年紀,但就算有胡茬也應該不算大,倒是那雙眼睛散發的視線有種說不上的成熟和冷靜。

“有沒有哪裏疼?能站起來嗎?”見那人只是盯着他卻不回答,芮安皺了皺眉,“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喂?”

見那人依然沒有動靜,芮安有些無奈,不過他敢确定,那人一定聽懂了他的話,“如果無法回答,我先幫你叫救護車,你堅持一下……”

‘啪!’

芮安手上一痛,對講機瞬間被打落,悄無聲息的掉在雪地上。

芮安幾乎是不解的看向那個突然有力氣打斷他的男人,想要開口卻見那人動了動嘴唇,不過并沒有從那張青紫的唇瓣中聽到半個音節。

“不要亂動!”芮安趕緊扶住皺眉要起身的人,“你不去醫院可以,那你告訴我你家在什麽地方,或者有沒有可以聯系的人?”

那人停住動作,用近乎觀察的眼神看向芮安,很長一段沉默之後,在芮安以為他終于要說話的時候,那人突然站了起來,但是腳步踉跄了幾下又差點跌回去,好在芮安及時給扶住了。

“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你最好盡快聯系你的家人,否則我會把你送去醫院。”

那人輕咳了兩聲,半個身子都靠在垃圾桶上,他想抽回被芮安強制扶住的手臂,但是并沒有抽出來,只是用手掌費力卻明顯的推拒着別人的幫助。

“诶你這小夥子,人家警察是好心幫你,你咋這不知好歹?”一旁的環衛大伯不樂意了。

芮安嘆了口氣,皺着眉把手一松,撿起地上的對講機朝男人說:“你能自己走出這個胡同,我就不管。”

要說芮安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是他職責在此,還真不能就看着別人死活不顧。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下,之後真的扶着牆壁一點點的往外走,說是走不如說是蹭,看起來就沉重的腳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長痕,在走到拐角的時候那人連頭都沒回,就是四處看了看然後直接走掉了。

“诶,這,這你看……”環衛大伯指着一走了之的人,憤恨不已。

芮安無奈一笑,把手電筒和對講機揣回腰間:“耽誤您工作了。”

不顧大伯的抱怨,芮安說完也走了,走出胡同的時候他依然能看到那個彎曲的背影在飄雪中逐漸模糊,那樣子估計也沒什麽大礙,他也就沒再多管。

早上八點交班的時候芮安先把苗正送上了出租車,還囑咐人不行趕緊去醫院看看,不能老這麽拉肚子,苗正黃着一張臉支支吾吾的道了幾聲謝終于回去了,看着地上黑濘的車轍印兒,芮安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會兒看到的那個人,說實話,稀奇八怪的人他見的不少,那麽狼狽還心高氣傲的人倒是不多,想着自己又多管閑事兒的芮安這才慢悠悠的往家走去。

因為工作的關系他在B區租的房子,雖然是廉價的小區,但是治安還不錯,人也都很熱情,這是芮安住在這裏好幾年都沒有換地方的主要原因。

這裏一般都是六層居,芮安住在三樓,一二樓都是門市,三樓以上是住宅,所以都是外接的樓梯,平時沒覺得不便,就是偶爾像這種下雪下雨天比較濕滑而已。芮安扶着把手一步一邁的上了樓,走到最裏面那扇門的時候站定,正準備掏出鑰匙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細小的聲音。

芮安疑惑了一下,正想着隔壁的門被打開了,出來的是鄰居上班族女人,她見到芮安的時候還打了聲招呼,芮安應了應,看到女人穿的那麽少他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想着要趕緊開門進去暖和暖和。

‘沙沙……’

開門的手頓了,芮安歪頭看向門後,角落裏有少許雪滑落出來。

芮安的這間房在三樓的最裏面,和圍欄之間有個不大的空隙,裏面放着一個廢棄的單人沙發,那沙發破舊的很,還是芮安當初剛搬到這裏的時候原來的人用的,他有些介意就給搬出來了,之後因為懶得搬下去就一直放在了隔牆之間的角落,風吹日曬這麽多年早就破爛不堪,這個季節更不會有野貓跑到這種地方,那麽……

說來也好笑,很久以後的芮安還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沒有好奇心驅使去看那一眼就好了,不然就不會把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生活就這麽給毀了。

雪沒漸小,窸窸窣窣的落下,芮安輕着步子走到角落,頓時眼前一晃,沒錯,又遇到了,那個穿着單薄衛衣和牛仔褲的男人,此時他就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曲卷着身體,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非常警惕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芮安。

也是這時候芮安才發現,除了他的腳印,還有一雙被雪覆蓋了大半的淺淺腳印,可想而知,這人大概從那個胡同的垃圾堆出來就來了這裏,眼下已經清醒了。

被那種警惕的眼神看着,芮安有些煩躁的扯了扯已經換下了警服的普通大衣,“我已經下班了。”說完這句類似拒絕搭理的話之後芮安就轉身走了,還不怎麽輕的把門摔上。

屋子裏是不同外面的暖和,芮安腦門兒頓時有些發麻,大概是在外面凍得太久了,所以他應該馬上換下聚滿了寒氣的外套,泡個足可以把他內髒都暖和過來的熱水澡。

但是,他卻一動不動的站在門口,看着玄關那雙熟悉的棉拖鞋,深深的皺着眉。

“服了!”不知道發呆了多久,終是放棄似得嘆了口氣,芮安又打開門折了回去。

那人戴着連衣帽,眼睛以下的臉都埋在胳膊裏,但是就光那雙不明所以的冰冷視線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對視的幾分鐘裏,兩人就那麽直直的看着對方,最後還是芮安妥協了,一夜沒睡覺,此時他已經疲倦的很,“你到底是走丢了還是不想回家?”

“……”

“這麽冷的天,你說你躲在這裏是想尋死還是怎麽着?”

“……”

“你不是啞巴吧?”

“……”

“得,我不管你了,你要走要留随便啊,随便。”

話是這麽說,芮安也沒有離開,他用近乎無奈的眼神看着那人,最後終于決定掏出手機給局裏打個電話來處理一下,最壞不過是離家出走或者外來人迷失事件。

“……水。”

“……”按着手機的號碼停住,芮安擡頭看了眼終于開口說話的人,“什麽?”

“水。”

低沉的聲音透着沙啞,但是芮安确實聽清楚了。

人和人之間就是這麽回事,過往的陌生人随時都可能有所牽扯,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雖然還不知道是不是孽緣。

芮安沒有太多的猶豫,他否認自己是同情心泛濫,就當是這麽多年的職業病了,就是不能放着人不管,更何況是這麽虛弱的人。也想不到這麽安逸的現在會有什麽大風大浪的,他就直接開門讓那人進了屋,他不是什麽美貌少女,更沒有值得小偷惦記的財産,而且他還是個過了年就28歲的窮巡警,這種毫無顧忌的年紀,确實沒什麽可擔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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