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幻想天堂03
“哎呀，小同志吶，你們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呀……”
葉微面前的病床上躺着的，是個斷了手的中年男病人，也是重案組新接的案子裏其中一個受害者。中年男人姓錢，在某事業單位任小科長，自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襲擊，右手手指幾乎全部被人砍了個幹淨，砍他的人手法幹淨利落，要不是他反應快，砍掉的可能就不只是幾根手指了。不過他還算比較走運，因送醫及時且斷指保存完好，經過手術他的斷指已全部成功接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的右手至少能恢複到正常功能的八成左右。
重案組是在昨天下午接下的案子，查看卷宗以及向原來負責此案的同事了解案情花費了不少時間，所以直到今天才來到醫院詢問受害者具體情況。而另一個舌頭被切去的受害者失去了說話的家夥什，情緒非常不穩定，一見陌生人就發狂，逮誰咬誰，沒辦法，葉微只好帶蕭哲塵先來瞧了這位斷手的錢科長。至于那位，暫且先放一放應該也不打緊。
關于赫連鋒的手氣到底能夠糟到什麽樣的地步，葉微從此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赫連鋒從廖局手中抓阄抓出來的這案子，說簡單是真簡單，但想要破解真相，就不像看起來那麽容易了。嚴格的說，他們接到的其實是兩個案子，只是年底局裏人手不夠，廖局才把這倆性質類似的案子交給了同一撥人，然後又轉手倒騰到了重案組手裏。
倆案子除了受害人都被人割了某個部位這一點共通之處，其他的別說八竿子打不着，再加八百竿子也不見得打的着，根本不具備并案調查的條件，就是說，葉微他們必須分成兩組，才能忙活的過來。
嗯，這回可算不用發愁沒事幹了，也不用晝伏夜出的去掃黃組幫忙了~
雖然有大材小用的嫌疑……但，有用處的方能稱之為“材”，不是麽？
這位錢科長人長的挺有喜感，五短身材隔遠了看就是個圓溜溜的球，一張嘴噼裏啪啦的據醫護人員說是從他醒了開始就沒歇息過，特別的能說。聽說葉微是來幫他找行兇者的，這錢科長伸出尚還完好的左手，上去逮住葉微的手就不肯放了，那表情動作像極了生平第一次見到國家領導人的小市民，激動的仿佛要搖斷葉微的手腕：“小同志，你說說，我跟那個天殺的惡徒無冤無仇，我好好的走在路上，他就來害我，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啊？你說我冤不冤吶？……”
“是是是，呵呵……”
葉微皮笑肉不笑的附和着，企圖偷偷抽回自己的手，誰知這小科長竟有着跟他外表不相符的大力，葉微試着掙了幾下沒掙脫，想使勁又怕誤傷了那包的粽子一樣的手，就不敢再亂動了。
“是吧？幸虧我年輕的時候練過點拳腳啊，要不我這手就徹底廢了，你說那家夥怎麽就那麽猖狂啊？光天化日的就敢出來行兇……”
葉微維持着微笑不變，好看的眉毛卻禁不住擰到了一起。咱說話歸說話，那手能先放開嗎？沒看錯的話我們進門時您剛啃完一塊豬蹄還沒擦過手吧？
受害人聒噪的比麻雀更甚，蕭哲塵坐在葉微身後的空病床上十多分鐘了，始終沒能插的上話。葉微倒也沒指望他來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直到蕭哲塵從背後探出手，默默的将病床旁桌上那盤豬蹄往受害人錢科長面前推了推。
錢科長的目光立即被豬蹄吸引了過去，随後果斷放棄對葉微的手的“摧殘”，左手飛快抓起一塊豬蹄肉送進嘴裏，不顧滿嘴的油膩，吧唧吧唧的啃将起來。
葉微：“……”這也行？
他詫異的回過頭去，見蕭哲塵沖自己稍稍動了下嘴角，似乎是笑了。
熊孩子，咋沒早點出手呢？害的他險些沒忍住潔癖發作拍案而起……
