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槍

林勝意發出好友申請之後就關機下播了，她看着瞬間黑掉的屏幕，腦子突然空蕩蕩地，耳邊似乎還有些隐隐約約的槍響，和那人淺淺的呼吸聲。

大概是玩出魔怔了，她心想。

林勝意從旁邊的抽屜裏掏出煙和打火機，端着酒，一路踢拉着拖鞋來到陽臺，她彎腰将酒放在臺子上，扒着欄杆擡頭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小，只害羞地露出一角，周圍氤氲出一層虛弱的光，淡淡的、薄薄的，仔細瞧才能隐約瞧出來。

林勝意抽出一根煙，點上火，靠着欄杆沉默地吸着。

煙霧缭繞中，這個城市的燈火璀璨、車水馬龍顯得有些寂寥。

屋裏沒開燈，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只有煙頭發出不明不滅的紅光，像是今晚脆弱的月亮。

她胡亂地看着夜景，腦子裏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陸知許來。

經歷了今晚的事，林勝意沒辦法不想他。

她将視線定格在街道兩旁橘黃色的路燈上，回憶的閘門不知被誰輕輕地給被撥開了。

第一次遇見陸知許是在高一軍訓時。

他們那一年的高一新生特別多，軍訓基地的樓梯和路又非常窄，所以每次集合學生們都亂作一團，你推我搡，堪比北京地鐵。

那天異常悶熱，身上還糊着像濕抹布一樣的軍訓服，熱上加熱，人山人海，當時林勝意的腦子比小時候姥姥給做的漿糊還黏。

那次她跟方今被暴力的新同學們給擠散了，當時林勝意的個頭還沒長開，獨自一人像塊浮木一樣順着人流湧動。

然後就不小心湧猛了，看也不看就撞上前面男生的後背。

林勝意感覺如果他倆是塑料做的，估計此刻已經被撞癟了，她捂着酸澀的鼻子，眼淚汪汪地，連忙道歉：“同學，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撞疼你了吧？”

林勝意自認為自己很有禮貌，但那男生連頭都沒回。

陽光熾熱極了，男生身材清瘦，個子高了她不知幾個頭，頭發漆黑，發尾修剪得很整齊。

林勝意心跳有些加快，鼻子也不疼了，她拉了拉那人的袖子，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終于扭過頭來。

只是一眼，林勝意就愣在原地。

那人長相十分好看，眉清目秀，眼睛漆黑，一幅安安靜靜的樣子，像是色彩清麗的水彩畫。

不知為何，林勝意感覺不那麽燥熱了，心頭像是被秦淮河的水澆了一個遍，就連厚重的軍訓服都暖洋洋地。

她忘了自己想說什麽，只能看着他幹瞪眼。

男生沒什麽表情，“嗯”了一聲，似乎不是多麽在意。

眼看着他就要回過頭去，林勝意又拉住了他整整齊齊地挽在手腕上的袖子。

“有事？”男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林勝意心跳飛快，來不及思考就說：“我……我迷路了！”

“……”

氣氛有些許的尴尬。

“自己找。”

他扔下這麽一句話，步幅加快了。

兩人中間很快就被其他人擠入，林勝意拼命地踮起腳找他，可惜她有點矮，脖子伸得都快斷了卻連那個男孩子的頭發都看不着。

進了操場後，地方總算是寬敞了不少，林勝意又開始尋找被撞少年。

她用目光四處找了一小會，主席臺上的營長就已經在拿着大喇叭催了，林勝意只好放棄。

更悲催的是——

她真的迷路了。

她忘了他們班的集合地點。

結果林勝意是最後一個到他們班隊伍裏的，還被連長罰了五十個蹲起。

林勝意當時抖着酸澀的腿，覺得她的初戀絕對他媽的是酸爽的滋味。

第一次相遇也像今天一樣，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白煙将她的表情撕扯得模糊不清，往事就着夜色，被埋了個幹淨。

遺憾也罷，感情也罷，随着時間的飛逝，複雜地有些說不清了。

“叮——”

