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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槍

蘇卿收拾了一下情緒, 說:“五點多的時候,她奶奶給我打電話了,說阿靖出了車禍,她在西安……她奶奶說是阿靖大逆不道, 她和林勝景訓了她幾句, 然後她就離家出走了, 才出了車禍……我現在已經坐在往西安去的高鐵上了,大概九點多到, 你看你要不要回來一下?”

林勝意聽得指尖發顫,幾乎連手機都拿不穩, 她口齒不清地回了一句“我馬上就回來”, 然後迅速挂了電話,似乎是為了确認什麽似的,她打開短信。

有一條未讀的消費提示, 消費金額大概是一張火車票的錢。

林勝意拿起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然後滅掉煙頭塞在衣服口袋裏, 用手機迅速訂了最快一班的高鐵票。

陸知許見她糟糕的神色, 安慰般地問了句:“出什麽事了?”

“家裏出了點事,我現在馬上要回西安,七點的票, 等回來再給你解釋。”她焦急地邊說着邊走到馬路上攔出租車。

“好,有事微信再聯系。”

出租車正好靠了過來,林勝意敷衍地應付了一聲, 然後快速鑽進車裏。

載着林勝意的那輛車眨眼間便駛進車流裏,華燈初上,陸知許沉默地看着她離開的方向,彎腰撿起她遺留在地上的煙盒, 發現裏面還有最後一根煙。

他将煙抽了出來叼在嘴裏,學着她的動作用左手擋着風,然後“啪——”一聲用打火機點上。

猩紅的光芒在微暗的天色裏明明滅滅,淡得幾乎快要看不見。

林勝意知道今晚到了西安恐怕是睡不了覺了,現下也最好不要胡思亂想,于是她在車上睡了一覺。

四個多小時後,晚上十一點多,到了西安。

正往地鐵口走着,她給蘇卿打了電話,問在哪家醫院。

蘇卿說在醫學院。

她又問阿靖怎麽樣了。

蘇卿說等你來了再說吧。

林勝意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她挂了電話,手摸進口袋,沒摸到熟悉的煙盒,這才想起來可能把煙落在片場了。

雖然還帶了一盒來,但發覺這是在地鐵站裏,也不能抽。

林勝意攥着手機等着地鐵,發呆。

腦海中那條消費提醒揮之不去。

林勝意總覺得她似乎還遺漏了些什麽重要的線索。

林靖為什麽會自己跑回西安?

她甚至還有可能是自願的?

一直到了醫學院,林勝意都沒捋出個頭緒來。

醫院裏的人接連不斷地忙碌着,像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機器。

醫生護士們面帶倦色地奔波着,病人被救護車源源不斷地送來,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臉色慘白,大多都痛苦地嚎叫着。

林勝意想着這個點除了娛樂場所,大概也就是醫院最熱鬧了。

她看着此刻電梯裏擔架上擡着的血肉模糊的病人,想着她的阿靖現在會是一幅什麽模樣。

醫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惋惜地小聲對她說:“車禍。”

林勝意忽然有些喘不上氣。

電梯門一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蘇卿蒼白的臉。

蘇卿對着她強擠了個笑出來,說:“來啦。”

林勝意出了電梯,跟在她身邊:“怎麽樣了?”

“還在手術。”

蘇卿笑出不來了。

林勝意喉頭一哽,頓了許久,問:“怎麽還在手術?”

“傷在頭部……”蘇卿眼圈紅了紅。

林勝意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剛下了次病危了……”

林勝意全身的血液涼了半截,腦中瞬間混沌不堪,似是不相信一般,喃喃地低聲念叨了句“病危……”。

小姑娘早上還提醒她戒煙,怎麽晚上就躺進醫院了?

戒煙……

林勝意像是忽然醒了過來。

所有的一切都對上號了。

她停下腳步,突然對蘇卿說:“姐,我有話要跟你說。”

蘇卿像是早就猜到一般,二話不說就拉着她往樓梯間走去。

樓梯間裏沒有空調,十分陰冷,時不時吹來的涼風似乎要将頭皮都掀起來似的。

蘇卿手裏攥着昂貴的小包,皺着眉問:“怎麽了?”

林勝意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簡短地說明情況。

“昨天林靖跑到我這裏來了,說是跟她爸吵了一架,臉上有幾個巴掌印,是他爸打的,我問她是不是經常被打,她說偶爾打幾次,但是傷都在衣服下面,沒被別人發現過。然後今天早上我出門去拍戲,她手機沒電,我把一部綁了卡的手機留給她了,臨走前她突然交代我戒煙注意身體,這就有點不對勁了。一點多的時候我手機上收到了一條消費提示,她買了張來西安的火車票。”林勝意撿着重點說,“你懂我意思吧?”

蘇卿聽到林靖受了家暴,不可置信般擰着眉。

然後她迅速冷靜下來,扶着下巴想了會:“所以你推測林靖是被林勝景他們捏住了把柄,才不得不回西安,然後阿靖跟他們吵了架,才出了車禍?”

