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美
上官靜婉過來拜訪,着實突然。
上輩子這時候,正是京城最熱。上官靜婉她跟着宰相父親去了避暑山莊,一為避暑,二為提前相看好人家。這上官靜婉比她不小,也是十七了。不過她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耽擱到現在只因為上官靜婉的眼光太高。
上官靜婉跟着去避暑山莊,也沒有看得上眼的皇子王公。一回到京城,家都沒有回,便巴巴地跑來她蘇宓姿這裏。兩人的關系雖然好,但過去多是蘇宓姿跟在上官靜婉後頭。
想到趙陵心中愛慕上官靜婉,竟還娶了自己做踏腳石,高下立現,蘇宓姿心中總歸不是滋味。只是上官靜婉自身優秀,別的男人喜歡,那也不是她的錯。
這一點上,蘇宓姿并不怪她,只是奇怪,離三伏天過完,還有大半個月,她為何突然就回來了。
是她一個人回來的?還是皇帝兼着達官貴人都一道回宮了?若是一道回宮,便又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呢?
拐過回廊,蘇宓姿看到荷花亭中立着的素衣美人,婷婷玉立,眉眼溫柔如畫,不動聲色卻自有一股韻致。
上官靜婉回身,微笑着伸手拉住蘇宓姿的手,十分親昵:“好些日不見,宓姿你可真是不一樣了。”
可不是麽,蘇宓姿這一身的紗裙,繁複可愛,行走間裙擺如缭繞周身的霧氣,袖子上的兩根綠色飄帶,在風裏微微擺動,十分可愛又明媚。
“不過從母親那裏讨來的衣裳。靜婉你也變了好多,怎的突然這般素淨?”蘇宓姿笑了。
上官靜婉的父親是宰相,她免不了有些嚣張,平日裏都是穿最豔麗的衣裳,插着最金光閃閃的簪子,走在人群裏,總是最奪目的那一個,前呼後擁好不風光。
只要是她看中的,都不用她出手,自有人親手奉上。
上官靜婉這般活得恣意的人,有她父親撐腰,她根本不必把自己弄得如此素淨,白底的衣衫上,就只有一兩朵海棠花,灰線縫制。上輩子蘇宓姿倒是經常穿得這麽簡單,因為沒有銀錢扯那鮮妍的綢布。
蘇宓姿有種錯覺,今日她和上官靜婉穿了彼此的衣裳出門。
上官靜婉有同樣的感覺,但兩個人都重生似乎也不太可能,她笑着說:“不過是件衣裳,我今日來,是給宓姿你帶好吃的。”
蘇宓姿梗着脖子看,她都不記得自己格外喜歡的是什麽東西。
上官靜婉叫丫鬟給她提了精致的八寶盒子過來,打開一看,是透白的花瓣狀糕點。形狀美妙,色澤通透,有些微冰涼的荷香,俗稱蓮花糕。
“宓姿,你可是最愛吃這個的,我父親叫人給我做的,知曉你喜歡,都給你罷。”上官靜婉十分真誠地看着蘇宓姿。
蘇宓姿則看着這蓮花糕,好久說不出話,因為她根本就不喜歡吃蓮花糕,這是個尴尬的誤會。
上官靜婉很喜歡蓮花糕,還自己學着做,作為好朋友,蘇宓姿試吃過後,便說自己也十分喜歡,不常吃是因為太過貴重。
是以,也只有上官靜婉一個人以為,蘇宓姿喜歡吃蓮花糕,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蘇宓姿愣了許久,上輩子她被人誣蔑,說她和年沛山在寺廟私會,年沛山便是帶了酒菜和她最愛吃的蓮花糕。
蘇宓姿可以肯定,年沛山根本沒有在意過自己,更不可能知道這麽隐私的東西。就連趙陵也從始至終都不知道。那麽……上輩子那條莫名其妙的緋聞,便是出自上官靜婉,也就是自己眼前眉眼溫柔的閨蜜之手?
上官靜婉見她半天不動:“宓姿,你怎麽了?”
蘇宓姿将手掩在袖子裏,忍住渾身顫抖,笑着捏了一塊蓮花糕,嘆一口氣:“沒怎麽,就是很感慨,只靜婉你還時時記挂着我。”
蘇宓姿不想随意将上官靜婉定罪,她想再繼續觀察一番。
“你知道我待你好就夠了。”上官靜婉從袖子裏拿出一小卷文書來,攤開給蘇宓姿看,“這是新近冒尖的一個書生,他寫的詩詞很不錯,你品品。”
便是這樣,蘇宓姿和上官靜婉如同以前一般,頭挨着頭,對那詩詞評點琢磨,說了個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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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送走上官靜婉,蘇宓姿渾身脫離地坐在了荷花亭中心的石凳上。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可以肯定,傳出緋聞的人就是上官靜婉!害了她性命的便是時時放在身邊的好友……
上輩子上官靜婉可沒有這麽急切來拜訪她,而是在一個月之後再回來的。
上輩子第一次遇到趙陵,是在中秋酒宴。而這一輩子,趙陵的名字出現在了那小卷文書落款上。上官靜婉給他說了不少好話,譬如文采佳,譬如人品好,都是上輩子上官靜婉勸她低嫁的說辭。
很明顯,上官靜婉編了一條緋聞,不惜讓自己的閨蜜送了命;這一輩子,上官靜婉也重生了,她還是要慫恿蘇宓姿跳進趙陵那樣的天坑。
仿佛是拼一副碎掉的圖,得知上官靜婉編了緋聞之後,上輩子一些細枝末節的奇怪之處都湧出來。還記得,與年沛山相逢法華寺大門口後,蘇宓姿正好碰上了上官靜婉呢。
當時上官靜婉面色不太好看,蘇宓姿關心她,她說自己是身子不好。哪裏是身子不好?
