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死亡預言09
“是你們啊,請進。”
葉微等人于仇天意家門口等待了足有三四分鐘,才等到仇天意艱難的握住門把手開了門。仇天意望向幾人的眼神中似乎包含了短暫的茫然,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這份茫然就迅速被他壓了下去,人搖着輪椅退到了一旁請他們進屋。
“很抱歉這個時間點來打擾你,”進門前葉微特意向後退了一步,于是李青松作為案子的主要負責人,自然而然的就在前邊打頭,身後是重案組三人和他的跟屁蟲兼“專屬司機”小楊以及太子爺卓越,一幫人浩浩蕩蕩的往屋裏走去,腳跨過低矮的門檻的同時,李青松擡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貌似我們剛好趕上了飯點——你不會正好在吃飯或者準備吃了吧?”
後頭的仇天意手搖輪椅跟上來:“沒有,我還不覺得餓,準備待會兒再叫份外賣。各位警官現在來找我,有急事?”
寧凡扭過頭,恰好捕捉到仇天意流露出有點疲憊的神色,一向麻利的雙手控制輪椅前進的動作竟也看的出費力,他立即心疼的想回頭去幫偶像推輪椅,但一只腳剛伸到半路就被卓越拉住了。卓越附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他自己可以,不要去傷他自尊。”
寧凡原地愣了片刻,終究沒去幫忙。因為他發現卓越或許是對的,仇天意是個很獨立的人,一定不願意別人把他當廢人那樣照顧幫助。
——又不是雙手也廢了,搖輪椅這樣簡單的事情仇天意當然是可以靠自己的。
“有些事情還需要再确認一下,順便,寧凡小兄弟說想你了,我們就順道來看看你……”李青松“出賣”寧凡做的非常順溜,并且可能毫無思想負擔,反正從外表半點看不出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的人。
顯然李青松“出賣”寧凡前根本沒有同他打好招呼,寧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怔了兩秒後忙幹笑着“承認”道:“是啊仇大哥……呵呵,是我拉他們來看你的……”
時逢眼下這種考驗演技的時刻,寧凡面上雖不敢表露什麽,不僅如此還十分配合的努力做出笑靥如花的模樣,但實際上寧凡心裏早化為了咆哮帝。
你大爺的李青松,這好像跟事先準備好的劇本不一樣吧?膽敢當着太子爺的面“陷害”小爺……你就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吧?!
仇天意倒是不懷疑這個借口的真實性,畢竟以寧凡對自己的熱情,李青松的理由怎麽看都不像空xue來風,因而他只是點了點頭:“幾位請便吧,家裏地方小,委屈各位警官了。”
李青松當下不再客套,挑了客廳裏一看就最舒适的長沙發坐下去後,又問起仇天意原來早已問過的問題。
葉微在沙發另一頭,被蕭哲塵把他和李青松隔開了快一丈遠,抻着脖子觀察了李青松和仇天意沒幾分鐘,葉微就感受到了頸椎處難以言說的疼痛,不得不收回脖子左右轉動兩下,一轉之下無意間發現蕭哲塵的表情有點不對勁。
事實上落在別人眼裏,蕭哲塵始終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癱模樣,不過葉微看到的就不是這樣。他看到蕭哲塵平整的眉宇間纏繞着類似疑問的東西,視線在仇天意身上和屋子裏的擺設之間不時的來回,怪異的很。
葉微起初并沒有注意仇天意家的環境裝飾,被蕭哲塵這麽一帶動,才用心環視了仇天意家的客廳,然後竟也不自覺皺了眉頭。
而另一邊,面對李青松那略有壓迫感的盤問,仇天意顯的不卑不亢,倒叫李青松對他有點刮目相看。
李青松:“去年臘月二十日當天,你确定你在家?”
仇天意不假思索的點頭:“是,我出行不方便,一般輕易不會出門,經常成月成月的待在家,自從搬到這裏,我只出過兩次門,而且都是在年後,所以我能确定我當天是在家的。”
“那你那天在家做過什麽?有沒有別的什麽人和你在一起?”
