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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槍

陸知許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側身退到一邊給她讓路,他是非常不想讓林勝意跟她走的,因為他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是林勝意她自己願意, 便也不好阻攔。

林勝意幾乎是被方茴拖出來的。

她走出了幾步, 最後看了陸知許一眼, 那一眼中各種情緒交織錯雜,她動了動唇, 想說些什麽。

她想說——

陸知許,我是真的愛你。

但這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霧霾夢魇一般地散步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将樹上纏繞的星星燈蒙上了一層沙土, 那明亮的黃色光芒仿佛怎麽都釋放不出來似的。

晚上六點多的大唐不夜城,此刻像是點綴着燈火的無底深淵。

你只能看着四周的火樹銀花不斷地從眼前掠過,想仔仔細細地打量上一眼, 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

背後空落落一片, 前路未知, 似乎困難重重。

林勝意一言不發地跟在方茴身後走着, 剛才經歷的羞辱和憤懑仿佛轉化為某種力量一般,迫使她往前走,追逐光明與自由。

她想回到家, 跟方茴好好談一談,然後收拾東西離開。

她會承擔贍養方茴的義務,但是從此之後只會做到經濟上的贍養, 光打錢,不露面。

她想明白了,這天底下所有的感情都不是必須品。

愛情她可以選擇,親情她照樣也可以。

像方今說的, 她沒必要為了家庭犧牲自己的一切,這些人不值得。

從林靖出事這段時間來,她算是徹徹底底地看清了這對母子的真面目,她覺得父親真的很明智,當年選擇了她,及時将她帶出了泥潭。

但是她仿佛一直活在迷霧中,失去了父親,竟然反過去珍惜那片泥潭。

如果父親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大概也會覺得痛心吧。

他親手救出來的女兒,為了他們竟然搭上了本應該一片光明的前途。

林勝意捏着手機,沉默地跟在方茴身後上着樓梯,她突然想到了什麽,給方今發了條微信:阿今,我對今天的事很抱歉,今晚我就會和母親做一個了結,設備和其他的費用從我片酬裏扣,補拍可能要放到明天了,真的很抱歉。

她關閉了對話框,又給蘇卿發了條微信:姐,今天我可能沒辦法過去陪你了,我直播和錄節目的事被我媽知道了,我準備一會兒跟她談一談。

發完兩條微信後,“啪嗒”一聲,方茴擰着鑰匙開了門,林勝意拿着手機跟在她身後往進走,想着再給陸知許發條微信,約他好好談一談。

他到底是不是在騙自己,總得好好問個清楚。

雖然已經鐵證如山了。

林勝意想徹底把心摁死在肚子裏,免得再拖泥帶水斷不幹淨。

她正斟酌地打着字,眼前倏地一花,手機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了,然後就聽見“啪”地一聲,方茴狠狠地将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瞬間黑了下去,摔了個粉碎。

林勝意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聽見方茴說:“整天就知道玩手機,也不知道陪陪老人,你媽現在正在氣頭上呢你就玩手機?老娘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接下來又是千篇一律的罵她不孝、罵她不聽話、罵父親扔下她去得早,這些話林勝意幾乎能默寫得出來。

她忽然出聲打斷了方茴。

黑暗中林勝意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就着月色依稀能瞧出她清冽的目光。

“媽,夠了。”

方茴啞了聲,忽然覺得女兒似乎有哪裏變了。

熱鬧的廣場一側,陸知許呆坐在長椅上,身旁似乎還有殘留的餘熱。

他沉默地望着地面,她最後的那一眼不斷在腦中重演,明明沒發生什麽,但陸知許總有種馬上要失去她的感覺。

女助理突然出現,問了句什麽,他沒有聽清楚。

陸知許皺着眉偏過頭看她,嫌棄般問了句:“你怎麽還在這裏?”

言下之意是我都把你辭了,你怎麽還賴在這裏不走。

女助理尴尬地漲紅着臉,結結巴巴地說了句:“我馬上就走。”

陸知許沒再理她,她便心虛地跑了。

因為這次變故,方今臨時召集各組組長開了個會,商量該怎麽盡可能地減少損失。

最後讨論出來的結果是:最後一場由陸知許一個人來拍,他在這裏等,結果等到的消息是林勝意突然生病沒辦法來。

這個結局算是開放式的,不點明兩人最後是否真正在一起,讓觀衆産生意猶未盡的情緒,更能将這個節目炒火。

讨論完方今就立刻給陸知許說了,陸知許只是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并沒有太多的表示。

