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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裴少白

車廂內的氣氛尴尬,只有車載音響緩緩播放着英文歌曲。

世界被抛在窗外,活着的人只剩下他和魏斂眉,他好像看見魏斂眉的嘴唇開阖,還忍不住落淚,但他什麽都沒聽見。

世界失了聰,他無言以對,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哭哭啼啼。

“對不起,淳淳,是媽媽對不起你,我…我知道你過的不好,但是,但是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美麗的女人把妝都哭花了,蘇逸淳腦子發昏,只覺得仿佛有上千只蒼蠅在同時嗡鳴。

他想起上次…上次是在好久之前,在原來世界的,一個深秋的晚上。

那晚真的好冷啊,他剛打完一場壓軸場,對手是個東南亞的壯漢,也不知道上臺前吃了什麽藥,打他的時候都下了狠手。

那場贏得不太容易,離場的時候他整張臉都被血糊住了,右臂震得發麻,連擡都擡不起來,走出拳場的時候,口袋裏的鑰匙不小心墜落在地。

他的腰肌受了傷,彎不下去,一雙漆皮的小牛皮高跟出現在他眼前,穿着豔麗的女人彎腰幫他撿起了鑰匙,語氣很關切:“怎麽傷得這麽厲害,你很嚴重嗎,需不需要去醫院?”

不遠處帶她來的老板身邊的馬仔都開始拼命吹捧:“老大這次找的小情兒這麽心善啊?看見什麽人都幫?”

“哈哈哈哈,就是喜歡她這個純嘛,女人就是這樣,才好。”

蘇逸淳緩緩擡頭,二人對視,看見魏斂眉驚愕的臉。

他沒忍住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這更加嘲諷的事情了。

他第一次收到來自母親這麽關切的注意,是作為一個陌生人的時候。

好可悲,他的媽,活着還不如死了。

身旁的女人還在哭,蘇逸淳伸手摸上車門開關:“你再哭,我就跳車。”

他過于偏執的話語讓魏斂眉心頭一跳,連忙收起眼淚:“媽媽不哭了,你別激動,淳淳,你不要胡來。”

表演成分的淚水都被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細細塗抹上臉的粉底和口紅,蘇逸淳看着她一邊抽噎一邊補妝,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都是些什麽操蛋的事兒啊。

蘇逸淳莫名其妙地被帶到蘇宅,一進門就看見蘇航的臉瞬間黑下來,渾身的姿勢都不對勁,簡直用盡整個人的力量在訴說“老子讨厭你和你媽趕緊有多遠死多遠”。

他的不待見實在過于明顯,蘇逸淳反倒覺得開心了。

別人不高興那他可就高興了,氣死最好,慣的你一身毛病。

蘇逸淳特意坐在蘇航旁邊,隔着抑制環感受不清太細節的東西,但是能明顯感受到身邊年輕Alpha的信息素變得狂躁起來。

魏斂眉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和繼子,生怕他們兩個一言不合就血濺當場。

“…你離我這麽近幹什麽?滾得遠一點行不行?我怕得病。”

蘇航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現在一看見蘇逸淳就肋骨疼,這個王八上次把他從樓梯上踹下去,弄成輕微骨裂,讓他在床上躺了一星期。

“這兒有光,我喜歡,我就在在這兒,”蘇逸淳擡眼輕睨他:“如果太過優秀也是一種病,那我确實是病得不輕,不過真有這樣的病,也一定傳染不了你,你有抗體。”

“…操,這是我家。”

蘇航氣的臉都憋紅了,他簡直想手撕了這個繼弟,誰知他下一句輕飄飄地道:“我知道,讓我來我也不想來啊。”

魏斂眉聽見他這樣的話,差點沒吓死,急忙開口打圓場:“小航,淳淳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你闖進我的家,搶了我媽的位置,還要帶着你的兒子過來!這不是鸠占鵲巢是什麽?”

只有這個時候,蘇航才表現地像個十七歲的男孩子,蘇逸淳看着他,垂眸冷淡道:“你以為就你沒媽嗎?我難道有了?你知足吧蘇航,至少你媽是真心愛你,你爸還沒死呢,我不一樣,我什麽都沒有,也沒見我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啊,你還有個可以去的地方吧,那我呢,我要去哪裏?”

他的話一字不漏地落進魏斂眉的耳中,穿裙裝的女人臉色蒼白地後退一步,嘴唇翕動:“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是你媽!蘇逸淳我是你媽!”