林勝意沉着臉搖了搖頭。

“我更加懷疑林靖已經有了輕生的念頭。”

蘇卿沉吟片刻,當機立斷:“ok,我明白該怎麽辦了,等阿靖做完手術,我們再去找林勝景算賬。”

林勝意應了一聲,想了想,對着蘇卿鞠了個躬。

“姐,對不起。”

蘇卿一愣,連忙扶她起身:“寶貝你在說什麽?”

“是我沒早點發現阿靖不對勁,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她現在也不會躺在這裏受這種罪了。”

“這怎麽能怪你?”蘇卿笑了笑,“要怪也是怪罪魁禍首啊。”

林勝意還是低着頭說了句“對不起”。

即使林靖遭遇了這樣的事,蘇卿還是非常理性,她并沒有将責任平白無故地推給幫忙照看林靖的林勝意。

“你別自責了,我們誰都不願意看到阿靖成這樣,如果沒有你,也許阿靖會過得更加艱難……其實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我作為她的母親,這幾年以為她長大了,就不再時時刻刻關注她了,我以為林勝景虎毒不食子,再怎麽說也不會傷害林靖,誰知道他竟然喪心病狂到了這種地步!”

蘇卿越說越氣憤,眼底的怒意潮水般一層層地湧了上來。

林勝意安慰地撫了撫她的肩,想起來什麽,問:“姐,你實話告訴我,林勝景之前是不是也欺負過你?”

“不然我為什麽寧可不要阿靖也要離這個婚呢?”蘇卿苦笑了下,卸下了一直包在脖子上的圍巾,她白皙的脖頸上突兀地挂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這道疤是他拖着我的頭發把我摁到地上,用煙灰缸的碎片劃的,當時阿靖才上小學,她親眼看着我癱在地上,後來我讓她幫我叫了120,這才撿回條命來。”

林勝意盯着她的傷疤,指尖不禁微微顫抖起來,心裏突如其來地感到恐慌。

林勝景……究竟還要害多少人……

她聽到蘇卿又說:“離婚前我從來沒見他打過阿靖,我就以為他再狠也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沒想到……”

蘇卿哽咽了一下。

“阿靖這個傻孩子怎麽不給我說啊……”

氣氛忽然墜入深淵,兩人沉默着,各懷心事。

半晌,林勝意抿了抿唇,說:“走吧姐,咱們去看看阿靖出來了沒。”

這句話像是點醒了蘇卿,她撥了撥長發,重新戴上米色圍巾,踩着高跟鞋,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帶路。

這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的。

林勝意活了二十五年,就見過面前這僅此一位。

這裏離手術室很近,穿過一堆熙熙攘攘的病人與家屬就到了。

手術室的門緊緊地閉着,裏面像是藏匿着什麽能吃人的惡魔,門上“手術中”三個字所散發出的血紅色光芒照得人心慌。

方茴規規矩矩地端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頭發仍然一絲不茍地梳着,她的嘴唇抿得很緊,臉色蠟黃,而坐在她身旁的林勝景則神色慌張,局促地敲着身下的金屬制椅子,似乎在盤算着什麽。

方茴一看見林勝意就迎了上來,嗅了下她的衣服,皺着眉訓斥了一句:“你怎麽又抽煙!”

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她伸出右手攥着她的大衣袖子,似乎是解釋般說道:“我今天真的沒有怎麽說阿靖……我就是說她大逆不道而已……她說去打什麽職業!這還了得!她姑姑都老老實實地去工作了她還敢給我搞這出!我說她也沒說錯……誰知道這孩子怎麽就突然……”

不知為何,林勝景在後面冷笑了一聲。

林勝意這次意外地沒怎麽生氣,內心毫無波瀾,似乎是已經失望到底了,她沒說話,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她。

林勝意很想問,你就真的以為自己什麽錯都沒有嗎?

林靖如今躺在裏面,他們每一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責任。

林勝意盯着“手術中”三個大字,心中酸澀。

她開始強行安慰自己,林靖受的苦夠多了,這次肯定沒事,況且還有父親在上邊保佑着她。

她肯定沒事。

林勝意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像是電影中那樣,似乎有“嘭”的一聲滑過,門上三個紅色的大字忽然暗了下來,醫生推門而出,邊卸着口罩邊走了過來。

蘇卿首先迎了上去,緊張地問:“醫生,請問我女兒怎麽樣啊……”

“患者已經搶救過來了……”醫生沒什麽表情,“但是患者腦內組織挫傷嚴重,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裏觀察幾天,如果患者沒有蘇醒的跡象,不排除有成為植物人的可能。”

蘇卿沉默了一會,半晌,掐着手心強撐着答:“好的,謝謝您。”

林勝意怔在原地,目光依舊鎖着“手術中”不肯移開。

四周的喧鬧聲忽然無比清晰,病人的呻/吟聲和家屬的哭喊聲接連不斷地湧進耳中,像是一團漿糊似的覆在她的中樞神經上。

她看着醫院冰冷的牆壁,腦中有根緊繃的弦啪地斷了,她忽然蹲下身子止不住地掉起眼淚來。

她的阿靖,怎麽成了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查到的是開顱手術一般3—8小時。

作者非醫學生,如有錯誤歡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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