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葉歸根曾經擁有一段很單純也很狗血的童年。

最初他被媽媽告知,  自己是賀家的一名少爺，雖然賀家超生得厲害，少爺多如狗,  小姐遍地走,  歷年繳納的超生罰款連起來可繞地球一圈。

但至少賀家仍然比普通人家有錢有勢,  作為一個小孩子,  他不需要像自己的父母長輩一樣日夜擔心未來,  他想不到那麽多。

況且他并不住在賀家大宅裏生活，不必看賀老爺子的眼色,  無須正面面對那些爾虞我詐。他自由自在。

蔚藍的天空,  柔軟的雲朵，晚霞中的竹蜻蜓和變形金剛手辦，這是他最早的快樂記憶。

直到他身在家族內的父親去世,  沒人再給他們母子倆打贍養費了。

他這才知道,  自己原來是個私生子。父親因為對母親還有感情所以才肯每月撥來昂貴的贍養費，而父親死後,  賀老爺子顯然是不會有這麽好心的。

最終媽媽因病去世，他的世界頃刻墜入黑暗。

他被送到了福利院。

天空依然蔚藍，雲朵依然柔軟,  從此，這些卻再也不會是他生命中的主旋律了。

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年紀尚小,  一定記不住從前的事情時，他咬牙切齒，把一切都記了下來。

也許是上蒼垂憐吧,  他的一生沒有完全陷入仇恨之中，他在福利院遇到了季珠玉。

那時候的季珠玉秀氣漂亮，乖巧沉默，是個極其天真的小男孩，總會招惹到其他小孩的欺負。

葉歸根則桀骜不馴，總是主動跟其他小孩産生矛盾，甚至頻頻跟孩子王打架，眼神中帶些邪氣。

某一次，在又一回找茬打架的時候，他用剛剛被欺負過的季珠玉做了借口，于是在打架結束以後，意外地收到了季珠玉遞來的一枚創可貼與滿臉甜甜的笑容。

鬼使神差地，早已習慣獨來獨往的他選擇收下了季珠玉的創可貼，冷哼一聲，此後任由季珠玉追着自己跑。

季珠玉曾經是他的救贖。

可惜世事不遂人願，他的野心越來越膨脹，複仇欲越來越強烈，直到終于邁出孤兒院，親眼見證到賀家的強大勢力時，誰也無法再扭轉他報複賀家的決心了。

他決定要把這個家族據為己有！

為此，他安排原本單純的季珠玉去執行各式各樣的勾引任務，把季珠玉硬生生栽培成了一株綠茶，還反過來責怪季珠玉。

直至季珠玉顫抖着嘴唇對他說：“我已經心如死灰了。”才明白到自己究竟有多荒唐。

他想要血雨腥風、傷人性命，加入幫派一步一步爬到葉幹爹面前後，卻發現葉幹爹對待自己十分慈祥，如同親子。

——雖然他必須幫幹爹仔細養貓。

他想要報複賀家，未料賀時瑰卻在得知此事後幹脆前來找他談話，不惱不怒，耐心地告訴他：“做你自己。一旦仇恨讓你失去自己，那就是它又贏了一次。”

——雖然随後賀時瑰試圖向他安利佛法，撺掇他帶發修行。

他想要堅強，結果不知不覺竟發現自己處處逃避，處處不負責任。倘若不是因為深深愛他，季珠玉最開始怎麽會答應他的要求、冒險卧底到傅随雲身邊與虎謀皮呢？

葉歸根好後悔。

而今天，此時此刻，他面前站着兩個季珠玉，一個是他的心頭所愛，一個據說是冒牌貨。

季珠玉A和季珠玉B彼此怒視着，審視着，試圖揪出對方的小辮子，證明真身。

季珠玉A臉色蒼白，扭頭不甘地向葉歸根呼喚：“歸根，我不相信你會認不出我，就由你來判斷真假吧！”

季珠玉B同樣臉色蒼白，卻是低低冷笑了：“也好，歸根，如果你選錯，或者根本選不出來，正巧我可以對你徹底死心。”

葉歸根：“……”

季珠玉A聞言瞪着季珠玉B：“是我先心如死灰的！”

季珠玉B：“不，是我先！”

季珠玉A：“假的真不了，你不要癡心妄想了，就算最終我選擇離開歸根，也絕不會讓你擁有他！”

季珠玉B：“身為冒牌貨，你到底為什麽敢這麽嚣張？（倔強咬唇流淚）呵呵，你能證明你是真正的季珠玉嗎！”

葉歸根一個頭兩個大：“……”

面對這魔鬼一般的場景，葉歸根忽然覺得眼前的萬事萬物都缥缈了起來。

啊。

說時遲那時快，他，恍悟了。

兩名季珠玉正争得熱火朝天之際，就陡聽“哐”地一聲，葉歸根直直地盤腿跌坐了下來，表情變得非常玄妙，周身如有高光，目光炯炯，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

季珠玉AB：“……？”

不理會他們倆的茫然懵逼，葉歸根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撥通了賀時瑰的電話。

“喂？二十三哥。”葉歸根還是頭一次這樣稱呼賀時瑰。

電話那端的賀時瑰沉默了很久很久。盡管不是因為他的這個稱呼，而是在回想确認自己究竟是不是排行第二十三。

還不等賀時瑰數出一個結果，葉歸根口氣水波不興，很快接着說：“無真無幻，無幻無真。阿彌陀佛，我領悟了。二十三哥，你說得對，我決定皈依我佛，靜看紅塵雲卷雲舒。身外仇情，任它潮起潮落。”

說着他又溫柔地轉頭囑咐季珠玉AB：“我找到了自己內心的道路，你們不要再為我吵架了，放下吧！”

季珠玉A一臉懵逼。

季珠玉B一臉懵逼。

恰巧同時跨進門來的蕭傅任三人頓時也是三臉懵逼。

便見葉歸根動作潇灑地一把摘下了自己的殺馬特金色假發，露出其下一顆圓溜溜的光頭來。

房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