“嗯……錢科長是吧？”葉微輕咳兩聲，把注意力強行拉回案子上，同時假裝随意的抽了張桌上的紙巾，悄悄擦拭蹭了一手的油膩，“大致情況我們已經從你之前的筆錄裏了解了，你是在五天前，也就是1月10號下午四點半下班回家時遭到襲擊的，對吧？”
“對對，”錢科長忙不疊的點頭，再度打開了剛關上沒到一分鐘的話匣子，邊津津有味的啃豬蹄邊嗚裏哇啦斷斷續續的說道，“就那天，我從公交上下來，步行回家的路上碰到了那個瘋子……我家在我單位附近，坐11路公交只需要四站，然後下車步行個七八百米就到了……我呢，一般會走近路，那邊是偏了點，但是它近啊，我哪兒能想到會在那兒栽到一瘋子手裏？平常那兒都挺安全的呀，連飛車賊之類的都不見一個……”
葉微：“這麽說你是在家門口附近遇襲的？”
錢科長啃完了那塊豬蹄，放下豬骨後猛的一拍大腿，那對他來說略緊身的病號服上頓時留下了幾個清晰的油指印：“可不是嘛，就差三百來米我就到家門口了……要是讓我知道了那瘋子是誰，我非得削了他不可……”
“你不是說跟那個，嗯，那個瘋子交過手？你沒看清他的樣子？有沒有其他目擊者在場？”葉微低頭看了眼卷宗，卷宗記載顯示錢科長确實對行兇者的樣貌一無所知。
“唉，我倒也想看清那個瘋子長什麽模樣，只可惜他捂的太嚴實了，溜的又快，我沒機會看啊！”錢科長連連擺手，“別說目擊者，周圍鬼影都沒有，要不然那瘋子也不能得手啊……”
臨走前，錢科長十分熱情的要下床出去送葉微他們一程，被葉微毅然決然的拒絕了。有了心理準備，葉微又特及時的躲開了錢科長油膩的髒手，然後一溜煙出了病房。葉微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
天下的受害者要都跟這位似的話唠還自來熟，那誰還願意來當警察啊？……
葉微和蕭哲塵很快又回到了局裏。司君瀾和赫連鋒出去走訪另一個案子的受害者家屬去了，辦公室內只留了佟彤和寧凡坐鎮，葉微他們回去時，卻只見寧凡窩在那兒查資料。
“寧凡，怎麽就你自己？彤彤呢？”葉微問道。
寧凡擡起頭，朝門口努努嘴：“剛去接待一個報案人了~”
葉微挑挑眉，翻看卷宗的手頓了片刻：“報案人？又有新案子？”
寧凡搖了搖腦袋：“不知道呀，門口站崗的人說報案人哭着鬧着要求見局長，彤彤姐出去剛好碰到，就帶那人去隔壁休息室了，去了有好一會兒了吧……”
說曹操曹操到，話音剛落，佟彤踹門進來了：“他奶奶的，沒見過這麽奇葩的人，捕風捉影的小事也好意思來報案，還指名要見咱廖局——”
目光落在葉微身上，佟彤打住了話題：“葉子哥，你們回來啦？”
葉微應了聲，又随口問道：“怎麽了？遇到什麽奇葩了？”
這事實在窩囊，佟彤想起來就不由咬牙切齒：“都怪我瞎好心，出去的時候看見那傻X在門口鬧騰，我就過去看發生了什麽。聽說他死活要找局長報案，我以為他有什麽重要案情要說就帶他進來了，沒想到帶進來個傻X……”
“咳，注意文明用語，”葉微嘆了口氣，“他怎麽傻……了？”
好險，差點被佟彤帶的順嘴說出“傻X”二字……
佟彤抑制不住的翻着白眼：“我問他要報什麽案子，那傻X說，他覺得有人跟蹤他要害他，叫我們出人保護他。呵，他的臉真是比臉盆還大哦，還叫我們出人保護他？丫就是神經質一個，在門口碰着他的時候我早觀察過了，根本沒人跟着他。咱們這兒是公安局，不是他娘的保镖局！就憑他幾句莫須有的話就想讓我們去給他當私人保镖？真是笑話！我看出警率和出警時間就是被這種傻X拉低的吧？”
葉微只管頻頻點頭，靜待佟彤吐槽技能冷卻，心裏面卻只惦記着案子，壓根沒在意佟彤說了什麽。
有些人是提起讓自己生氣的事會越說越氣憤的類型，佟彤則不一樣，她的火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一通吐槽下來，心情平靜了不少，終于記起自個兒的正事：“對了，葉子哥，你讓我查的那些我都查清了~”
提到案子，葉微反應很快，驀的正色起來：“怎麽樣？”
佟彤甩甩剛剪到齊肩的短發，有意賣關子不說話。
“那個姓錢的科長，應該跟別人沒什麽深仇大恨。”蕭哲塵主動開口說道。
佟彤郁悶：“……”你又知道了。
葉微驚訝的瞟過去：“何以見得？”
蕭哲塵道：“他那個人雖然話多，但不是個自讨沒趣的人，還算比較會看別人臉色，不至于跟人結仇。”