鏡頭中,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一動不動地凝望着身旁那棵綴滿了星星燈的樹。

黑夜中,樹上宛如撒滿了繁星,叽叽喳喳地笑作一團。

他側着臉,皮膚白皙,鼻梁挺直,微微低垂着眼皮,黑白分明的眼中蘊藏着無底的深淵。

他一眼不發地數着樹上的星星,想着林勝意肯定喜歡。

男人像是在等待着些什麽,神情有些脆弱。

方今不知道他們之間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她只是覺得陸知許這演得也太他媽好了。

安排好的工作人員出來說了句“林勝意生病了,來不了了”。

陸知許這才如夢初醒般收回了目光,他聲音清冷地回了句“我知道了”,然後倏地脫力般地向後仰去,倚在木椅的靠背上望向朦胧的月亮。

月亮只從雲層中露出可愛的一角,月色淡淡地,涼薄如水。

他用右手細細地摩挲着左腕上戴着的手表表盤,忽然滿足地勾了勾唇角。

那是林勝意送他的月相大師。

鏡頭停在這一幕。

方今舉着大喇叭大聲喊道:“卡!殺青啦!”

助理阿毛激動地跳了起來,然後問方今:“導演!咱們是不是可以去吃殺青宴啦?!”

“你想得美!”方今握着劇本砸了下他的腦袋,“等你勝意姐解決完她的事回來再說。”

她說完打算給林勝意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卻剛好看到了她的微信。

方今看完,跑過去給陸知許說了聲,陸知許依舊一言不發。

方今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為自己姐妹解釋了幾句:“那個……你別傷心啊小陸,她媽就是那樣,林勝意現在這不已經迷途知返了嗎?”

她以為陸知許是因為林勝意她媽的事悶悶不樂。

陸知許道了句謝,沒再說什麽了。

他邊收拾着東西邊想着,忽然有些難過。

——林勝意竟然連一條微信都不願意給他發了嗎?

林勝意在方茴卡殼的這段短暫的時間內又重複了一句:“媽,真的夠了。”

方茴勃然大怒:“好啊!你敢說我夠了……”

“媽。”林勝意再度打斷了她,“我現在能站在這個家叫你一聲媽,完全是因為你生我養我這十幾年不容易,但我林勝意自诩我沒什麽對不起您的,這十幾年您在我身上花的錢,我早就還完了,您對我的情分,我也用我的前途報答您了,我毫無怨言。”

林勝意平靜地說着這一切,沒有因為方茴阻斷了她的前程而怨恨,也沒有因為方茴的羞辱而惱怒,她仿佛已經完全從混亂的親情泥潭中抽出身來,再也不會因為這所謂的必不可少的感情而迷失自己的方向。

方茴的手指輕輕顫抖起來,她不可置信地咽了咽口水,像是接受不了林勝意其實并不欠她什麽這個事實。

但她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林勝意是她的女兒,她生來就是欠她的。

“媽,還有就是,我爸他也從來不欠你什麽,我爸他工資是少,但是他把他的工資全部都給了家裏,他也從來沒花過您的錢,是您在嫌棄他,也是您提的離婚,他一直都在努力地盡着他的責任,是您太過于貪心。”

林勝意忽然笑了一聲,說:“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了……媽,從今往後這個家我就不回了,每個月我都會給您一萬塊錢贍養費,您不用考慮錢的問題,如果沒人照顧你,我再給你請個保姆。”

“媽,我去屋裏收拾東西了,以後您就當您女兒當年跟着她爸走了便再也沒有回來吧。”

林勝意解脫般地扔下最後一句,然後扭頭拐進自己房內收拾着舊物。

其實她在這個家裏也沒留下什麽東西了,她主要是想拿走父親留下的遺物——他生前獲得的所有獎章。

林勝意将那些父親拿命換來的記錄着輝煌的玩意兒統統放在一個鐵盒子裏,之前一直想帶回北京,但是嫌麻煩,這次倒是給了她帶走的理由。

她将鐵盒子抱在懷裏,專心搜尋着還有什麽要帶走的東西,卻突然聽到“轟——”的一聲。

林勝意被吓了一跳,連忙扭頭往聲源處一看。

卧室的門被關上了。

林勝意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懷裏抱着鐵盒子,向門的方向走去。

她輕擰着眉,将手搭在門把手上,使勁往下壓了壓,心頭一片冰涼。

方茴把門鎖了。

方茴在林勝意進了卧室後才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她的女兒剛才都說了些什麽混賬話,心中既憤怒又慌亂。

她想着林勝意要是真這麽做了,以後誰來給她養老啊!

林勝景還有自己的事業,可不能耽誤他,那就只剩下林勝意了。

她絕對不能讓她走!

方茴走到房門口,看到林勝意正在出神地盯着一個鐵盒子看,心生一計,犯了魔怔似的将門猛地一關,然後捏着鑰匙轉了兩圈,将門從外面鎖上了。

“想走?你做夢!”

方茴從鎖上狠狠地把鑰匙抽了出來,走到客廳找出自己放賬本的盒子,沾沾自喜地将那串鑰匙扔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陸開始自閉。

——感謝: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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