“需要不在場證明麽……”仇天意笑了下,像是在對李青松的盤問表示理解,又像是包含了別的深層含義,“我在家通常不是在碼字就是在和網友聊天,一聊動辄就是一整天,你們可以翻一下我房間裏臺式電腦上的聊天記錄,應該足以證明我當天在家,沒出過門了……”
李青松聽罷揮了揮手,旁邊小楊馬上意會,進去仇天意指的房間翻找他說的聊天記錄去了。
“你整天都在家,沒聽到過704有什麽動靜嗎?”李青松接着問道。
仇天意苦笑:“李警官,您這就是說笑了,我家縱然也在7樓,但是您要問704的動靜,這我就真沒法聽到了,這樓上的房子是破舊了些,但隔音效果還是不錯的,別說我家和704中間隔了兩家人,就是它隔壁703的住戶,也不見得能聽的到什麽啊……”
李青松長嘆了口氣。不論如何,他不得不承認,仇天意這番話是沒有摻假的,這裏的房子隔音效果真心杠杠的,就沖這建築的年代來講也算的上是良心工程了。
見李青松暫時沒有繼續發問的打算,仇天意中途去了趟衛生間,出來後轉身把輪椅搖到靠近廚房的大桌子邊上,從果汁機裏倒了幾杯果汁出來分給衆人:“家裏沒有別的飲料了,我還沒叫人來給我送,白開水也早沒了,這些是你們敲門前我剛榨出來的橙汁,幾位湊合喝點潤潤嗓子吧。”
葉微捧着半杯鮮榨橙汁發了會兒呆,突然嘴角不明原因的上挑起一點弧度。
仇天意家牆面上挂有幾幅後印象派風格的油畫,色彩極其斑斓詭谲,尤其是仇天意停留的那片位置的上方那幅,乍一看給人感覺相當不舒服,可看久了就會漸漸移不開視線。葉微起身走過去,在那幅畫前仇天意身邊站定了,先咂了口橙汁,然後驚嘆道:“這幅畫很特別……它叫什麽?是哪位畫家的大作?”
仇天意微微一笑:“是我自己随便亂畫的……我叫它《希望》。”
“什麽?仇大哥你居然還會畫畫?同時點亮寫文與畫畫雙重技能什麽的,這也太犯規了啊!”寧凡由于先前李青松的“出賣”,進來大半天沒敢在卓越這個霸道的大醋缸面前輕舉妄動,而且他們這趟過來是有重要公事的,他只得生生忍住抱偶像大腿的欲|望,到這會兒聽見仇天意說畫是他自己畫的,便說什麽都不能淡定了,禁不住驚呼出來。
仇天意清俊的臉上露出羞澀一笑。
畫中沒有畫出什麽具體的事物,只不過是一些彩色線條的勾勒纏繞。整體有些神似梵高的畫風,卻比梵高的畫更讓人致郁,即使是不懂畫的人也能感受的到迎面一股濃烈的陰郁之氣。
一幅充滿了絕望氣息的畫,居然叫《希望》麽……葉微端着裝有橙汁杯子的左手伸到右上臂處,用手腕勾住了胳膊,右手則撫摸着自己的下颚緊盯這幅畫做出沉思狀。
幾秒鐘後,葉微如願聽到了“嘩啦啦”的液體流淌聲與寧凡的驚叫:“啊,葉子哥!灑了!你的橙汁灑到仇大哥身上了!”
葉微吓了一跳似的擎高了端橙汁的手,整個人朝斜後方倒退兩小步,面帶愧疚的低頭看着仇天意:“真是對不起,你看我光顧着看畫去了……你沒事吧?”
仇天意非常淡定的拍拍掉落在自己衣袖上的果肉:“沒事,只濺了一點在衣服上而已,正好我也該換件衣服了,今晚扔進洗衣機洗洗就好。”
方才葉微其實很有分寸,盡管眼睛看的是前方的油畫,可傾灑出來的果汁大半依然被他準确的倒在了仇天意的輪椅上,因為葉微的目的不是仇天意的衣服,正是他的輪椅。
“哎呀,都灑輪椅上了,太對不住了,我幫你擦一下吧,”葉微皺眉道,“恐怕需要拿濕布好好擦一擦,可惜不太方便……要不然這樣吧,我先扶你去沙發上坐一會兒,擦完了再把你扶回輪椅上?”
仇天意半晌沒說話,葉微的心随之慢慢懸起來,盡力維持着笑容。他的借口說不上精明,但也不該會打草驚蛇,可他為什麽有種仇天意看穿了他的意圖的錯覺?
“……那就麻煩葉警官了。”
很快仇天意同意了葉微的提議。葉微便雙手穿過他的下腋扶起他來,一點一點向沙發挪去。蕭哲塵不願目睹葉微抱別的男人,寧凡擔心自己的偶像,于是兩個人先後湊過來欲上前搭把手,結果被葉微挨個瞪了回去。
蕭哲塵給葉微一瞪,立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情不願的環抱胳臂蹙眉在一旁旁觀。
行将到達沙發跟前時,葉微似乎是叫什麽東西給絆了腳,身子突然踉跄了下,攙扶仇天意的雙手猛然垂下去,仇天意的身體失去支撐,一瞬間眼看就将仰倒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倒地的前一秒,葉微忽然閃電般擡高雙臂,及時平穩的接住了他的身體,托着他坐到沙發上:“抱歉,剛剛我好像絆到什麽了,沒吓到你吧?”
