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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雲泥之別

年沛山入獄, 這個當口蘇宓姿回娘家,必然會有不少人看好戲。當初她嫁人有多放光,如今就有多落魄。

好在蘇宓姿自己沒當回事, 她回來也是脊背挺直。請父親幫忙在大理寺打理關系, 讓她好歹去見年沛山,弄清楚情況。

年沛山行事看着荒唐,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他是門兒清。他不可能通敵叛國。

蘇宓姿去書房見父親, 先跪地磕頭。

她父親蘇海通嘆一口氣, 扔了手裏的狼毫, 扶她起來, 倒苦口婆心勸她,不若趁現在事情沒有定, 與年沛山和離。

蘇宓姿吃了一驚, 淡淡地說:“女兒已有身孕。”

她倒是沒料到,父親會為她這般考慮,都不怕別人說他蘇家女樹倒猢狲散。

蘇海通也沒料到, 這小兩口成親不到五個月,孩子都有了。也是頭疼,但他還是那句話, 與年沛山斷了, 或許是最好的。

畢竟, 這次主理年沛山案子的,是當朝宰相。

聽說找到年沛山通敵賣國證據的人,是宰相上官寅的乘龍快婿趙陵。

聽父親這麽一說,蘇宓姿才意識到,年沛山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上官寅早年與年著淳都是皇帝手底下的大臣, 如同左手右臂,缺一不可。後來年著淳死了,上官寅一直一家獨大,位高權重,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也是為何上官靜婉有底氣蠻橫,她不怕得罪任何人,因為後果她都兜得起。

趙陵上輩子便與年沛山不和,針對他是有可能的。可是上官寅為什麽要攪這個渾水?

難道是因為當初年沛山拒婚上官靜婉,惹怒了上官寅?

若是真的與上官寅對着幹,年沛山能有幾分勝算呢?

蘇宓姿無法确定,她繼母張氏倒是很篤定。

張氏一改之前的熱情,退回到原來的不冷不淡。蘇宓姿喊她,她也裝沒有聽到。

蘇宓姿心中冷笑,有些人可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倒是她那個繼弟蘇勵,聽說她回來,攔着她不許走,問她姐夫什麽時候來看他。

他想念姐夫,尤其是他給的禮物。

回年府的馬車上,蘇宓姿心事重重。她根本沒機會見到年沛山,也不知道他現在什麽情況。

一直都是他在保護她,關心她。可是到他需要她的時候,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剛回到年府,窦智來禀:“夫人,大理寺答應讓見将軍。”

時間是明日午時,一刻鐘時間。

早前年老夫人托人找路子,怎麽都見不着她兒子。這蘇宓姿回來兩天,突然就能見人了。

年老夫人和蘇宓姿都很高興,準備了好些吃的用的,恨不得給他搬個屋子去住。

忙活到大半夜,蘇宓姿躺在床上,無眠,睜着眼睛,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她的手輕輕撫在肚皮上,這兩天她奔波勞累,身體卻更好了些,不像之前那樣三天兩頭的不舒服。

·

去到大理寺門口,蘇宓姿先下馬車,張媽媽則扶着老夫人下來。

婆媳兩人望着大理寺的門,都有些緊張。蘇宓姿拽着拳頭,步伐很虛。

守門的官兵見到這大陣仗,上前來,伸手攔住:“來着何人?”

“我們是來看年将軍的。”春箋嘴快。

春黛手裏提着一籃子的飯菜,點點頭。

“只許進一個,還有,你——”官兵擺手,指着後頭的窦智,“不許帶被子進去。”

窦智松開腋下的被子,望着蘇宓姿:“夫人,這——”

蘇宓姿望着婆母,面露難色。

只需一個人進去。作為年沛山的妻子,她當然想要去看她。但是,她也能理解老夫人想要看兒子的急切心情。

蘇宓姿咬着唇,示意春箋将食盒遞給老夫人:“婆母,您進去吧。”

老夫人哪裏不知道她的顧慮,長嘆一口氣,拄着拐杖背過身去:“我一個老婆子,和他有什麽好說的?你去吧,有什麽話,你代我說也是一樣的。”

年沛山入獄半個月,蘇宓姿才回來,是因為她也被蒙在鼓裏。若是錯過了這次見面的機會,若沛山這傻孩子再有個什麽好歹……

年老夫人似乎想起了什麽,擡手掩住面。

蘇宓姿有些過意不去:“這……”

老夫人搖頭,示意蘇宓姿:“你去吧。”

蘇宓姿安排丫鬟将老夫人扶回馬車上,她去去就回。

提着食盒,蘇宓姿一步步地踏進大獄。大獄裏出奇的安靜。

走道裏有些暗,即使這大白日的。還算幹淨,但有些潮,正好有只老鼠從面前溜過去。

蘇宓姿提了一口氣,伸手按住胸口。

左拐右拐,獄卒帶着她來到一間特制的牢獄,胳膊粗細的鐵栅欄,一排排立着。

幾乎将那一邊遮得嚴嚴實實,蘇宓姿捏緊手裏的食盒,她探頭往裏面看。

只能看到年沛山着一身囚衣,席地而坐,似乎在閉目養神。

她看不到他的臉。

“硁硁”的鎖鏈聲,獄卒打開了牢門:“只一刻鐘時間。”

過時不候。

蘇宓姿輕輕拉開牢門,鑽進去:“沛山。”

對方沒什麽反應,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停在三尺遠的地方。

他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眼睛緊閉,頭發披散,遮了半邊臉。

年沛山輕輕咳嗽一聲,睜開眼睛,眼前正站着一個嬌嬌俏俏的女人。半個月不見,她瘦了,還哭得滿臉都是淚。

年沛山伸手,示意她過來:“哭什麽?”