“你是個屁,”蘇逸淳強忍住眼淚,毫不退讓,指着她道:“魏斂眉,我沒有媽,你沒管過我,你只在乎你自己,就連改嫁,你唯一在乎的也是有我你嫁不嫁得出去。”  他看了一眼愣在沙發上的蘇航,輕哂:“我本來就是外來者,走了,不打擾你們家人吃飯。”

窗外是鉑金的傍晚雲層,開門的瞬間就撞入杜寒霜的懷抱。

黑檀木的香氣柔和地将他包裹,直到指尖蹭過他的臉頰,他才發現自己眼淚糊了一臉。

“哭什麽?”杜寒霜的肘間還挂着自己的外套,蘇逸淳抽噎着說不出一句話,他便将外套蓋在Omega的頭上。

屬于杜寒霜的信息素将他蓋的密不透風,身後傳來門扉輕響,蘇逸淳抽搭着擡頭,看見是蘇航撓着頭走過來。

“你來幹什麽,你不是挺拽的嗎?滾回你家。”

“操,老子是看你可憐才過來看看你,好心當什麽驢肝肺啊?”男孩子暴躁地揪下了自己家花園裏的一朵玫瑰,又把花瓣一瓣瓣撕下來扔到他頭上。

“…你是不是有病啊?”蘇逸淳氣的不輕,把頭上的花瓣撿下來又扔回他懷裏。

蘇航瞥了一眼杜寒霜,杜寒霜也冷淡回應他的視線,給蘇逸淳把西裝外套的紐扣一粒粒系好,轉身回了車上。

花園裏頓時只剩下兩個人。

蘇航看着他的淚眼,有些訝異:“至于嗎,你怎麽這麽能哭啊?”

“你他媽以為老子願意哭?崽種,你再說一句我把你頭擰下來埋進你家花園。”蘇逸淳一邊抹眼淚一邊恨得咬牙切齒,蘇航也不再和他別苗頭,捏着手裏的花瓣,緩緩開口:“我媽在我八歲那年死的。”

“她好漂亮,溫柔又賢惠,會把我抱在懷裏,打雷的時候就會唱歌哄我睡覺。”他把花瓣捏出汁水,淋漓的爛紅:“她死了以後,再也沒人給我唱過歌,也沒人抱我了。”

蘇逸淳低頭看着杜寒霜外套上的花紋,手指扣弄着被自己眼淚洇出深色的一小塊痕跡,吐出一口氣:“從來就沒人給我唱過歌,抱過我。”

“打從我記事起,魏斂眉就不管我,她每天只會哭着打我,怪我害她不能再找個好人嫁了,又罵我爸,随便在她肚子裏留了種,又跑了。”

“我沒見過我爸,我也不知道是誰,只知道自己被所有人看不起,好像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蘇逸淳伸手蹭過自己嘴角的痣:“因為我長得像她一樣漂亮,有人罵她狐貍精,就叫我小狐貍精,十三歲那年差點被人販子拐跑,是我自己溜回來的。”

他神色微顯不屑:“早知道還不如不回來。”

蘇航沒說話,只是又伸手折了一枝玫瑰,塞進他穿着的,杜寒霜西裝的胸前衣袋裏。

“對不起,我其實知道,我媽死了和你和她都沒關系,就是我命不好,”他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迷茫:“可是我不知道該怪誰了,我不知道怎麽辦,好像只能把怨氣散在你身上。”

“你是個傻.逼。”

“行,你說我是就是吧,算我對不起你。”蘇航撩起自己的額發,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你們班籃球打得不錯,下次約?”

“行啊,你下次去我班上找我,”蘇逸淳擦幹眼淚:“沒事我走了。”

“其實魏斂眉今天叫你回來是有事的,”蘇航猶豫着不知道怎麽說,看着他身上的西裝外套,眉頭微皺:“裴少白要回來了。”

回到車上,蘇逸淳把外套整齊疊好,放在自己腿上,對前座的杜寒霜說:“我先睡一覺,到家叫我,行不行?”

男人颔首答應,蘇逸淳便急忙叫了狗東西兩句,告訴他自己要看上次沒看完的劇情。

“好,那你現在去方舟裏确認,我還要告訴你,‘被遺棄的富少’劇情已完成,你速度很快,你很厲害。”

蘇逸淳憂心忡忡,他還想着剛剛蘇航說的裴少白,那是誰?

依舊是上次看見的別墅,他猜測這是杜寒霜家,與現在住的地方其實很像,但是感覺上差異很大。

他順着門口窄道往裏走去,聽見花園裏傳來少年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裏?”

蘇逸淳腳步一滞,往出聲的地方看,只見到一個穿着校服的背影和不遠處站着的杜寒霜。

校服少年背對着蘇逸淳,看不清臉,只能聽見他清越的嗓音。

“你就是杜寒霜嗎?你很好看,我叫裴少白,是今天來你家做客的,聽杜叔叔說你也是附中的,我也是哎,真巧。”

立在玫瑰叢前的少年沒有動靜,裴少白自覺尴尬,聳了聳肩:“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了。”

沉默已久的杜寒霜卻突然回頭:“你的身後。”

“什麽?”

“你背後,本來有一樹月季的,”杜寒霜的視線投向他的身後,喃喃道:“後來它死掉了。”

裴少白緩緩回頭,蘇逸淳終于可以看清他的臉——和杜寒霜錢包裏的那張照片,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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