仇天意仍然淡定的可以:“沒有,謝謝葉警官了。”
葉微微笑搖頭,寧凡則仿佛松了口氣,輕拍自己受驚的小心髒。
意外到這裏還沒結束,今天或許注定不是個平順的日子,葉微這一波剛平,馬上另一波又起了。仇天意話音才落,就聽旁邊有人聲音不大的“啊”了一聲,聽上去還挺凄慘的樣子。
衆人紛紛張大了嘴看過去,就見蕭哲塵捂着肚子蹲了下來,俊俏的眉眼頃刻擰成了高低不平的山丘,神情間透露出極為痛苦的樣子。
這下葉微是真吓着了。他從來沒見過蕭哲塵因為身體疼痛露出這副神情,并不是因為蕭哲塵不會疼,而是因為蕭哲塵天生不是會把身體不适表現在臉上的人。F大兇手方庭自爆那次,蕭哲塵為了救葉微自己做了人肉屏障,雖說傷不算嚴重,可畢竟是掉了層皮,說不疼那絕對是自我安慰用的。加上他傷的不是地方,稍微動一動就會牽扯到背上的傷口,葉微沒少見他眉梢不受控制的輕微抽動,可見他也是知道疼的,卻未曾疼到表露的如此明顯不過。
這這這這是怎麽了?葉微行動先于大腦做出反應,一個箭步過去慌忙攙住蕭哲塵的胳膊:“小塵?!你哪裏疼?”
蕭哲塵身體稍稍一歪,不偏不倚的正歪進了葉微懷裏,小動物似的蹭蹭腦袋:“肚子……”
“肚子?……”葉微首先一愣,然後整張臉上焦急的神色倏地退去,似乎心情很不好的道,“去廁所?”
蕭哲塵臉埋在葉微胸前看不到他的臉色:“嗯……”
“不好意思,我們能借用一下衛生間嗎?”葉微轉頭問仇天意道。
“當然。”仇天意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寧凡和李青松異口同聲的問蕭哲塵有沒有事,大概也被蕭哲塵突然的病嬌狀态唬住了。葉微半拽起“肚子疼”的蕭哲塵走向衛生間,朝後揮揮手,表示他們不必擔心。
“你個熊孩子,裝病很好玩嗎?知不知道你剛剛差點吓死哥?”一進衛生間,葉微立刻甩開蕭哲塵,怒視對方表達自己的不滿。
被葉微劈頭訓斥了兩句,蕭哲塵不再裝肚子疼,看表情反而更開心了,柔聲道:“你在擔心我。”用的是陳述句的語氣。
“廢話!”葉微徹底怒了,“熊孩子你還敢笑!信不信哥抽你啊!”
蕭哲塵不說話,一味拿那雙漂亮如黑曜石的眼睛笑盈盈的注視着葉微。葉微讓他看的漸漸沒了脾氣,兩個大男人在這狹小的衛生間裏獨處對視,最終葉微敵不過詭異的氣氛率先偏過頭看別處去了,不想蕭哲塵突然微微俯下|身。
“啾!”
一聲響亮的帶着口水的聲音在耳邊炸起,葉微不覺僵住了,至少原地呆了五秒鐘才想起來用手背去擦臉,擦完又愣愣的望着手背上亮晶晶的口水瞠目結舌,腦子一片空白。
“我是為了進這個衛生間才裝肚子疼的,”蕭哲塵嘴角微揚,撇下呆若木雞的葉微,自己随意在衛生間轉了兩圈,似是在進行有目的的尋找,“今天這個仇天意,給我的感覺跟那天見到的仇天意有些微不同,我們第一次見到的仇天意是個很溫潤的人,今天這個卻有點……給人感覺有點尖銳,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進了趟衛生間後我就沒有那種感覺了。他家裏的裝飾也是兩種完全相反的風格混雜,茶幾桌子上的擺設規規矩矩的,顏色花紋也十分柔和,可以看出主人性格溫和,可牆上的畫裏卻又飽含強烈的感情,作畫的人應該是愛憎分明、有點憤青感覺的一個人……”
葉微依舊沒大回過神來:“精神分裂?人的兩面性甚至多面性?你不會懷疑這個衛生間裏有什麽吧?這麽小的地方,能有什麽貓膩?”
蕭哲塵揉揉自己的太陽xue:“也許真是我太敏感了……”
兩人從衛生間裏出來時,李青松已經結束了對仇天意的詢問。臨走前,葉微不經意看到仇天意脖子上挂有一塊玉,與自己身上的有點相似,不禁多聊了幾句,期間還看清了上面刻有“意”字,據說是仇天意的媽媽特地找人在他們的傳家玉上面刻下的。聽起來很俗,但仇天意很珍惜他媽媽留給他的這份遺物。
随後幾人離開仇家,開車回到了招待所。葉微摸了一路自己頸間的玉佛,直到蕭哲塵喊他下車方停下。
媽媽的遺物啊……
仇天意靜靜的等待葉微他們一大幫子人走遠,之後眼睛凝望着卧室裏的電話意味深長的勾唇。
若不是他的主治醫生事先打電話問他是不是能站起來了,他真是無從知曉自己作為一個高位截癱患者居然被懷疑成了殺人兇手。
事情似乎變的有趣起來了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