不是還沒死嗎?

蘇宓姿放了食盒在地上,去牽他的手,蹲在他面前,撩開他臉上的頭發,卻無意看到了他脖頸上幹枯的血跡。

“這是?”蘇宓姿要扒他的衣裳。

年沛山按住她的手,不許她繼續:“來了這大理寺,便沒有輕松的道理。”

蘇宓姿捏着他的衣領,不服氣。他從不遮掩。

不許她看,那就說明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

“都說你通敵賣國,到底怎麽回事?”蘇宓姿擔心了好久,此刻見到男人,忍不住哭得稀裏嘩啦。

“本想留你在徐州安全些,你怎麽還是回來了?”年沛山想要伸手給她擦淚,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不太幹淨。

指甲縫裏還有泥巴。

可眼前的女人可是從小嬌生慣養大的,洗個澡都要用花瓣精油,穿個衣裳都要講究搭配,描個面都是精心設計的,一點瑕疵都不肯有的。

他慢慢放下手臂。

蘇宓姿拉住他的大手,兩手捏着:“別打岔,快說,你到底有沒有——”

年沛山反握住她纖白的手,同他粗糙的大掌,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他打斷她:“沒有的事。”

他的眼神堅定。

他娶了最心愛的女人,即将要做父親,家中還有母親。勾結外臣那不是自找死路,自掘墳墓嗎?

既沒有這檔子事,蘇宓姿便放心許多了,她自己用手背擦了淚,打開食盒:“這是我和母親特地給你做的,還熬了湯,你喝一些。”

自古伴君如伴虎。年沛山雖沒有做過壞事,但若皇帝不再擡舉他,那也是枉然。

既然是夫人親手做的,他喝了個精光。

蘇宓姿在一旁唠叨:“你在朝中沒站穩,也沒什麽能幫忙的人,這時候千萬不要觸怒皇上。皇上願意幫你撐腰,才有機會洗清白。”

年沛山看她擔心的那樣,拉着她:“放心,夫君我死不了。”

他說得那樣信誓旦旦,蘇宓姿便相信了。

她愁雲滿面的,年沛山真的是想親一親她,讓她不要憂思過重。

之前,他執意回京,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要和上官寅鬥。這是生死之鬥,母親說她并不在乎當年的往事,也并不關心上官寅最終的結局。壞人是否得到懲罰,她老人家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兒子的安危。

看着宓姿這般的擔心,年沛山才明白,這種擔心并不會因為幾句話而消散。可她還在孕中,便要如此擔驚受怕。

年沛山伸手,将她攬進懷裏,輕輕拍她的後背:“不要擔心,不會讓你守寡。”

蘇宓姿難過得要命,沒成想被他這樣調笑,伸手捶他的背。

聽他悶哼一聲,她趕緊問:“是不是——”

獄卒過來,粗聲提醒:“時間到了!”

獄卒手裏的鐵鏈子哐當響着,示意馬上就要關牢門了。

蘇宓姿抱着年沛山不想放手。

年沛山将她拉開,總要分開的:“替我轉告母親一句話,是孩兒不孝,讓她為我擔驚受怕。”

·

蘇宓姿從大獄出來,往地上走着,踏着臺階上的一線陽光。秋日的陽光總是軟綿綿的,無力。

忽而,一道身影,蓋住了那些陽光,也堵住了出口。

蘇宓姿仰頭,看着臺階上的那人,再熟悉不過。

是趙陵。

蘇宓姿冷眼側身避讓。

趙陵慢慢往下走兩步,揮手示意那獄卒離開,這才對蘇宓姿說:“不論年沛山如何,我都會保你。”

“不用,我夫君是清白的。”蘇宓姿說,“請趙大人讓一讓。”

趙陵沒有動。

蘇宓姿繞開他,往出口跑去。

忽而被趙陵拉住了手腕,他說:“這世上,清白重要嗎?年沛山和上官寅對着幹,就該明白自己會有這天。他再掙紮也是徒勞。”

趙陵說這話時,他盯着蘇宓姿。

是因為他心虛。他借口審案子,在皇上不允許的情況下,得到岳父上官寅的默許,狠狠折磨年沛山一番。

本以為他會屈服,會求饒。趙陵知道,只有這樣,他心中才能舒坦。

可是,從頭至尾,年沛山一言不發,一絲遲疑和搖擺也沒有,眼神堅定,帶着肆無忌憚的嘲笑諷刺。

“那也不是你說了算!”蘇宓姿用力甩開他的手,又趕緊用袖子擦被他握過的地方。

髒。

趙陵被她這動作刺激,他冷笑:“你以為年沛山還能活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耶比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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