蘇宓姿冷笑,她把上官靜婉當好姐妹,即使趙陵心愛上官靜婉,蘇宓姿也從沒有将不開心怪在她身上。但是,得知自己上輩子都被這樣一個看似親密的人操縱在手中,蘇宓姿又想起上輩子臨死的種種,想起趙陵待她的冷漠,想起小妾柳玫的嚣張跋扈,想起戛然而止的命運,蘇宓姿承認,她心中不僅有怨還有恨,被壓抑那麽久,突如火山爆發,一發便不可收拾。
現在蘇宓姿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報仇。她就算是拼盡這注定殘破的一輩子,她也不會讓傷害她的人好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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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春黛踏着小碎步,從外頭往荷花亭中心跑。
上官靜婉的拜訪事有蹊跷,蘇宓姿便讓春黛去打聽,京城裏發生了什麽大事。
京城裏确實發生了一件大事——當年威遠大将軍年著淳為了保護當今皇帝,在一次危險的獵場圍捕中犧牲。
而他尚在老家的妻兒則莫名消失,不知去向。
這一次皇帝特意從避暑山莊回朝,是因為年著淳的親兒子年沛山找到了,準确地說,是他自己冒出來了。皇帝感念他父親的英勇,輕飄飄地就給年沛山封了個爵位郡公,外加承襲他老爹威遠大将軍的封號。
但上一輩子可不是這樣的。上輩子年沛山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在戰場上一刀一槍為自己拼來的功名,從始至終也沒有過他是年著淳的兒子這說法。
當然,那時候老皇帝便将他當親兒子一樣疼愛,恨不得指個公主給他,可惜他不要,他說女人有什麽意思。當時朝中大臣聽了他的話,只當他是玩女人玩膩了,都沒當回事。
可是,蘇宓姿記得,這時候的年沛山只是戰場上拼殺的中郎将。上輩子他回到京城來,是因為他受了傷,背後被人劃了一道長口子,幾乎奄奄一息,也是他命大,最後活了過來。此後便否極泰來,一路走高,掙得了響當當的威遠大将軍名頭,給人感覺是個心高氣傲的人。
可是現在,年沛山不但沒有受傷,反倒還靠着他爹的名頭和皇帝扯交情了?這不像是年沛山的行事作風,難道說他也重生了?
蘇宓姿陷入沉思許久,春黛問:“小姐不舒服?早先說要試護發油的,還試麽?”
“不試了,可還有其他消息?”蘇宓姿搖頭,她有些累了,閉着眼睛,鮮紅指甲緊緊捏着雪白的帕子,更像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春黛拿着一柄半透明刺木香菊輕羅菱扇,給小姐輕輕扇風,笑着說:“聽說這年沛山的父親與宰相是舊日知己,定過娃娃親。皇上幫忙牽線,上官小姐怕是将要出嫁了呢。”
額頭一滴熱汗滑下,落入蘇宓姿的眼角,眼睛疼得厲害,但她還是笑着說:“是好事呢。”
可不是好事麽?蘇宓姿終于明白,該怎樣讓上官靜婉得到她應有的懲罰了。
“春黛,鏡子拿來。”
春黛急忙從袖口掏出小鏡子,不明白小姐急吼吼要這個做什麽。
“真美。”蘇宓姿好整以暇,對着鏡中的少女微微一笑,紅唇綻放,如同絢麗妖冶的石榴花。
春黛:……
蘇宓姿整理過鬓角的碎發,她吩咐春黛:“去準備熱水,我要試護發油。”
蘇宓姿上輩子就知道,上官靜婉不嫁人,是因為她一直暗戀年沛山。可年沛山愣是瞧不上她,即使她爹是宰相。上官靜婉對年沛山表明心意被拒,蘇宓姿曾無意撞見過一次。
反正不管嫁給誰,終究還是要後悔,那她蘇宓姿便要嫁給站在巅峰的男人年沛山。
只有年沛山的滔天權勢,能保她對抗宰相之女上官靜婉;也只有奪取年沛山的身心,才能讓上官靜婉一輩子眼紅怨憤卻永遠都得不到。
以牙還牙,誰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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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官小姐來拜訪過後,春黛眼見自家小姐便更加瘋魔了。
連着上十天,從早到晚忙着研判胭脂水粉,哪個效果更好,哪個更紮眼;還有那衣裳也是,宓姿将家中許多衣裳試了又試,毫不厭煩。哦,還有她的頭發絲,那可真是打理得整整齊齊,一根也不能亂。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打算日後開個脂粉鋪子,和定香閨打擂臺呢。
除了小姐言行異常,春黛發現,春箋這幾日也不見了人影,早出晚歸,不知道去幹了什麽。問她也不說,神神秘秘。
春箋得了蘇宓姿的命令,出去走動走動,打聽年沛山那邊的動靜,最重要的是——年沛山對女人的喜好。
春箋活潑好動,平日裏便不喜歡拘束,端茶送水做不好,但她嘴皮子厲害,也喜歡同院裏院外的丫頭婆子七嘴八舌,嘴裏含一顆杏子砸吧,混在人堆裏沒人能注意到她,讓她去打聽消息,那可最合适不過。
這天不到正午,春箋嘴裏含着一顆杏仁核,從外頭哼哧哼哧跑進來,兩條辮子甩在腦後,滿頭大汗,手裏捧着一張帖子。
哎喲,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家小姐的機會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