“……”葉微想想那錢科長抓着自己的手不放那段，不得不懷疑起這話裏的水分。
“你不算，”蕭哲塵似乎看穿了葉微的想法，補充道，“你的心事藏的太深了，不是特別熟的熟人看不透。”
葉微：“……”他可以把這句話當做是贊美嗎？
佟彤趴到自己桌上悶悶的開口：“我看我可以下崗了……”
葉微：“？？？”
“有小蕭這個神算子，還要我們有何用？！”佟彤仰天長嘯，寧凡點頭附和。
葉微：“……”
蕭哲塵：“……”
吆喝完了，佟彤又變臉似的瞬間收起玩笑的表情：“我把他的人際關系都捋了一遍，初步沒發現有可疑的人，他的人際關系比較簡單，平常就跟幾個同事有來往，這個人不會官場上溜須拍馬的那一套，所以混到現在還只是個小科長，他也沒跟別人有財務或者別的方面的糾紛，基本可以排除仇人複仇的可能性。”
“他會不會有隐藏在別人名下的財産？比如收受的賄賂？”
佟彤秒懂了葉微的意思：“不會，這方面我查的比較全，如果有，我不會查不到苗頭。”
葉微完全信任佟彤的能力，佟彤說了不會，那就是百分百不會。據錢科長自己所說，行兇的人目标很明确，就是他的手，其實是挺像遇上道上買兇的了，所以葉微才讓佟彤重點清查錢科長有沒有仇家。現在佟彤查的結果和錢科長的自述相吻合，難道是他們調查的方向有問題？
蕭哲塵的嘴唇動了下，似是想說點什麽，卻最終咽了回去。
沒有根據的猜測，說出來只是幹擾別人的思路而已……吧。
☆、番外之春節篇
此時此刻，葉微的心情稍微有點兒微妙。
今天是除夕。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今年的除夕……很特別。
自打他的父母過世以後，他已有許多年沒嘗出個年味來了，對過年的期待僅僅存在于小時候的回憶裏。這些年，廖局和他愛人與他一直如親父子，尤其是他父母剛去世那幾年，逢年過節他都會被廖局接去一起過節，但後來随着年齡的增長，他漸漸有了自己的小執着，便無論如何不肯再去廖局家過年。廖局拿他沒有辦法，也曾試過留在葉家陪他，卻都被他攆了出去。葉微不是不接受廖局的好意，更不是不拿廖局當親人，正因為他視廖局為父親，所以他才更加不願意過多的去幹擾廖局的生活。
按照以往，此刻他應該是一個人随便炒點菜湊合吃兩口的，然後給廖局他們打個電話拜年，再看會兒電視打發時間，這個年就算過去了。今年，他的身邊卻多了一個人。
葉微看着旁邊擀餃子皮忙的不亦樂乎的蕭哲塵，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蕭哲塵在他家住了小半年了，他自然早就習慣了家裏有個人，只不過突然多了個人陪自己過年，總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葉微忍不住勾起嘴角。蕭哲塵從前幾天起就特別興奮，似乎很期待過年。這種興奮不是表現在臉上的，而是融進行動裏的，蕭哲塵沒有說任何高興的話，但葉微明顯的能從他的行動裏察覺到。葉微前天帶他去買年貨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放了光，孩子似的東看看西瞧瞧，好奇的打量超市內形形色|色的年貨。一個大男人露出那種神色，本來是挺幼稚的表現，葉微卻只覺得這熊孩子可愛。
難得這人不那麽死氣沉沉的了，也不擺那張面癱臉了，屬于年輕人的朝氣展現出來，平白給他的顏又多加了許多分。
多好啊！美人就該有美人的樣子，這樣不是順眼多了？不然多糟蹋那副好皮囊啊！
在蕭哲塵的“美人計”攻擊下，葉微多年來第一次買了對聯和福字，還有幾個窗花，簡單布置了下，總算把家裏收拾的有點過年的氣氛了。
葉微發現自己挺有做昏君的潛質的，“美人”的要求他竟從未拒絕過。不過自家這位“美人”可比烽火戲諸侯的那位好哄多了，貼個對聯做點好吃的就能博得一笑，倒是挺值的。
咦，熊孩子學的挺快，手藝不錯呀，擀的餃子皮不薄不厚剛剛好，好像生活能力還構不成九級傷殘嘛~葉微邊包餃子邊如是想道。
兩人份熱騰騰的餃子不久就出鍋了，蕭哲塵迫不及待的夾起一個就往嘴裏送，然後意料之中的被燙到了，不停的伸舌頭哈氣。