手機提示音在夜晚顯得異常突兀，瞬間就将她拉回了現實。

是她的侄女林靖。

林靖：小姑小姑，我最近喜歡上了一個歌手啊！我給你看看他照片！

林勝意連忙回：別，不看。

林靖：為什麽？？

林勝意：你可別忘了你姑曾經也是混過娛樂圈的，萬一你喜歡那小明星其實被富婆包養過，還耍大牌，你這是讓我給你說呢還是不給你說呢。

林靖：……

林靖：行，我林某人怕了還不行。

林靖：那小姑，你過幾天帶我吃雞行不！！

林勝意笑了一聲，慢慢悠悠地給她潑了盆冷水：作業寫完沒？

那邊沉默三秒，幽幽地回複：完了。

林勝意顯然是不信，但還是回道：行，你随意。

林靖：啊啊啊啊小姑我愛你！！

林勝意吸完最後一口煙，将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低頭打字：行了，別貧了，睡吧。

林靖發了個表情過來，然後沒再回了。

林勝意收了手機，自己坐在陽臺上沉默地灌着酒，又抽了兩根煙才迷迷糊糊地回去睡覺。

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每次開局都被隊友弄死。

她不斷地被雷炸死、被平底鍋拍死、被拳頭砸死、被車碾死，死法各式各樣。

而那個隊友一直是陸知許。

在她的夢裏，他像鬼一樣纏着她。

林勝意猛地驚醒，她揉了揉太陽xue，看了一眼時間。

才淩晨兩點半。

她下床翻出煙盒，蹲在床頭抽了整整兩根，才重新有了睡意。

林勝意被弄得很不爽，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都是陸知許害的她。

第二天林勝意活脫脫睡到十二點才起床，她搞着收拾了一下，點了個外賣吃，下午才悠閑地開了播。

剛登上游戲，林勝意就發現自己的好友申請通過了，而且陸知許剛好在線。

她仔細盯着他的id，感覺腎上腺素激增，但也說不清現在什麽情況，總結一下目前的形式就是——

昨天害她被三蹦子摔死、搶她人頭、讓她在觀衆面前出醜，還頻繁出現在噩夢裏的前男友現在不知道她是誰，而她今天準備報複他。

林勝意想着覺得還有點刺激，于是她火速拉陸知許進了房間。

直播間再次沸騰，昨天目睹全過程的粉絲們帶頭刷屏，林勝意的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扶搖直上，位居榜首。

【下面是我們三姨的絕地反擊時刻！】

【沖呀！！幹他娘的！】

【今天我又可以準備錄屏了嗎？？？】

【三姨勇敢飛，三粉永相随！】

【噔噔噔噔噔噔下面即将上演的是——三姨複仇記】

林勝意調試好變聲器，摁下語音鍵，語氣有些随意地打了聲招呼：“hello，又見面了。”

陸知許也禮貌地問了聲好。

林勝意将腿盤在椅子上，把啤酒瓶子夾在兩腿形成的窩裏，冷哼了一聲。

昨天搶她人頭和AWM的時候怎麽沒見他這麽禮貌？

上了飛機後，林勝意又将點标在了p城，林勝意這人挺注重儀式感的，從哪裏跌倒了，就要從哪裏再爬起來。

她趁着空隙灌了口酒，順便想了想一會要讓他怎麽死。

林勝意是第一個落地的，正巧的是，她剛落地旁邊就躺着個平底鍋。

她吹了聲口哨，抄起平底鍋就往陸知許那裏跑。

陸知許絲毫沒有想到她下一步的動作——

林勝意照着他的光頭，狠狠地砸了上去。

“嘭——”清脆的一聲，陸知許因為沒有任何防禦裝備，直直倒地，血條變紅。

他說：“打錯了。”

林勝意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沒錯兄弟，打得就是你，你忘了你昨天幹的好事了？”

“……”

對面陸知許那裏，小張站在他旁邊，笑得捶地。

“哈哈哈哈哈陸哥，知道醉酒吃雞的下場了吧？你還敢亂加好友嗎哈哈哈哈！！”

陸知許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說話。

然後按下語音鍵緩聲開口：“昨天對不住，是我喝醉了腦子不清楚。”

他今天口齒清晰，聲音聽起來更加清朗純粹，聲線低低地，有點撩人

林勝意的頭皮瞬間麻了，一股燥熱感竄到身體各個角落，最後全跑到臉上來，面頰滾燙。

她松開了語音鍵暗罵。

“操。”

心跳飛快。

他的聲音是有力量的，似乎穿透了冬天樹桠上積着的薄薄的雪，又似乎穿透了茫茫宇宙中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說話時，嗓音帶着些喝酒之後的微啞，仿佛在講述一個漫長而古老的故事，卻并不死氣沉沉。

一切都恰到好處。

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林勝意什麽都忘了，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粉絲們聽到他的聲音後反應更加激烈。

【我滴媽媽，啊啊啊啊我要嫁給那個隊友！】

【救命啊！！也太好聽了把！】

【他一開口，手機掉地上了！！我的屏！】

【有一個成語怎麽說來着，天籁之音！】

【啊啊啊啊我要嫁他！】

林勝意咽了咽口水，覺得口幹舌燥，突然冷不丁地想抽根煙，顧不上影響好不好了，她瞥了一眼手邊的萬寶路，思索了一下，沒拿起來，反而拉開旁邊的抽屜。

這個抽屜是她專門放煙的，各式各樣的女士香煙滿滿當當地鋪了一抽屜，有的煙還沒有拆封，塑料皮上反着白光。

她心神一動，抽出一盒朋友送的茶花。

盒子上方印着兩行字，似乎是用楷書寫的。

與君初相識，猶似故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