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城市的霓虹燈令黑夜不再漆黑。
像一只張牙舞爪的野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又響,最後都被她給忽略了。
可電話那頭的人卻仍不死心地一直打過來。
京舟搖将手機關機。
她捧着一疊書,特意走了遠路,經過離校區較遠的一條街道時,聽見了嘈雜的人聲。喧鬧的大排檔點亮了一盞盞小燈,時而人影搖晃,唱歌的,喝酒的,打牌的,一派與整潔規劃的城市完全不同的人間煙火氣。
她原本只是路過,卻因為這樣的景象而忍不住走得慢些,目光劃過這裏坐着的形形色色的人們,眼中漸漸起了溫度。
她其實也吃過大排檔。
但都是陪着爸爸一起來的,那個時候的京爸還在從事自己的攝影事業,最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這些喧鬧的小吃街,看着那些人間百象,記錄下生活中不起眼但溫暖的瞬間。
小時候她很嬌氣,吃燒烤的時候被辣得直流眼淚,扯着爸爸的衣袖哭鬧着要水喝,弄得原本想要拍照的爸爸無暇顧及別的,只能一個勁兒地跟老板要紙巾,然後溫聲拍拍她的背,哄着她喝完水。
到最後一無所獲地回了家。
可是,這樣的時光總是易逝的。
後來媽媽漸漸在文壇有了名氣,開始為了工作四處奔波,心疼她的爸爸于是就辭掉了工作,放棄了他追求了半生的攝影事業,就這麽陪着媽媽到處旅游采風,參加各種新書出版宣傳活動。
她就是那個時候患上胃病的,孤身一人在家,沒有人照顧,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再也沒有吃過大排檔。
這樣的人間煙火,也離她越來越遠了。
“哥倆好啊,三匹馬,四喜財,五魁首啊,六六六……”
熟悉的酒令傳過來,站在路邊的京舟搖忍不住噗嗤一笑。記憶中她和爸爸第一次吃大排檔的時候,聽見鄰桌的人在行酒令,兩人還像模像樣地照葫蘆畫瓢地學了一會兒,然後忍不住面對面地笑了。
也是這一笑,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着黑白條紋T恤的少年背對着她坐在那,裸露出來的肌膚白皙得似在發光,和對面的人說話,談到什麽有趣的話題忍不住側過臉抿唇一笑,夜色很濃,可他的笑眼卻一瞬間在她的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姜弋。
她默念他的名字。
和他坐在一起的,是姜弋的哥哥姜泓。姜泓還是穿着運動服,在外面罩了一個連帽衫,戴着帽子在喝啤酒,應該是怕別人認出他。
恰好,姜泓也注意到了站在不遠處的京舟搖。
微微一笑,踢了踢對面低頭看手機的姜弋,朝他身後努了努嘴,姜弋似有所覺,順着他的目光反過頭,看見京舟搖時怔了一下。
京舟搖就這麽看着姜弋放下了手機,朝她慢慢走了過來,穿過一條熙熙攘攘的馬路,頭頂的路燈年久失修,在他走近時突然閃了閃。
“你怎麽一個人在外面啊?”
他低頭看着她,随口問道。
“去市圖書館借些書,待得有些晚了。”她輕聲解釋。
姜弋的目光掃過她手裏捧着的一疊書,了然地點點頭,須臾,有些躊躇地摸了摸後腦勺,輕聲問道:“嗯…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坐坐?”
京舟搖愣了愣,笑了,“好啊。”
看着姜弋将京舟搖帶過來,在過馬路的時候不經意地拉住她的手腕,姜泓的眼中劃過笑意,似乎是欣慰,在他們走近後和京舟搖打招呼。
“姜泓哥。”
京舟搖想了想,這麽叫。
“诶。”姜泓笑着應了一句。
很奇怪,她站在旁邊看着這邊的時候感覺這邊很熱鬧,可是真正身處其中的時候卻發現其實挺安靜的。鄰座的人低聲聊着天,時而喝酒,互不幹擾。
“舟搖吃過了嗎?”
姜泓溫聲問,看起來完全沒有距離感。
和他在記者采訪時的冷臉判若兩人,之前和姜泓見過面後,京舟搖回家惡補了一下關于姜泓的新聞。
知道他在粉絲和大衆眼裏是一個孤僻話少的人,可是和他有過短暫接觸的京舟搖卻覺得他骨子裏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哥哥。
“吃了。”
其實她沒吃,在圖書館待了一天,但是她有胃病不能吃油炸的和辛辣的,她又不想在明面上拒絕姜泓,只能說自己吃過了。
姜泓點頭,擡眼看了看桌上已經喝得七七八八的酒瓶,驀地拍了拍姜弋的肩膀,信口說道:“去,姜弋,再跟老板要幾瓶酒來。”
姜弋瞪他一眼,卻依言起了身,回來的時候就見姜泓正和京舟搖說着什麽,把她逗得笑彎了眉眼,姜弋莫名有些不爽,哼了聲将啤酒放在桌上。
然後,又輕輕遞了一罐牛奶給京舟搖,京舟搖微愣,疑惑地看過來時,他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眼,“喝酒對身體不好,你還是喝這個吧。”頓了頓,輕聲補了一句,“是溫的。”
京舟搖接過,小聲地道了謝。
她今天正好生理期。
應該只是湊巧吧?姜弋怎麽可能會知道她的生理期?
她已經将在他面前痛經的那次給忘了。
“诶呀,還蠻體貼,你哥我怎麽就沒有這樣的待遇?”姜泓笑着打趣。
這話又惹來姜弋的一個白眼,回了一句:“喝你的吧,哪那麽多話。”
“行行行,姜哥惹不起。”
他們就像普通的兄弟那樣相處,會鬥嘴,會互相揭短,也會笑着碰杯,京舟搖和谷餘韶都是獨生子女,因而這樣的情感是她從未接觸過的。
有點感動,也有些羨慕。
如果她也有兄弟姐妹的話,應該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吧?
喝到最後,姜泓有了些醉意,眯着眼睛開始胡言亂語,原本發現京舟搖借的都是物理方面書籍的姜弋還在輕聲和她講相關的知識,姜泓突然一把将姜弋拉進懷裏,抱着他痛哭起來。
京舟搖吓了一跳,呆呆地盯着哭得稀裏嘩啦的姜泓。
以及,他懷裏頓時黑了臉的姜弋。
“姜弋啊,哥對不起你……”
“都怪我,嗝,你本來可以繼續學音樂的。”
“怪我呀,要不是我堅持要學什麽狗屁籃球,你就不會這樣了……”
“嗚嗚啊,姜弋呀……”
他醉的不輕,說話颠三倒四的,抱着姜弋一個勁兒地道歉,他話裏的內容讓京舟搖愣了下,擡頭看向姜弋就見他柔和了神情,拍了拍人事不省的姜泓。
“喂,醉鬼,快起來。”
“我不會背你回家的。”
姜泓睡死過去了。
姜弋皺眉,把姜泓推開後讓他靠在了桌子上,然後起身對一旁的京舟搖說了一聲“我先去結賬”,京舟搖點頭,看着他離去。
“姜弋,哥對不起你……”
睡着的姜泓仍在呓語。
結完賬的姜弋走過來,皺着眉頭看了看睡着的姜泓,轉而對京舟搖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京舟搖連忙擺手,“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還是先送你哥回家吧。”
姜弋抿唇,“他死不了,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這邊離你家也挺遠的,還是我送你吧。”
京舟搖見拗不過他,只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