葉微又好氣又好笑，趕緊端來一杯涼開水：“你看看你個熊孩子，多大的人了，吃個餃子吃的那麽急，能不燙着嗎？快喝口涼水降降溫，仔細燙掉了皮……”
大概是真的燙的不輕，蕭哲塵眼圈都泛了紅，生理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淚眼婆娑的看着葉微。
被他這小動物似的可憐模樣打敗，葉微無奈投降：“好了別這麽看我，我不說你了，快喝吧！”
蕭哲塵吃東西時非常認真，一個餃子吃進去後還要舔一圈嘴唇上沾的湯汁，看的葉微愣了半晌，不知不覺跟着舔嘴唇，在他看來很普通的餃子居然吃出了很好吃的味道。
這就是年味嗎？
一大盤餃子下肚，蕭哲塵像是沒有魇足，死死的盯住了葉微盤子裏剩下的幾個餃子。葉微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猶豫了片刻，最終放下了剛到嘴邊的餃子。
“我吃飽了，你還要吃嗎？”
夾有餃子的筷子伸出一半，葉微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準備收回來，不料蕭哲塵讓餃子迷了心智，“啊嗚”一口就着葉微用過的筷子将餃子含進嘴巴。
葉微：“……”
“餃子好吃嗎？”見蕭哲塵風卷殘雲般掃蕩了那幾個失去了熱度的餃子，葉微不禁問道。
蕭哲塵撫摸幾下吃撐了的肚子，然後緩慢的點頭：“嗯……我大概有近十年沒有吃過餃子了……”
聯想到蕭哲塵的資料，葉微明了。蕭哲塵十年前去美國讀書，這是十年來第一次回國。這可憐的熊孩子……
都是自己這做哥的疏忽了，平常竟然沒有想到包頓餃子給他吃。葉微越想越內疚：“你喜歡吃，以後咱們就多做些。”
“好！”
蕭哲塵綻開一個舒心的微笑，那一刻幾欲迷了葉微的眼。
“嘿，小兔子，新年快樂！吃餃子了嗎？^_^by愛你的君瀾哥”
赫連歸剛吃完晚飯回房，就收到了來自某無賴的騷擾信息。
瞪了最後那個落款好幾眼，赫連歸決定繼續對無賴采取無視态度，于是關了信息打算看點別的。
不想又一條短信跳入眼前：“不回複的人木有小雞|雞哦！^_^”
赫連歸咬牙：“還敢再無恥幼稚點嗎？勉強回你個新年快樂吧╭(╯^╰)╮”
一分鐘後。
“小兔子乖乖，順順毛~今晚吃了什麽餃子？”
赫連歸撇撇嘴，躺倒在床上。
“韭菜雞蛋的，我哥做的。”
“韭菜是好東西~小兔子多吃點喲~^_^”
“哼！”
……
盡管中間屢次打定主意不理司君瀾，等到赫連歸發覺時，兩人你來我往的發了也有幾十條短信了。赫連歸猛然驚覺，他這個月發的短信數已經超出了套餐範圍七八十條了。
這個可惡的司君瀾！發那麽多無聊的短信做什麽？連累他又多用了那麽多話費！赫連歸賭氣将手機關機，全然不考慮回複司君瀾無聊短信的自己有多麽無聊。
又過年了啊。
寧凡縮在冷清的公寓沙發上，呆呆的望着茶幾上的手機。
他沒有開燈，手機在黑夜裏發出幽幽的白光，外面鞭炮齊鳴的喧嚣襯的這裏格外凄涼。
不論他過年過節給那個人發了什麽祝福的話語，那個人永遠只有一句“同好”。
那個人也許不知道，這一條短信，短短的幾句話，是自己苦思冥想了好多天才決定發給他的吧。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寧凡差點以為自己睡着了時，門鈴突然突兀的響了起來。
寧凡一愣，這個時間點，不是應該都在吃餃子麽，會有誰來找他？
打開門，門外糾纏了寧凡幾個月的男人酷酷的倚靠在牆邊，雙手插兜，朝他邪魅一笑：“寶貝，我來陪你過年了。”
寧凡怔在原地：“你……不用陪家裏人？”
卓越走過來，摸摸他的臉頰：“我是你男人，你就是我的家人，我這不就是來陪家裏人？”
寧凡露出了這一整天的第一個笑容。
“大叔，你又老了一歲。”
卓越挑眉：“你不喜歡？”
“……”
“不喜歡也得喜歡，明白嗎？”
“……好吧，我就喜歡一下試試看好了……”
試着喜歡他吧，為了這個叫自己“家人”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